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大声干嘛呀?”小莲白了小眼,进屋后把甜米酒往桌上一放,纳闷道,“也不知小八发什么疯,走个路像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提到猴子,小莲突然想起来了:“姑娘,您还记得千樱山那只猴子吗?”
“当然记得。”
小莲叹口气:“也不知道那猴子怎么样了。”
她总觉得那猴子与她们有缘,可惜姑娘不养。
辛柚常四处游历,对这种萍水相逢的缘分远比小莲看得开,闻言笑道:“回到适合它的山林,定然过得不错。”
这边主仆二人聊着家常,小八纵马狂奔,一路赶到乌云庄。
这时候天都有些黑了,六当家一听小八来了心里一咯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等见到一脸喜色的小八,六当家一颗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小八,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来看看六哥!”小八笑得合不拢嘴,“过两日就要出门,还不定多久才回来呢。”
“出门?”六当家一拍小八肩头,“都快过年了,去哪儿啊?”
“六哥听说新政的事了吗?新政在南边推进顺利,姑娘收的那些说书先生可立功了。万岁爷爷就让这些说书先生北上宣传新政,为朝廷出力。”
六当家眼一眯:“你也去?”
“对呀,当初安排那些说书先生的差事姑娘不是交给我了嘛,这次就是我带他们去”
小八眉飞色舞讲着,六当家面上带笑,明白过来了:这小子哪是来看他,分明是来炫耀的!
六当家第一反应是生气,第二个反应就是嫉妒。
“小八啊,你可出息了啊!”
六当家大手用力拍着小八肩膀,把小八拍了一趔趄。
等他刚站稳,肩膀又重重挨了一下:“给咱乌云庄长脸了啊!”
转日六当家和小起进了城。
等与辛柚见了面,得了单独说话的机会,六当家瞄了瞄侍立一旁的小莲。
小莲嘴角一撇。
这家伙祟祟狗狗的,这是想把她打发出去和姑娘单独聊?
辛柚冲小莲点点头。
小莲斜六当家一眼,扭身出去了。
“姑娘,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六当家等小莲一走,就叫起了委屈。
他确实感到委屈。
乌云庄日子虽舒坦,可对一个大男人来说当然是建功立业才痛快。小八原是他小弟,以后要是混上个一官半职,而他还在庄子里种地,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六哥有心上进是好事,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当真?”六当家眼一亮,反应过来辛柚不是手下那些兄弟,赶紧道谢,“那小人就等着姑娘吩咐了,保证不丢姑娘的脸。”
六当家这一趟来表决心,让辛柚派人出海的念头越发强烈了。不过她深知眼下新政才开始,再刺激那些人不明智,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之后小八带着一群说书先生和伶人,拜别辛柚,由一队官兵护送北上。
如此又过几日,就到除夕了。
昭阳长公主府的马车过来,接辛柚先去长公主府,再一同进宫赴宴。
昭阳长公主有一阵子没见着辛柚了,今日仔细打量一番,笑道:“还好,没累瘦。”
辛柚也笑:“有姑母帮衬着,不累。”
她说这话是有原因的。
推行新政,本就阻力重重,要是有人跑到太后面前说个什么,太后再去影响皇帝儿子,就是额外的麻烦。
昭阳长公主的任务,就是多进宫陪太后,堵住一些人走太后路子的机会。
“阿柚,等明年开仓收税,那几个试行新政的地方真的会收上更多银钱吗?”
辛柚语气坚定:“只要好好执行新政,就一定会。”
“那姑母就放心了。”昭阳长公主主要担心新政效果不好影响侄女,听辛柚这么说松口气,“北边要是再不行就让你表哥去试试,省得他天天瞎鼓捣”
闲话间进了皇宫,一路往乾清宫时遇到不少嫔妃。
三皇子看到辛柚,快步走过来先向昭阳长公主行礼:“见过姑母。”然后一双眼就黏在了辛柚面上:“辛姐姐!”
“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有些激动:“辛姐姐,听说《西游》排成戏啦?”
