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或许才是一种煎熬。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带你去见振华吧,他应该是有些话要跟你说的,跟我来。”
满头银发的女大夫说完,转身向医院大楼走去,安小海立即跟了上去。
南江县人民医院不大,整栋房子不过三层,住院部仅仅占据了半层,女大夫将安小海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
“这是一间单独病房,是我按他的要求为他安排的,进去吧,他等了你很久了。”
女大夫说完微笑着点了点头就离开了,她的脚步十分轻盈,如果不是满头银发,她的背影看上去就如同少女一般。
“谢谢您!”
安小海谢了一句,女大夫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的拐角,直到此时安小海才反应过来,他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问。
“她…应该是爷爷奶奶年轻时的一个朋友吧……”
安小海低下头,看着病房的门把手,却怎么也没有勇气去推开它,也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安小海听到了病房中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咳嗽声很不自然,很显然,爷爷已经知道他到了,这是在催促他进去呢。
安小海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步入病房,一股浓浓的年代感扑面而来:
病房白得一尘不染,墙上还残留着一些褪色的红色标语字;
窗户开着,是那种老式的木制窗框,窗外是层层叠叠的青山,整个窗口就像是一幅水墨山水画镶嵌在墙上;
白色的铁架床正对着窗口,安振华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安小海的脚步,嘴角有淡淡的笑容。
“你来了!”,爷爷的声音虚弱而又沙哑,他脸上的笑意更浓郁了。
“我来了,爷爷!”,安小海在病床边坐下,握住了爷爷的手。
爷爷的手冰凉冰凉的,安小海眉头微皱,检查了一下被褥,被褥很厚,不应该会冷的。
“小海,别弄了,我不冷。”
安振华轻声说了一句,他的状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脸上甚至都有了一丝红润,这种状态让安小海心中大惊。
“来,小海,扶爷爷坐起来,趁着爷爷现在精神还好,我想最后跟你说些话。”
“爷爷!”,安小海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别这样小海,别难过。
该做的事我都已经做完了,所有心愿都了了,我…是时候去找你奶奶了,玉娇在那边肯定等急了,我要是再不去,她会生气的。
你知道的,你奶奶实际上是个急性子,呵呵。
来吧,扶我坐起来!”
安小海没办法,只能扶着安振华坐了起来,在抱着爷爷时,安小海听到爷爷的呼吸声犹如风箱一般。
坐直身体后,安振华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看着安小海的目光越发柔和而慈爱。
“小海,你一直在想,我究竟有什么秘密瞒着你对不对?一家人,又究竟有什么话不能说,对不对?”
安小海咬着牙点了点头。
“是啊,一家人又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呢?其实答案很简单啊,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给一家人造成伤害巨大的伤害啊,又或者,连一家人,都做不成了…
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想,那些陈年往事,究竟是应该告诉你,还是应该让它们永远淹没在尘埃中。
本来我想着,就这么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走掉,什么也不说,挺好的,至少你就不会跟我承受同样的痛苦;
可我又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小海,我能感觉到,你长大了,自从你从监狱里出来,我就感觉你像是变了一个人,彻底的长大了。
你的眼神变了,变得坚定而又锐利,变得越来越像他了!
我想,也许,你已经有能力,承受这一切了。
这一次见到你,你又变了,变得比半年前更加稳重,也更加深沉了。
我想,你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是不是?”
安小海看向了爷爷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呵呵…”,安振华笑了笑,深吸了好几口气,再次开口说道:
“那好,我再郑重的问你一次,你要不要知道压抑在我心中这么多年的秘密?你,愿不愿意背负起这份沉重的责任?
明确的说出来,想或不想。”
“我要知道,我愿意!”,安小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那好,那爷爷,告诉你。”
第364章
尘封的秘密(一)
“前面的事,我已经讲给你听过了,不重复了,我接着上次的故事继续讲给你听吧。”
安振华停了下来看着窗外,眼神越发柔和,像是在缅怀那段逝去的青春。安小海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一旁安静的等待着。
好半天后,安振华再次开口:
“在我不懈的追求下,玉娇终于答应跟我在一起,从一开始,玉娇就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她的上级、战友,都在反复做她的思想工作,让她放弃我,离开我。
我不恨这些人,我明白,这些人都是真心关心着玉娇的,他们害怕我的身份会拖累她。不过,他们也有他们的小心思呢!
