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迟疑的又道:“那容黛夫人当年心仪的男人……王爷没有查过吗?”
萧执砚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查过,但线索太少,查不到具体的身份。”
云清欢闻言也沉默了。
时间是最公平和最残忍的东西,会把一切全都抹平。
容黛夫人已经去世十五年了。
即便她当年的心上人仍留在京城,算算年纪,只怕也已经年过四旬。
第五百七十九章
不过是遇人不淑
不知身份,不知姓名,甚至连身形容貌都不知道。
唯一的线索就是对方可能家世不错,也许是京中某家高门子弟。
但是京城里符合这条件的人实在太多了,朝堂上都一抓一大把,容黛夫人又早已经去世,没有其他线索,根本不可能找出这个人来。
萧执砚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我并非执意想找到这个人,只是幼年时常常会想,如果母妃当年没有进王府,而是嫁给了她心仪的男人,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云清欢微微蹙眉,“王爷……是在为容黛夫人鸣不平吗?”
萧执砚缄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自我记事起,母妃便一直在强颜欢笑,对父王笑,对后院的侧妃侍妾笑,对父王的其他儿孙笑,也对王府里每一个下人笑。”
云清欢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萧执砚平静地说:“她笑起来很美,能让父王后院里所有女人都自惭形秽,而她笑的最多的,就是在我面前。”
云清欢看着他俊美立体的侧脸,深邃眉眼映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烛光,有一种得天独厚的惊艳,高挺鼻梁,仿佛墨画精心勾勒而成。
皇家中人大多都生得不差。
太子俊朗,三皇子温雅,四皇子风流,五皇子英气。
就连年近半百的皇帝,都有一张威严端正的面容,浓眉深目,气质斐然。
但即便如此,如萧执砚这样俊美惊艳的容貌,在皇室宗亲里依然独树一帜,再找不出第二个。
可想而知是谁的功劳。
云清欢轻声说:“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容黛夫人,但只要看一眼王爷,就知道夫人的美貌名不虚传。”
连只继承了一半血脉的儿子都长成了这般,可想而知,作为女子的容黛夫人,年轻时候有多容色倾城。
大邺第一美人,名号自然不虚。
只可惜,在容黛夫人去世后,老王爷病重期间,曾下令将容黛夫人所有的画卷烧毁了十之八九,仅剩下的一两幅画像,据说也被放进了老王爷的棺椁中,跟随他一起葬入皇陵。
传闻都说,是容黛夫人去世时仍是妾室,身份太低,老王爷想与她同葬而不成,为了独占容黛夫人的美貌,才下令毁了画卷,又以画像代替容黛夫人的尸身,陪葬在棺椁中。
不管传闻是真是假,这位声名远扬的第一美人,最终都没有任何画像留下。
后人也无从知晓她到底长得有多美,只能根据传闻无尽想象。
萧执砚闻言看了她一眼,有些好笑,“你这是夸本王貌美,生得像个女人?”
云清欢摇头,“王爷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执砚也没有深究,眸底浅淡的笑意很快褪去,淡淡道:“幼年时,我常常见到母妃的笑容,但只有一种时候,她是从来不笑的。”
“就是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
云清欢怔了下。
萧执砚轻声道:“我曾不止一次撞见母妃独自在房中,或是院中出神,脸上没有笑容,神情也和平时很不一样,还会无缘无故的落泪。在我更小的时候,母妃偶尔抱着我在院中玩耍,也会忽然看着我出神,然后便落了泪。”
“我小时候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又为什么要躲着不敢被人看见,还总是追问她,后来,母妃就再也没在我面前落过泪。”
萧执砚说到这里,侧过头来,乌黑狭长的眼眸注视着云清欢。
“你若问我,是不是为母妃鸣不平?或是替她感到遗憾?我并没有这样想。只是年少时偶尔会觉得,若母妃没有进王府,或许她还能多活几年。”
云清欢皱眉道:“容黛夫人真的是急病去世的吗?”
萧执砚淡淡道:“这不重要,她已经死了。”
追究死因根本没有意义。
云清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王爷应该也知道,我生母当年,就是因为生我时难产落下的病根,最终才去世的。我年少时也时常会想,如果我娘没有嫁给我父亲,没有生下我,她或许就不会死。”
她和萧执砚都有这样相似的经历,所以,她能理解萧执砚当时的心情。
母亲和孩子之间的联系,是无法斩断的。
母亲遭遇苦难,早早亡故,作为孩子得知实情,自然会替母亲不平。
“或许这样说对容黛夫人有些冒犯,但我还是觉得,即便容黛夫人当年嫁给了自已的心上人,结局也未必美好。”
云清欢平静地说道:“我娘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她和我父亲是年少相识,彼此心仪,甚至冲破了门户阻碍结为夫妇,感情肯定有,但最终的结果又如何呢?”