走过来的贤妃无奈瞪儿子一眼,与昭阳长公主和辛柚寒暄着进了乾清宫。
第373章
走人
乾清宫中,桌案已经摆好。照例上首并排摆了两张,一个是兴元帝的位子,另一个是太后的。
两边左右往下排列一张张小桌案,供一人独坐或是嫔妃带着年幼的子女坐。
中间的空地很宽敞,铺着厚厚的长毛毯,用作宫娥歌舞。
辛柚还是如上次赴宴一样,在昭阳长公主下首的那一桌坐下了,与她相对而坐的仍是秀王。不同的是众人的态度,那次见如此座次大家都觉得吃惊,并有一些不是滋味,这次就习惯了。
辛柚垂眸盯着桌案上摆着的鲜果,心想:习惯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不能轻忽。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随着传报声响起,众人忙起身行礼。
兴元帝与太后一起过来了。
“母后,慢点儿。”兴元帝扶着太后坐下。
太后身体硬朗得很,但很享受儿子的体贴,面带笑容落了座。
兴元帝也坐下,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免礼。今日是家宴,都不必拘束。”
众人纷纷落座。
这时候太后笑容一僵,看到了辛柚。
这丫头来赴宴她有心理准备,可怎么挨着昭阳坐了?
太后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一个不愿意认祖归宗的死丫头,来赴宫宴座位如此靠前,哪来的这么大脸?
兴元帝察觉太后脸色不对,唤了一声:“母后?”
路上不还好好的么?
太后自幼可没受过什么规矩教导,等成了太后人人捧着,就更随心所欲了。此时辛柚座次刺了她的眼,一点忍不得,当即就点了出来:“哀家眼神不好,皇帝你瞧瞧,挨着昭阳坐的是辛柚吗?”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一静,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众嫔妃及皇子、公主们纷纷看向辛柚。
兴元帝也下意识看了辛柚一眼,听出太后这话透出挑刺的意思,忙道:“是阿柚。阿柚住在宫外,与昭阳感情特别好——”
太后可听不进去这种说辞,淡淡道:“姑侄感情好是一回事,但规矩可不能乱。”
“母后?”
太后把茶盏往桌案上一放,绷着脸道:“璇儿尚且与丽嫔同坐一桌,辛柚却独坐一桌,越过几位皇子,座次仅次于大皇子。皇帝,你觉得这合适吗?”
兴元帝笑着解释:“这些孩子中,平儿最长,之后就是阿柚,是按着年龄来的。”
“按年龄?”太后眉一拧,“座次从来都按尊卑,怎么能按年龄?难不成辛柚比几个皇子还尊贵些?”
“这——”在兴元帝心里,当然觉得辛柚这么坐没问题,可这种场合总不好直接承认她比皇子还尊贵。
帝王的偏爱不挑明,大家还能识趣装不知。若是挑明了,就可能遭人暗恨,将来有隐患。
见兴元帝被问住了,太后更来劲了:“辛柚还没记入族谱,别说比皇子们尊贵,按说来参加家宴都不合适”
这样的节日,太后本不该发难。可她很清楚事情一旦成为习惯,再改变就难了。
一个皇室族谱都没上的小丫头,还翻天了不成?必须一开始就让她明白自己的位置,才能安分。
昭阳长公主听不过去,开了口:“母后,您也说了这是家宴,一家人哪有那么多事儿——”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大家都在屏息听太后与兴元帝说话,这声响虽不大,却清晰传入耳中。
众人闻声望去,注意力从太后这边又转回辛柚身上。
刚刚太后提到辛柚时,辛柚就站了起来垂首默默听着。此时她从座位出来走到殿中央,就跪下了。
“阿柚?”兴元帝吃了一惊。
怎么就跪了呢?以他对阿柚的了解,和母后顶嘴才比较正常啊。
辛柚这一跪,太后也意外扬了扬眉,紧绷的面色不觉缓了缓。
果然这种自幼长在宫外的野丫头,就需要好好敲打。
这时跪在地上的少女微微抬头,眼圈红了:“太后教训得对,臣本来没有资格参加宫中家宴的,不能因为陛下厚爱就无视规矩。臣告退。”
告退?告退是什么意思?