小海你知不知道,你奶奶,玉娇她年轻的时候,真的好美!有很多小伙子都在暗暗的喜欢着她呢。
玉娇很倔强,她也认准了,最终还是选择了要跟我在一起。
小海,你知道当玉娇答应我的求婚时,我有多激动吗?……我也说不清楚,只感觉全身都是力量,使不完的力量!
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坐立不安,我围着农场边的小湖不断的跑啊,跑啊,整整跑了36圈,我才终于筋疲力尽,倒在了地上。
我的脸贴着泥地,一边喘气一边傻笑,我的心里,全是幸福!
结婚的那一天,来的人很少,冷冷清清的,我们并不在意,我们拥抱彼此,就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为了尽量不影响玉娇,我努力劳动,积极改造,无论做什么事情,我都冲在最前方,无论多苦多难,我都咬牙坚持,从不喊累。
日子,似乎是一天天的好了起来。
没过多久,朝鲜那边打起来了,美帝入侵,举国震惊,举国震怒!
在伟人的号召下,全国人民积极备战,捐钱捐物,大力生产,抗美援朝!
军号再一次吹响,大军再一次集结。
玉娇第一时间报了名,可是,最不该落选的她却落选了。没有理由,没有人出来给她一个解释
我和玉娇心里都清楚,还是因为我的原因。
部队出发的那一天,玉娇站在马路边送别。
人头汹涌,战歌激昂,她却显得那样孤单,部队早已走远,玉娇还一直站在马路边,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从早到晚,一动没动。
我就站在玉娇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守着她,从日升到日落。
原本,我以为玉娇会难过上好一阵子,可上天在这个时候给了我们一个惊喜,玉娇怀孕了。
我终于又看到了玉娇,笑靥如花!
10个月后,我们爱的结晶降生了,是一对双胞胎,一对男孩!哈哈!我当时欢喜得都快要疯了,我又开始围着小湖跑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将自已累得精疲力尽,我还要照顾玉娇,照顾那两个刚刚降生到世上的小生命。
要给孩子起名字了,我问玉娇,给咱们的孩子起什么名字?玉娇说,就叫安浩和安然吧,如果以后还有孩子,男孩就叫安正,女孩就叫安琪。
四兄妹站在一起,就是浩然正气!
我觉得这些名字都挺好!可玉娇仍不满意,她说这些名字里少了一些斯文气,让我再改改。
其实啊,我以前的家族还挺大的,我是哲字辈的,本不应该叫安振华。可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太爷爷,他眼见日寇入侵,山河破碎,民族危亡!
所以,父亲把我的名字改成了振华,就是希望我将来能投身革命,光复河山,振兴中华!
我一直谨遵着父亲的教诲,发奋图强,时刻准备着报效国家,可谁知造化弄人,我最终还是选错了队伍。
不说这些了……
我的两个孩子出生时,已是华夏一统,山河重振。我就想着,还是把家族的字辈延续下去吧,于是便把本该属于我的字辈,加到了两个孩子的名字里。
两个孩子的名字就这么确定下来了:哥哥安哲浩,弟弟安哲然。
可是,老天爷又跟我们开了一个小玩笑,我们到派出所登记名字时,两个孩子突然就大闹了起来,任我们怎么哄也哄不好。
我们初为人父母,当时也没人在身边指导,慌乱之下,名字登记错了,哥哥成了安哲然,弟弟成了安哲浩,等我们发现时,登记已经完成了。
玉娇说,没关系,既然天意如此,那便如此吧!
于是我们也没有要求重新登记,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回家了。
家里多了两张嘴,日子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那时候,朝鲜的战争还在继续,自然灾害一场接着一场,全国人民都咬紧了牙关,在这深重的苦难中,不断前行着。
我和玉娇相互依偎,互相鼓励着,终于挺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日子再难,但只要看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切的苦难,似乎又都不算什么了。
挺过去了,好不容易挺过去了!朝鲜战争结束了,我们又胜利了,灾害也过去了,我们同样胜利了。
我们都赢了!
