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橙扬眉,静静看着他。
尤含章扫一眼跟在后面的白露,放低声音:“表妹出事后被退亲,心情不好很正常,但你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啊!”
破罐子破摔?就因为她走快了些?
冯橙险些气笑了。
尤含章看着神情古怪的少女,咳嗽一声:“等我过了秋闱便让母亲向祖母提出,请她同意我们的亲事。”
“什么?”
“表妹你放心吧,虽然你名声有瑕,但我还是愿意包容的,只是以后你要改改性子——”
“等一下。”冯橙从震惊中回神,“你刚刚说请外祖母答应我们的亲事?”
尤含章矜持笑笑:“虽然表妹退过亲,但我并不嫌弃……”
冯橙懒得听废话,直截了当问:“所以你刚刚那番自以为是的教育,是以即将成为我未婚夫的身份?”
尤含章面色微红,不赞同道:“表妹,你一个姑娘家说话太直接了,现在离咱们定亲还早——”
冯橙忍无可忍飞起一脚,把尤含章踹出一丈远。
现在终于知道什么比苍蝇还恶心了。
糟了,姑娘在表公子家把表公子踹飞了!
白露条件反射掩口,堵住到嘴边的尖叫。
路过的尤家侍女听到动静赶过来,看着摔在地上的尤含章急慌慌问:“公子您怎么了?”
白露放下手,镇定道:“你家公子跌倒了。”
第92章
脸大
在尤家,被寄予厚望的尤含章可是全家人的宝贝,特别是秋闱眼看着就要到了,就是咳嗽一声都会牵动众人心弦。
侍女忙把尤含章扶起来,脸色吓得发白:“公子,您没事吧?”
尤含章无暇理会侍女,仿佛见了鬼般直愣愣看着冯橙。
刚刚他是怎么飞出去的?
好像是表妹踹的——不可能!
他是沙包吗,表妹这种娇滴滴的姑娘一脚能踹飞?
看着狼狈呆滞的尤含章,冯橙依然火气难消,冷着脸道:“白露,我们走!”
眼见少女拂袖而去,去的还不是尤含玉闺房的方向,尤含章如梦初醒喊了一声。
冯橙头也不回,快步往前去了。
尤含章气急:“太不像样了,太不像样了!”
“公子——”并没看到自家公子被踹飞的那一幕,侍女满心疑惑。
公子是与表姑娘闹了不愉快吗?
尤含章觉得丢了大脸,嫌弃侍女多嘴,推开她去追冯橙。
今日必须要表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然以后岂不骑到他头上去?
尤含玉那边,一早知道冯橙会过来,正等着。
涂了两日云霜膏,脸上挠痕瞧着没那么可怖了,可她的心情依然糟糕顶透。
有哪个女孩子对容颜不重视呢,哪怕落下的疤痕肉眼难辨,都难以忍受。
冯橙定是被姑母带来向她道歉的,到时候她可要出口气才行。
这么多年碍于家世悬殊,她不得不捧着冯橙,如今受了天大的委屈,总不能一味忍气吞声了。
尤含玉等来等去不见人,打发丫鬟去前边打探。
不多时丫鬟回来禀报:“表姑娘走到半路又回去了。”
尤含玉气个倒仰。
这个目中无人的死丫头,对她这个表姐压根没有半点尊重。以前还装出善良大方的模样,现在终于露出高人一等的嘴脸了!
尤含玉实在气不过,扬手砸了一个茶杯。
丫鬟哎呀一声:“姑娘别砸了,这套粉彩茶具可是您最喜欢的呀。”
尤含玉回神,看着地上摔得粉粹的心爱茶杯,登时胸闷气短更难受了。
冯橙冷着脸越走越快,白露发现不对劲,忍不住提醒:“姑娘,您去的不是老夫人那边。”
“你去和太太说一声,就说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先乘马车走了。”
白露吃了一惊:“姑娘,这样合适么?”
“哪里不合适?”
