云清欢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低垂的睫毛闪了闪。
她抬头看着对面的萧执砚。
他坐在温暖的船舱里,倚着椅背,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船舱壁上的暖灯洒下光晕,正好照在他的肩上,光影勾勒了半张侧脸,连睫毛都笼上了一层暖光,与之前独坐在黑暗中孤冷僻静的模样,仿佛像换了一个人。
云清欢看着有些入神。
或许是今夜特殊的环境,小小的船舱里,只有她和萧执砚两个人,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又或许是刚刚在船尾放灯时,与萧执砚推心置腹的一番交谈,让她在心理上感觉亲近了许多。
云清欢感觉到自已心里一直徘徊不决的犹豫,渐渐有些消融了。
她轻声道:“那件事情……我其实还没有考虑清楚,但是又觉得,似乎也没有考虑的必要了。”
“为什么这么说?”萧执砚疑惑的看着她。
“因为考虑不清楚。”
云清欢无奈地道,“再想多久都是一样的,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不等萧执砚表达疑惑,云清欢便单刀直入地道:“我斗胆问王爷一个问题,如果王爷现在知道了一件关乎很多人性命的大事,但说出这件事本身,却有可能给王爷自已带来麻烦,王爷会怎么做?”
萧执砚眸光微凝,脑海思绪转动。
这个问题……
本身就透露出了许多线索。
萧执砚没有马上给出答案,思索了片刻,才问道:“本王的答案,会成为你的答案吗?”
如果他回答了自已的做法,会影响到她的做法吗?
云清欢听懂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直白地说:“我也不知道,因为我现在想不清楚该怎么做。”
所以,她才想知道萧执砚的选择,或许能给她带来启发。
萧执砚明白了,干脆地道:“本王会选择说出来,即便有麻烦,解决掉就是。”
他从不畏惧任何麻烦。
云清欢又问:“那如果解决不了呢?”
“不存在这样的事情。”萧执砚毫不犹豫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何麻烦都一定有解决的方法,只看你愿不愿意去做。”
云清欢微微怔住。
她不禁感慨道:“如果我有王爷这样坚定的心性,或许就不会犹豫这么久了。我也没有王爷的底气和自信,觉得所有事情都不成问题。”
萧执砚道:“你有你的细心和周全,何必与本王比较?人和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云清欢摇摇头,“并非和王爷比较,我只是觉得,因为我的犹豫耽误了许多时间,现在才来做选择,可能已经晚了。”🞫Ꮣ
而她甚至到现在都还在犹豫不决。
明知道不对,却又迟迟下不了决心。
萧执砚沉声道:“虽然不知道你说的选择是指什么,但本王认为,任何时候开始都不算晚,一直犹豫不定,才是真的晚。”
“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想下定决心,不能再继续拖了。”
云清欢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心神,强迫自已抛开脑中思绪。
她认真地看着萧执砚,“我接下来说的话,出我之口,入王爷耳中,希望王爷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实在要说,也请王爷尽量不要提到我。”
顿了顿。
云清欢眼底闪过一丝忐忑,“王爷,我可以相信你吗?”
