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清宵看向秀王:“秀王殿下,臣这次出门带的手下有限,不知能否调用一些人手,与黄诚他们一起押送嫌犯?”
“当然可以。”秀王从随行的队伍中选了十人,一脸严肃叮嘱,“若是出了差池,唯你们是问。”
白英看看贺清宵,再看看秀王,心思微动。
贺大人这个法子好,倘若秀王有问题,让秀王的人负责护送,秀王一方反而不好乱来。
而秀王答应这么痛快,半点看不出来心虚,是秀王城府太深,还是真的与他无关?
白英微微皱眉,只觉如一团乱麻,扯也扯不清。
果然她还是喜欢直接动手,而不是费这些脑筋。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庙里的人却再难入睡。
庙外驻扎在外围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靠近破庙的也没了睡觉的心思,悄悄议论着。
“六当家,我打听到了,庙里进去了毒蛇,险些把咱们公子咬了!”小八从里边挤出来,挨着六当家坐下。
两百来个山匪,占了这支进京队伍的小半,六当家作为领头的带着这些山匪露宿在破庙一侧,没有进庙内休息。
“公子没事吗?”
“没,公子恰好醒来看到了,毒蛇被贺大人抓住了”小八把打听到的情况小声道来。
六当家随着小八的讲述神情不断变化,喃喃道:“我的老天爷,这些贵人过日子的风险比咱们土匪还高。”
小八猛点头:“可不是呢!”
“不管怎么样,公子没事就好,你以后也别叫我六当家,叫六哥。”
天刚蒙蒙亮,以黄诚为首的一支小队押送周明与钱大低调离开。再过一会儿,驻扎在庙外的队伍也热闹起来。
数百人的队伍,光吃饭就是一件大事。能赶上驿站或进城还好说,赶路途中就是吃干粮喝冷水解决。
当然,这不包括秀王这些人。
队伍中有专门的厨子,也有拉锅碗瓢盆和食材的车马,让贵人们吃一顿热乎饭还是能够的。
没多久,米粥的香味就飘起。
热水送进庙中,供秀王等人洗漱。辛柚简单洗漱过,走了出去。
天放晴了,湛蓝高远,晨曦挥洒下来,给广阔的山野披上一层轻薄的金色纱衣。
雨后草木清香钻入鼻端,令人心旷神怡。昨夜破庙中的脏污与杀机随着朝阳的升起仿佛不曾存在过。
“山野清晨的美景,辛待诏见过许多次吧?”秀王在辛柚身边站定,温声问。
辛柚看着换过衣裳的男子。
柔和的眉眼没有位高者的锋锐,反而有种沉静柔和的气质,如春风细雨,很难令人心生戒备。
秀王的目光落在远处峰峦上,语调清缓:“小王没什么机会见,还是这次出京来找辛待诏,才见识到。”
“秀王殿下若想,不缺见识美景的机会。”辛柚淡淡道。
秀王这才侧头看她。
一夜没怎么睡好的少年看起来有些憔悴,却眼神清明,神色淡然,并没有因为他的亲近而表现出受宠若惊或其他情绪。
“昨夜的事——”秀王顿了一下,说下去,“辛待诏心中是不是怀疑小王?”
辛柚静静看着秀王,没接话。
秀王突如其来的挑明,令人意外。
秀王知道得不到答案,对辛柚的沉默并不介意。毕竟没人这么傻,对一位皇子说没错,我就是怀疑你。
秀王笑了笑,眼神深邃,令人很难看清其中情绪。
辛柚听到他说:“不论辛待诏信不信,小王很高兴你的到来。”
没等辛柚回应,秀王转了身,走向破庙。
辛柚望着秀王颀长的背影,若有所思。
有脚步声靠近,贺清宵停在辛柚身边。
与刚刚秀王离着辛柚有一定距离不同,此时的二人站得很近,说起话来也更方便。
辛柚低声把秀王的话说给身边的人听。
贺清宵沉默片刻道:“这件事应该不是秀王下的手,这于他来说得不偿失。”
秀王主动请缨南下寻人,人平安回来了,却在破庙被毒蛇咬死了,皇上知道了不迁怒秀王才怪。
要知道兴元帝可不只秀王一个儿子,就算庆王被废了,还有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
对于正值壮年的帝王来说,皇子年纪小些甚至不算缺点。
“王鹏出身京营,家人也在京城,深查下去定会有所发现。”贺清宵担心辛柚为此多思费神,低声宽慰。
辛柚点点头。
“之后不会再有危险了吧?”