她母亲最后的下场,甚至还不如容黛夫人。
“王爷刚才说,容黛夫人在进王府之前,本可以嫁给自已的心上人,却因为门户问题没能成婚。而容黛夫人进王府之后,她心仪的男子就再没有出现过。”
云清欢看着萧执砚,“从这一点来看,即便那个男人身份高贵,最终也还是因为摄政王府的权势,选择放弃了和容黛夫人的感情。即便容黛夫人真的嫁给他,未来日久天长,谁能保证,他不会再因为别的事情舍弃容黛夫人?”
感情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此时情深似海,也不代表永远不会移心。
如果容黛夫人的心上人出身高门,而她本身却是一个孤女,门不当户不对,后院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没有感情,高嫁入王府做妾的容黛夫人,早早因病而亡。
而因为有感情,低嫁给云鸿业的唐娴,也同样因夫君变心而伤心抑郁,最终早逝于后院。
她们的身世和经历截然不同,却都走向了相同的命运。
所以,有没有感情,是否嫁给了自已真心喜欢的人,重要吗?
不重要。
归根结底,不过是遇人不淑罢了。
云清欢转头看着萧执砚,轻声认真地说:“站在容黛夫人的立场上,或许她不管怎么选,结局都不会太好。但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再如何惋惜,也改变不了结果,王爷也不必因为一些不存在的猜想,让自已难受。”
第五百八十章
她一定不会后悔
萧执砚静静的听完她的话,问道:“欢儿,你是想安慰我吗?”
云清欢摇了摇头,“不是安慰,只是实话实说。我以前也和王爷有过一样的想法,总觉得,如果我娘没有嫁到云家,没有生下我,她的人生或许会不一样。这样的念头想多了,就很难不责怪自已。”
她也曾和萧执砚一样,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觉得,是自已的出生害死了母亲。
“现在呢?”萧执砚问道。
“现在不会这么想了。”
云清欢认真地说道:“我母亲去世之后,我就被接到唐家抚养,外祖父和大舅母都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们都跟我说过同样一句话,王爷知道是什么吗?”
萧执砚微微摇头,“是什么话?”
“他们跟我说,我娘在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从来没有后悔生下我。”
云清欢眼底闪过一丝怅然,“我当时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特别难受。但既然我娘都没有后悔,我又有什么资格替她后悔?甚至觉得她的选择是错的?”
“人这一生,不管结局如何,过程都是自已选的。对旁人来说不值得的事,或许他们自已并不这么想。”
“我娘到死都没有后悔,所以我觉得,容黛夫人也不会后悔。”
云清欢转头看向萧执砚,认真地说:“因为有王爷在,她一定不会后悔。”
即便容黛夫人的一生并不美好。
即便她活着的时候,经历过外人不知道的伤害。
被迫入府,被迫做妾,被迫强颜欢笑,最终逼得自已抑郁成疾,早早病故。
但即便如此,云清欢也相信,容黛夫人不会怨恨萧执砚。
相反的,她一定很疼爱自已唯一的孩子。
萧执砚从出生开始,在容黛夫人身边只待了五年。
他们母子的缘分短到只要五年。
可如今十五年过去,如此漫长的时间,足以让年幼的孩童长成一个大人,却依然没有消磨掉萧执砚对生母的感情。
他记得生母真正的忌日,会独自避开人,在暗处祭奠和怀念母亲。
他也会为母亲生前的遭遇心中不平,至今都对造成这一切的父亲抱有心结,哪怕这个父亲给他留下了身份地位和权势,也抵消不了他心里因为母亲而产生的怨恨。
萧执砚并不是一个感情很充沛的人。
相反的,他冷情,孤僻,性格喜怒不定,很难与人亲近。
皇帝那般宠爱他,对他对比太子等人都好,也不见萧执砚对皇帝有多少敬慕的感情。
但就是他这样的性格,却唯独对早逝的生母感情最深,甚至深到不愿意显露出来。
这就足以证明,容黛夫人在世时,一定很爱萧执砚。
虽然云清欢不知道,他们母子短短五年的相处发生过什么,但这份深厚的爱贯穿了十五年,直到今日,都没有在萧执砚的心里褪色。
甚至在他长大成人的过程中,越来越沉淀,历久铭心。
如果不是今夜机缘巧合,云清欢意外闯入了他纪念生母的小船,萧执砚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和人谈论起自已的母亲。
这是独属于他自身的感情,无法分割,也无法同享。
萧执砚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哑声说道:“你从来没见过我母妃,怎么知道……她不会后悔?”