萧执砚沉静的看着她,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无形的承诺。
他低沉平缓的声音道:“可以,你尽管说。”
云清欢闻言,心里仿佛有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下来,驱散了她心里残留的最后一丝犹豫。
她轻声道:“前段时间,我意外得到了一个消息,从进入六月开始,大邺南方便一直雨势不断,各地的水利纷纷告急,尤其以通州一带最为严重。如果不想办法施救,可能在七八月之间,通州会出现一场严重的洪灾,冲毁桥梁水库,给当地上万名百姓带来生命危险。”
萧执砚脸色微变,眼眸瞬间沉凝下来。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云清欢,正要开口。
云清欢仿佛预料到了他的话,提前说道:“还请王爷见谅,我不方便说出消息的来源,因为我也不能完全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
第五百八十二章
她不愿意相信其他人
“不能确定?”萧执砚微微拧了下眉。
“是。”云清欢丝毫没有掩饰。
她认真地道:“换句话来说,我其实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发生洪灾,也没有办法去验证,所以得到消息后才犹豫了这么久,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这句话其实半真半假。
她知道通州一定会发生洪灾,但犹豫要不要说,只是因为她无法解释消息的来源。
前世和今生,虽然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但也有些事情是不变的。
比如天气变化。
进入七月之后,京城就一直雨势不断,忽大忽小。
只是因为京城地处北方,气候干旱,雨水本来就稀少,即便今年比往年显得多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京城里没人在意下雨的事,都以为是正常的天气变化。
只有云清欢知道,这些天的雨意味着什么。
但是她没办法说出来,因为没有证据。
她如今身在南楚王府,身边随时都有人看着,根本无法派人调查,想找证据都不可能。
“王爷可以不信我,但我能保证,我得到的消息是真实的。”
云清欢认真地说道:“京城下雨这一个多月来,南地的雨水情况更加严重,比往年要高出几倍不止,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一定会对各地的水利造成冲击,最后爆发洪水灾害也不是不可能。”
萧执砚沉声道:“南方雨水多,水利问题一直受朝廷重视,皇上每年都派人巡查,按理来说,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问题。”
这也是实话。
正因为朝廷重视水利,年年巡查,所有人都觉得不会有问题。
所以前世,通州洪灾的消息传入京中,才震惊了朝野上下,惹得皇帝雷霆大怒。
云清欢心里叹息一声,道:“今年和往年情况不一样,雨水太多了。”
萧执砚刚想说话。
云清欢打断道:“王爷如果不信,可以去查一查南地往年的雨水记录,再与今年的雨水对比一下,自然就明白了。”
这种事情不是她说两句就能成真的。
云清欢也不怕萧执砚去查。
甚至可以说,她是希望萧执砚去查的。
因为他在朝中说得上话,手里有权又有人,很多云清欢不方便做的事情,萧执砚都可以做到。
比如,派人去调查南地的雨水情况。
再比如,针对可能有的洪水灾害,提前做一些安排。
这些都是需要人手和权利去做的。
云清欢没有这样的条件。
但萧执砚有。
所以,她很愿意萧执砚去查证她说的消息,这至少证明,他没有把她的话当成胡言乱语,而是认真听进去了。
如果查到情况属实,那就证明云清欢没有撒谎,萧执砚也能马上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到时候,他自然会做出安排,云清欢提醒的目的也达到了。
而如果,萧执砚查到的情况和她说的不一样,没有出现洪灾隐患,那就更好了。
云清欢也不用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担心孙紫茵一家遇难,唐家也要跟着牵连进去。
她也相信萧执砚的为人,哪怕她“报错”了消息,让他白忙碌一场,萧执砚也不会过分怪罪她。
她好好的赔礼请个罪,事情也就过去了。
正因为考虑了各种情况,云清欢才发自内心的觉得,把洪灾的事情告诉萧执砚,是她目前唯一的破局办法。
不告诉唐家人,是因为唐家没有能力插手这种事。
而其他人,云清欢也信不过。
只有萧执砚。
他是唯一一个既有能力解决、又有可能相信她的人。
云清欢没有别的选择。
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也不愿意相信其他人。
看着萧执砚沉凝的神情,云清欢继续道:“南地气候温润,一直是大邺盛产粮食的地方,而雨水的多少又直接关系到土地收成,朝廷对此一向很重视。”
“我听说,南地那边的官员,每年都会记录当年的雨水总量,与粮食田赋一并写成折子,送到京中,由户部统一核查。王爷只要去找,肯定都能找到。”
只要找到了户部的雨水记录,再派人调查南地现在的雨水情况。
两者一对比,就能知道云清欢的“消息”是否属实。
萧执砚皱眉道:“如果真如你所说,南地的雨水有成灾的隐患,当地的官员不敢不报,但朝中目前还没有收到这样的奏报。”
没有奏报进京,就说明南地的情况并不严重,至少没有云清欢说的那么严重。
她又是为什么如此确信?甚至主动让他去调查对照?
萧执砚想不明白这一点。
如果不是云清欢有言在先,他早就忍不住想问,她是从哪得来的这些消息?