白露小声道:“表公子挨了踹定然会去老夫人那里告状,到时候您不在,表公子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她还想作证表公子是自己跌倒的呢,与她们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
冯橙冷笑:“无妨,随便他说。”
若不是与薛繁山退了亲,她还不知道尤含章有这个心思。
有这个心思也没什么,可用施舍的口吻跑她面前来说,一副她占了大便宜的语气,那就没法忍了。
这些年来母亲的宽厚,她的不计较,大概给了某些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错觉。
“就算尤含章说我无礼,舅母他们又能怎样呢?”冯橙不屑弯了弯唇角。
正好让某些人打消恶心人的心思。
白露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姑娘说得对啊,表现太好反而让那些不要脸的人得寸进尺。刚刚表公子那番话她可听见了,别说姑娘了,她都想上去给一脚。
还让她们姑娘改改性子,呸,哪来的脸大的玩意儿!
白露得了嘱咐,快步去了尤老夫人住处。
尤含章先一步到了。
说笑声一停,尤老夫人慈爱问道:“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不是陪你表妹去了含玉那里?”
“表妹没回来吗?”尤含章沉着脸问。
尤老夫人觉出不对劲,看了看尤氏与许氏,道:“你表妹没回来啊。含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尤含章板着脸道:“走到半路上表妹突然不去妹妹那里,一个人转身走了。”
尤老夫人瞠目结舌:“好端端怎么不去了?”
尤氏更是吃惊:“橙儿一个人走了?”
“侄儿以为表妹回了祖母这边,所以赶回来看看,没想到表妹不在。”尤含章淡淡道。
想娶表妹的心思他只对母亲提过,母亲答应等秋闱后对祖母说,现在自然不能对祖母说出表妹耍性子的原因。
但他尽管对表妹有意,却不能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哪有女子这样没规矩的!
这时白露到了。
尤氏忙问:“你们姑娘呢?”
白露福了福身子:“太太,姑娘突然想起有急事先走了,命婢子来跟您说一声。”
“有急事?”尤氏不由担心,“姑娘有什么急事?”
“姑娘没说。”
尤氏坐不住了:“母亲,橙儿一个人回去我有些不放心,想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去吧。”尽管觉得外孙女行事不妥,尤老夫人面上却半点不露。
外孙女是尚书府的姑娘,真有什么不妥当自有尚书夫人管束,她说太多就是讨嫌了。
尤氏又向许氏道歉:“弟妹,今日真是对不住,改日我再带橙儿来看含玉。”
许氏压着不满,笑得客气:“大姐快回去看看橙儿有什么事吧,突然走了让人怪担心的。对了,橙儿是坐尚书府的马车走的吧,那大姐坐咱们家的马车回去吧。”
尤氏顾不得推辞,点了点头。
回去的马车上,尤氏再问白露:“姑娘真的没说什么事就走了?”
白露这才道:“太太,姑娘其实是被表公子气走的。”
“与含章生气?”尤氏大为意外。
侄儿从小埋头读书,她都不记得有调皮捣蛋的时候,表兄妹两个竟还能闹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白露可没打算给尤含章瞒着,斟酌着语气道:“表公子说等乡试后会请尤老夫人答应他与姑娘的亲事,让姑娘别担心名声有瑕,只要姑娘以后规规矩矩,他不会嫌弃的。”
白露说得平静,心里恨不得把尤含章打成猪头。
尤氏彻底听愣了。
侄子与女儿的亲事?
“表公子突然就对姑娘说这些?”
“也不是突然。大概是见姑娘走得快,不合规矩吧。”白露抿了抿嘴道。
第93章
心情不好就吃烧鸡
尤氏从没想过,有一日她的怒火会被“规矩”这个词勾起来。
她曾经也觉得女子规矩安分才是常态,可自从女儿从拐子手中逃回来,想法就发生了变化。
人先能活着,才能去想规矩,而不是反过来被规矩逼死。
橙儿失踪的那两日,她曾无数次跪地祈祷:只要女儿能平安回来,无论变成什么样她都不在乎。
她庆幸女儿没有因为出事变得郁郁寡欢,可现在她听到了什么?