云清欢心神恍惚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说道:“大概是因为,天下母亲的心情都是一样的……王爷的母妃,和我的母亲,虽然经历性情都不一样,但总有相似的地方。”
顿了顿,她又说道:“所以,我就是知道。”
因为她也是一个母亲。
不管肚子里的孩子来自何人,又给她带来了多少痛苦和麻烦,都是她的亲生骨肉。
她从来都没有后悔留下这个孩子。
常听人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保护和疼爱自已的孩子,是每一个母亲与生俱来的本能。
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也不配称为一个母亲了。
萧执砚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勾起唇角,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云清欢不解的抬头看他。
萧执砚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随着河面上渐渐飘走的花灯,他淡声道:“有你这番话,本王的心情好多了,谢谢你,欢儿。”
云清欢摇摇头,柔软的发顶随着动作,在他掌心里蹭了两下。
“我并非特意安慰王爷,只是说了心里话。”
萧执砚淡淡一笑,收回了手,没有再说话,目光依然望向河面。
云清欢的目光也望了过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船尾变得格外安静,只有轻微的水声荡漾。
不知过了多久,河面上连成一片的花灯变得稀薄起来,烛光也变得三三两两,有夜风从远处吹拂过来,带着潮湿的冷意。
“阿嚏……”
云清欢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抬头看着天空。
“不会又要下雨了吧?”
萧执砚伸手试了试空气,蹙眉道:“空气里的水汽变重了,看样子确实要下雨,外头风大,先进船舱里再说。”
他示意云清欢站着别动,先往船舱走去,打开舱门站稳之后,才伸手递向她。
“慢点走过来,当心摇晃。”
云清欢稳住重心,快走几步扶住他的手,才好奇的问道:“王爷还会看天气?”
“以前在军营里跟人学过,不算太精,只能做简单的判断。”
萧执砚扶着她进了船舱。
云清欢一下子觉得暖和了不少,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船舱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巧的暖炉,原本摆在桌上的冷茶冷酒也不见了,换成了一左一右两杯清茶。
茶盅轻掩着,朦胧的热气混着茶香扩散开来,整个船舱里都是暖和的香气。
小船上总共四个人,墨袖自然不会乱动船上的东西。
这显然是他们放灯的时候,船夫进来准备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在船舱里收拾东西,准备热茶和暖炉,却没有让小船有丝毫摇晃。
云清欢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萧执砚看到桌上的热茶,顺手便将云清欢引到了桌边。
“外面风冷,喝口茶暖暖身子。”
第五百八十一章
王爷,我可以相信你吗?
“王爷费心了。”云清欢感激地说道。
船尾风凉,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感觉温度刚刚好,暖烘烘的贴在手心里。
杯中的茶水也十分浅淡,似乎是为了不影响夜间安枕,特意泡的清茶,茶香却清冽悠长。
云清欢低头慢慢喝了两口,便听到船外传来滴答的雨声。
刚开始还只是三两声,但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落在河面上一片水响。
云清欢循声转过头,看到琉璃窗上滑落的雨点,微微蹙眉道:“真的下雨了,我之前还说天公作美,今夜放灯难得没有下雨,没想到还是下了。”
萧执砚也看向船外,“这些天京城一直下雨,也不奇怪,先坐着避避雨吧,这一时半会也不好靠岸回去。”
云清欢放完灯本来觉得时候不早了,正准备和萧执砚告辞。
没想到骤雨突然落下,反而绊住了脚步。
她和墨袖都没有带伞,如果冒雨上岸,等走到马车上时,只怕身上都湿透了。
万一不小心着凉,她有孕在身又不便喝药,更加麻烦。
云清欢心中无奈,只能在小船上多留一会儿了。
“突然下这么大的雨,那些放出去的灯只怕都要遭殃了,真是可惜。”她看着雨点越来越密集,忍不住说道。
萧执砚却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河灯放出去早晚都是要沉的。
是被河水打湿熄灭,还是被雨水熄灭,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但是看云清欢一脸可惜的样子,萧执砚没有直说,淡淡道:“许过愿望放过灯,它的使命便算完成了,随波逐流而去,也不算可惜。”
云清欢想了想,“这么说也有理。”
“对了。”萧执砚又想起一事,手拿着茶盅盖,凤眸微抬看向她,“你之前与本王说,有件事正在考虑,等想清楚了便告诉本王,这么多天过去,想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