贺清宵这话问得突兀,辛柚愣了一下,微微弯唇:“应该不会了。”
能在关键时刻发现毒蛇的存在,当然不是因为她侥幸醒了,而是从别人倒霉的画面中推测出她遇险,提前有了准备。
“辛公子,贺大人,吃早饭了。”白英冲二人招手。
辛柚与贺清宵对视一眼,并肩向破庙走去。
黄诚等人快马加鞭赶往京城,调查王鹏的事。护送辛皇后灵柩进京的这支大部队在接下来几日一切顺利,终于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陛下,队伍离京城不到五十里了。”
自从辛柚在白云县遇险,兴元帝就要求每日加急传报关于她的消息,因而每日队伍走到哪里了,歇在什么地方了,最多晚上一两日就能知晓。
“好好好,终于回来了。”兴元帝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欣慰他与欣欣的儿子平安归来,心酸分别十几年,回来的却是欣欣的灵柩。
第306章
天子亲迎
兴元帝决定亲自前往城外迎接,这个打算自然招来不少反对声。
面对劝阻的几位大臣,兴元帝脸色冰冷:“朕接皇后回家,哪里不合规矩?”
礼部尚书壮着胆子道:“皇后乃一国之母,后宫表率。辛氏离宫出走十几年,离经叛道,闻所未闻,怎当得起陛下出城亲迎?”
“朕觉得当得起。”
“臣等知道陛下是重情之人,可若陛下出城亲迎,让子民觉得坏了规矩也无妨,不利于社稷安定啊。”礼部尚书苦口婆心。
兴元帝拂袖冷笑:“有些帝王,酒池肉林,纵情享乐,把江山折腾垮还要折腾几十年。朕出城亲迎亡妻,就不利于社稷安定了?”
帝王冷沉目光缓缓扫过反对的大臣,额角凸起的青筋显示出他克制的怒火:“朕出身微末,清楚百姓在意什么。百姓没那么闲,闲的是你们,有对朕家事指手画脚的工夫,不如把心思放在赈灾济民,充盈国库上!”
这话丝毫没留情面,噎得礼部尚书面红耳赤,大感难堪。
兴元帝面无表情看礼部尚书左右环顾,一副想找柱子撞的样子,心道赶紧撞,早就想换个对脾气的礼部尚书了。
许是察觉到皇帝歹毒的小心思,礼部尚书机智不吭声了。
又不是他一个人反对,凭什么他得罪皇上寻死觅活,稳稳当着清贵体面的礼部尚书不好么?
见礼部尚书消停了,兴元帝问其他人:“还有人对朕的家事有意见吗?”
众臣低了头,齐声道:“臣不敢,陛下圣明。”
兴元帝要出城,百官自是要跟着。走在队伍中的邓阁老紧紧皱眉,与章首辅低声说话。
“今日劝不住皇上出城迎接辛皇后灵柩,改日阻止辛皇后葬入皇陵恐怕难了。”
若是没有辛木的存在,辛皇后以皇后的名分葬入皇陵,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辛皇后当年再得人心,没有娘家势力,没有子嗣延续,一副枯骨葬在何处有什么关系。
可有辛木在就不一样了。一旦辛皇后保住了皇后之名,辛木就可能摇身一变成为嫡皇子,甚至进一步成为大夏的君主。
一个受了辛皇后思想熏陶的继承人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章首辅望了一眼前方,眼神深沉:“皇上执意出城相迎,何止因为辛皇后”
恐怕正是辛木此次南行做下那么多大事,收获那么多民心,让皇上看到了此子的能力,才定要保住辛皇后的皇后之名。
只能说,此子确实争气。
章首辅深深叹了口气。
兴元帝出城十里,望见了缓缓行来的队伍。
那队伍慢慢前行,十分庞大。
作为一位上过无数次战场的帝王,兴元帝一眼就觉得不对。
人数对不上,多了。
带着微微的疑惑,兴元帝加快速度赶去。
“殿下,陛下率百官亲自来接了。”
听了禀报,秀王立刻去看辛柚。
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以为父皇是来接他的。
辛柚骑在马上,望着往这边行来的队伍。
那个人亲自来迎娘亲灵柩?