她最亲近的娘家人,面上那般亲热周到,心中却看低她的女儿,现在竟要施舍橙儿亲事。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尤氏怎能不恼。
瞧着尤氏脸色,白露暗暗畅快,嘴上却道:“姑娘叮嘱婢子不许乱说,都是婢子多嘴,给太太添堵了。”
“你只是把实情告诉我,怎么是乱说。”尤氏一听,心疼女儿懂事的同时对侄儿更添恼火。
枯燥的车轮转动声传入耳中,使得不算宽敞的车厢越发显得憋闷。
尤氏掀起车窗帘一角,轻轻吁了口气。
罢了,娘家侄儿既是这般想橙儿,以后就少回尤府吧。至于侄女在尚书府受了委屈,回头送些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过去就是了。
冯橙离开尤府,在回尚书府的路上喊了停。
街边一杆青旗招展,题着“陶然斋”三个大字。
这是一家在京城颇有名气的酒肆,其中最出名的便是烧鸡。
冯橙吃过多次陶然斋的烧鸡,或是大哥带回家给她,或是三叔带回家给她,但走进陶然斋大门却是当来福的时候。
是陆玄带她去的。
那时候一人一猫,陆玄面前摆着一只烧鸡,她面前摆着一只白煮鸡。
她伸出爪子到陆玄盘子里想撕下一条烧鸡尝尝,就会被陆玄毫不留情拍回去。
那是她最想重新做人的时候。
当猫竟然不能痛快吃陶然斋的烧鸡!
吩咐车夫等在外头,冯橙大大方方走进陶然斋。
一名伙计迎上来,笑呵呵问:“姑娘几位?”
“一位。”
伙计愣了一下,很快笑着道:“咱们酒肆的雅间满了,不知姑娘——”
他还是头一次见一个小娘子来酒肆,瞧着还是位大家闺秀。
冯橙随手一指窗边:“无妨,坐个靠窗的清净位子就行。”
若是以前,没有雅间她就走了,不,她压根不会一个人走进酒肆。
现在想想,那些顾虑不过是自寻烦恼,想吃烧鸡时能吃到才是最实在的。
“哦,姑娘这边请。”伙计压下诧异,把冯橙领到一处靠窗的桌边。
冯橙坐下来,熟练吩咐伙计:“来一只烧鸡,一壶梅子酒。”
伙计更惊了。
这小娘子怎么像来过好多次似的。
当然,再吃惊也要好好招呼客人。
“您稍等。”
伙计麻利擦了擦桌子跑去后堂,没等多久一只烧鸡、一壶梅子酒就摆上了桌。
油润发亮的烧鸡香气浓郁,立时就勾起了人的馋虫。
冯橙吩咐伙计:“取一条软巾来。”
跟着陆玄来时她知道这家酒肆会准备打湿的软巾给客人用,不过提供的是雅间,要额外加钱。
陆玄也是事多,要软巾还要两条,一条自己用,一条强行给她擦爪子。
她是一只猫啊,吃东西擦爪子干什么!
“姑娘,软巾要额外加钱——”
冯橙淡淡嗯了一声。
伙计忙取了一条雪白软巾来。
冯橙接过软巾把手仔细擦干净,开始吃烧鸡。
酥香软烂、肥而不腻的烧鸡一入口,她就不由点了点头,很想叹气。
烧鸡可真香啊!
鸡就该烧着吃、烤着吃、炸着吃、炖着吃,白水煮的能吃吗?
还好她现在没有当猫儿时的烦恼了,心情不好就能来陶然斋吃烧鸡。
少女吃一口烧鸡,喝一口梅子酒,只觉再大的烦恼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前几日辛苦林兄了。”一身黑衣的少年走出雅间,与身旁青衣男子说话。
青衣男子正是林啸,闻言笑道:“陆兄与我客气什么,我做的都是分内事,论出力你比我还多些。不过陆兄如果下次还请我吃烧鸡,那我还会来的。”
“陆兄今日若没吃够,明日忙完咱们再来——”陆玄唇边笑意突然凝固,停在楼梯上望着某处。
林啸顺着视线看过去,不由扬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