朝廷记录各地降雨量的事,本来也不是她该知道的。
云清欢要是知道萧执砚的疑问,心里肯定会说,她是前世知道的。
前世因为通州的洪水灾害,死伤了近万名百姓,多达几十座城镇、村落受灾,是大邺近五十年来最严重的一场灾难。
消息传到京城后,不仅朝野震动,连普通百姓都被吓得不轻,京城里到处流言纷纷,都在讨论这件事。
云清欢当时还被困在南楚王府,消息十分闭塞,比外面的百姓更晚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王府里的下人对此议论纷纷,她才知道了这件事。
后来,又因为孙紫茵一家遇难,朝廷派人前去通州赈灾,为防止大灾之后疫病蔓延,太医院也要派人前往。
唐立宏和唐永清父子主动请缨前去,云清欢担心他们的安全,对赈灾的事情上了十二分心,想尽办法的打听消息,才得知了后来的事。
可惜的是,她当时身在后院,又不受萧衍的宠爱,王府没几个下人把她当回事。
云清欢费尽心思才知道的事,在当时已经传的人尽皆知,而更多关于洪灾的前因后果,她知道的实在不多。
她甚至不知道灾情是怎么发生的,只听说是跟当地暴雨、冲垮了水利有关。
和今生的情况如出一辙。
在前世洪灾爆发之前,皇帝也曾派人去南地巡查过水利。
第五百八十三章
她的私心
但不同的是,前世的云鸿业并没有被调职,依然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仕途一片大好。
奉旨前去巡查水利的,是当时工部的几名小官。
云清欢前世没能打听到他们的名字,只知道那次巡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谁知道才过半个月不到,通州洪灾的消息就八百里加急入了京。
皇上为此勃然大怒,当即问罪工部。
那几名负责巡查的小官被下狱斩首,工部从上到下都因此受牵连,人人自危。
最倒霉的就是工部尚书,要不是皇上看在他年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差点也要摘了他的脑袋。
虽然最后保住了小命,但工部尚书也因此丢了官帽,被逐出朝堂。
再想想如今。
皇上同样派人巡查水利,也同样没有收到南地水患的消息。
云清欢很难不怀疑,后面的事情发展很可能与前世一样,或者就是南地的官员错估了形势,没能及时上报。
“京城远在北方,距离南地路途遥远,奏报传来十分不便。”
云清欢说道:“等到南地真的出现水患,消息再报到京城时,只怕已经晚了,当地的百姓不知道要死伤多少。”
萧执砚蹙眉不语。
他抬眸看着云清欢,问道:“你突然关心水患的事情,可是与萧衍有关?”
“什么?”云清欢一时没反应过来。
“今年负责巡查水利的是你父亲,萧衍之前又主动跟着去,你是因为他们的缘故,才派人打听南地降水之事的?”萧执砚慢慢问道。
这似乎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云清欢自幼长在京城,从来没去过南地,她不可能莫名其妙的关注起南地的雨水问题。
必然有一个起因。
算算时间,如果萧衍没有出事,他此时应该和云鸿业在一起,巡查水利的队伍也快走到通州了。
云清欢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当即蹙眉道:“不是,这和萧衍没关系。”
“那是跟你父亲有关?”萧执砚又问。
云清欢本想否认,话却突然堵住了。
如果她说不是,萧执砚难免要问她别的原因……
她该怎么解释?
云清欢实在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捏着鼻子,勉强说道:“算是吧,毕竟我父亲第一次办这种差事,我……”
她想说自已有些担心,才会留意到南地的降水问题。
可是这样违心的话,云清欢实在说不出口。
她含糊停顿了一下,干脆找了个借口,“除了这点,我院子里有个丫鬟,祖籍正好在通州,前些日子她收到了老家来信,说当地雨势很大,我才派人打听了一下。”
这算是勉强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关心南地降雨的问题。
萧执砚闻言不语,眼眸沉静的看着她。
他一听就知道云清欢在撒谎。
因为连朝廷都没有收到通州降雨的消息,云清欢身在王府后院,怎么可能轻易打听到?
这理由编得实在是不走心。
萧执砚没有戳破她,只问道:“你说的这个丫鬟,祖籍在通州何处?”
云清欢顿时语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