她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马车拉着的棺椁。
“辛待诏,我们快些过去吧。”秀王温声提醒。
辛柚微微点头。
队伍中以秀王为首的几人快马加鞭,到了近前翻身下马,跪倒在地请安。
兴元帝下了车,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抖:“快起来。”
他的视线牢牢落在辛柚面上,并不掩饰激动之情。
牵挂多日的少年站在了面前,虽有着赶路的疲惫,精气神却比他想得要好许多。
“总算回来了。”当着百官勋贵的面,兴元帝没有说太多,冲辛柚点了点头。
“让陛下担心了。”辛柚微微低头,令人看不出情绪。
“这次南行,你救百姓,灭匪患,没有辜负你母亲的教导。”
也没有辜负朕的期许——兴元帝在心中默默道。
哪怕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对文武百官来说,皇上的态度也十分明显了。
皇上是真的看重辛木,反而对秀王
不少人悄悄瞄向秀王,却见秀王一脸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笑意。
秀王竟丝毫不在意?
“微臣只是凭心而为。”站在百官对面的少年,宠辱不惊道。
“好一个凭心而为!”兴元帝冲辛柚伸出手,“来,陪朕一起去接你母亲。”
辛柚低头拱手:“是。”
兴元帝伸出的手晾在半空,讪讪收回去。
瞧见这一幕的人心道辛木还是不够机灵,皇上让他搀扶,这么大的荣耀都没接住。
秀王看在眼里,睫毛动了动。
护送辛皇后灵柩的队伍已经近了,兴元帝干脆步行,迎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侍卫见天子走来,避让两旁跪下,后面的人跟着跪成一片,露出最前面马车上的那口棺材。
兴元帝一步步走了过去,泪水涌出眼眶。
他扶着漆黑冰冷的棺,声音哽咽:“欣欣,咱们回家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被风送至辛柚耳畔。
辛柚紧紧抿着唇,低头跪在辛皇后棺椁面前,一滴滴泪掉下来,砸在冷硬的路面上。
哭泣声传来:“嫂嫂——”
昭阳长公主一手扒着车辕,一手抚摸黑棺,眼泪簌簌而落。
孔瑞扶着母亲,向跪在地上沉默流泪的少年投去担忧的眼神。
此情此景,百官勋贵无论愿意的,还是不愿意的,都默默跪了下来。
章首辅跪下后,听到了邓阁老不甘的叹气声。
天子亲迎,长公主哭棺,这种情形下谁能不跪呢。可这一跪,何尝不是对辛皇后名分的一种默认。
不知过了多久,昭阳长公主倾泻了心中悲痛,对孔瑞道:“去扶你表弟起来,地上冷别着凉。”
孔瑞走过去,俯身去扶辛柚:“辛表弟,起来吧。”
辛柚默默站了起来,轻轻挣开孔瑞的手:“多谢表哥。”
队伍开始回城,本来的长龙变得更长了。
前来迎接的一名武将小声对身边人道:“有没有觉得人数不对?”
“是不大对,不过这也不是咱们操心的。”
两百来名山匪走在队尾,等走进了古朴巍峨的城门,小八一把抓住六当家手臂。
“怎么了?”本来就精神紧绷的六当家吓了一跳。
“腿,腿软。没想到咱们就这么进来了。”
第307章
让哀家瞧瞧
街头的百姓看着缓缓前行的长长队伍,热闹议论着。
“这是接先皇后灵柩回京的队伍啊,万岁爷爷竟然亲自出城去接”
“你们看,万民伞!”
“哪儿呢?怎么会有万民伞?”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辛公子亲自去接辛皇后灵柩回京,路过白云县赶上了水灾,幸亏辛公子救助才使两个村子的人没被洪水卷走。这可是无量功德,一对万民伞算什么。”
“我还听说辛公子力主剿匪,端掉了杀人劫财的土匪窝从哪儿听说的?有个姓段的行商去南边做生意,差点折在山匪手里。前不久他带着商队回京了,我恰好听到的。”
“辛公子是谁?辛公子是辛皇后的儿子啊。”
“辛皇后的儿子?嘶——那岂不是皇子了?”
“这还用说。”
百姓们嗡嗡的议论声飘进兴元帝耳里,兴元帝沉痛的心情好了许多。
木儿这一趟南行在民间收获了巨大声望,也让他将来的打算少了许多阻碍。这一次出门出对了,就是实在危险了些。
等到了皇城,没有百官什么事了,辛皇后的灵柩暂时安置在别苑,辛柚几人随兴元帝进了宫。
乾清宫中温度适宜,立在角落的宫人轻轻挥着扇使空气流动,是出门在外远不能比的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