宫中众人从来都是太后发话老实听着,辛柚突然跑出来跪下已经很意外了,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然后众人就见跪地的少女起身,倒退着迅速离开了大殿。
短暂的呆滞后,众人齐齐看向兴元帝与太后。
大殿中针落可闻,连烘托气氛的丝竹声都停了,场面安静中透着诡异。
无数道目光下,太后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黑,黑了又白,如打翻了调色盘,精彩极了。
经过无数大场面的兴元帝一时也忘了言语。
“她,她跑了?”不知过了多久,缓过来的太后才挤出这句话。
昭阳长公主先回过神来,听太后这么问,立刻叹道:“阿柚不愿宫中为她破例,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众人:“”
太后因为愤怒,脸皮猛烈抽搐着。
本来她以座次发难,那丫头若是不服顶嘴,正好给儿子落个不敬长辈的印象。要是老老实实受了她的话,那也不错,一开始打下什么底,以后在这个框子里就出不了格。
万万没想到,那丫头跪着认了不合规矩,就这么跑了。这样一来,倒显得她当长辈的太刻薄了。
别人她不在乎,可儿子还在呢。
太后气得手都抖了,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丫头和她娘不一样啊!
想想她那个儿媳,看似挺能耐,甚至有时候还要和她争辩几句,在她手里却从没讨过便宜去。
而这个死丫头,轻而易举就把她架住了。
果然兴元帝脸上没了笑模样,淡淡道:“开宴吧。”
正如太后担心的,素来孝顺的兴元帝破天荒在心里抱怨着。
母后不喜阿柚他也知道,可座次是他示意贤妃这么安排的,真有不满私下对他说了,为了不让母后不快下次给阿柚换一换位子不是不行。
母后非要在除夕家宴上为难阿柚做什么呢?
兴元帝脑海中浮现少女通红的眼,心情更差了。
大过年的家家户户热热闹闹,阿柚却一个人——
兴元帝把银箸拍在了桌案上。
第374章
嫔妃们的共识
兴元帝一拍筷子,众人顿时停了一切动作。
太后深知儿子孝顺,从来都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时候却莫名有些心虚,主动找话说:“皇帝,怎么了?”
“没什么”兴元帝本想走人,可想想毕竟大过年的,还是忍了下来,“吃吧。”
只不过经过这一出,大家都知道皇上心情不好,之后皆低头用膳,连视线都不敢乱放。
一顿年夜饭在低沉的气氛中草草结束,期间太后几次张嘴想说个什么,碍于人多还是憋了回去。
昭阳长公主看在眼里,翘了翘嘴角。
真是奇了,她的老母亲仗着兄长孝顺素来随心所欲,当年她和嫂嫂都没少受委屈,没想到在阿柚这里吃了哑巴亏。
昭阳长公主心情大好,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不少。
众嫔妃带着子女告退,昭阳长公主、秀王等人也出宫回府。太后等了等,却没等来兴元帝开口说送她回慈宁宫。
这可是历年除夕宴结束后没有过的。
太后本就不是沉得住气的人,能憋到这时候已经是超常发挥了:“皇帝,你这是在生哀家的气?”
就为了那丫头?
“母后多心了。”兴元帝当然不会承认。
昔者明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
这是圣人所言。在家尽孝,为国尽忠,以孝治天下是一种统治手段,就算对父母感情一般的帝王也要装个样子,何况兴元帝本就是孝子。
太后看出兴元帝心口不一,很是委屈:“那丫头说走就走——”
见兴元帝皱眉,太后脾气上来了:“哀家回慈宁宫了!”
“恭送母后。”
太后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等回了慈宁宫就骂起来:“还没公主身份呢,就骑到哀家头上去了,以后上了玉牒还了得?”
在太后认知中,辛柚现在不愿意认祖归宗纯粹是欲擒故纵,哪有人会不认当皇帝的老子的。
“一个长在山间的野丫头,也不知道跟她那早死的娘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太后劲头十足,骂了一刻钟才停下来,可心里还是气。
一旁老仆这才敢劝:“太后,为了旁人气坏身体不值得。”
“你说皇帝对那丫头怎么样?”
老嬷嬷被问住了,斟酌着道:“圣上仁善宽厚,对子女当然不差,但怎么样都越不过您去。”
太后这才好受了些,可想到辛柚说走就走的情景,丢了面子的感觉哽在心头,挥之不散。
众嫔妃同样琢磨着这事。
这可是宫中除夕家宴,当众走人可谓前无古人,大概也后无来者。
“佑儿啊。”贤妃拉着三皇子的手,“辛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在她面前可不能使性子啊。”
“儿子晓得。”三皇子不解母妃为何还特意强调。
辛姐姐救了他,他当然会念她的好,不然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贤妃心道辛姑娘连太后都不惯着,不强调她不放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