可谁能想到,还有苦难在前面等着我们。
1966年,7月26日,正是双抢的日子。
那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我收好稻谷,交回大队,正准备往家里赶时,却被生产大队大队长叫到了办公室。
我的身份被怀疑了,等待着我的,是一轮又一轮的审查。
不仅仅是我,玉娇也被我连累了,工作没了,家也不再像个家。
最惨的时候,玉娇只能找出了两个还勉强能用的碗,去地里拔些蔬菜,用被砸碎的家具烧了火,为一家人做了晚饭。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人一波一波的来到家里,大队领导、乡领导、镇领导、县领导、军队领导……一波一波的来。
这些人来家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劝说玉娇跟我划清界限。
玉娇一声不吭,死死地咬着牙关,就是不肯点头。
我劝玉娇,带着孩子离开我算了,可玉娇死活不同意,她说我们问心无愧,她相信党和国家。
于是……
算了,不说了……我不想再去回忆了…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我跟玉娇当时究竟是怎么挺过来的!但最终,我们还是挺过来了,终于挺过来了!
只是经历了那场浩劫后,玉娇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朗诵着战斗的诗篇,笑对生死,怒斥敌人的游击队长了。
玉娇她,终于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女人。
我觉得无所谓啊,只要我们一家人仍在一起,就好了!,我会照顾好玉娇,照顾好她一辈子。
可是,我跟玉娇是挺过来了,可我们的两个孩子,却变了,他俩一直在悄悄的改变,到最后,一个变成了懦夫,而另一个,则变成了一只凶残的豺狼!”
第365章
尘封的秘密(二)
安振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中闪过恐惧。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金黄的余晖给整个大地镀上了一层暖色调,但在天空中,却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乌云在聚集。
山区的天,还真是说变就变。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振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莫名多了许多阴郁气息:
“1971年,我们全家被发配到阿婆角劳动改造。
那时的阿婆角,除了山就是海,除了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外来人。
我们刚刚被扔到那里时,什么都没有,送我们来的人就扔给我们三件蓑衣,两个斗笠,还有两张破草席。
好在阿婆角的村民们都是善良而又淳朴的。
他们并没有苛待我们,老村长还给我们安置在了海边一座破破烂烂的小木屋里,那座木屋,是渔民们出海时,用来临时存放些东西的。
不过我们已经很满足了,至少在这里,我们不用挨打,不用在睡梦中被人拖起来,拉到街上去游街示众,还有一个能挡风遮雨的屋顶,已经很完美了。
第二天,老村长给我们送来了一张渔网,还有半条咸鱼。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人围在一口破锅边,美美的吃了一顿野菜炖咸鱼,那味道真是太美了,直到现在,我仍然清楚的记得,那鲜到极致的美味!
就这样,我们在阿婆角村安下了家,日子虽然仍过得非常艰难,但我和玉娇已经非常满足了。
阿婆角的村民们虽然不会难为我们,可他们也不敢与我们过分接近,已经有人反复告诫过他们,我们全家都是罪人,都是一群顽固不化的反动分子。
因此,阿婆角村的村民能不跟我们打交道,就不会跟我们打交道。
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你的妈妈,陈水芬。
水芬实在是太善良了,她看不得有人受苦,见不得有人没饭吃,她经常会私下里偷偷塞一些粮食和生活用品给我们。
水芬,多么善良又单纯的姑娘啊!她都不知道,她即将招惹上两个什么样的存在。
果然,没过多久,那两个畜生就发现了水芬的善良,他们就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开始疯狂追求她。
虽然那两个畜生,还顶着反动分子家庭的帽子,可他们的样子却极具欺骗性,再加上不管日子过得多苦多难,我都一直在逼着他们读书认字,这使得他们两个,站在一众阿婆角土生土长的小伙子中,是那样醒目。
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就和村里的年轻人打成了一片,在他们的刻意逢迎之下,人们甚至开始渐渐忘掉了他们的身份,我们全家也是从那时开始,才慢慢的真正融入到了阿婆角村之中。
水芬果然没能顶住,她对那两个畜生都产生了好感。
这不怪水芬,那两个畜生本来就是双胞胎,他们长得太像了,如果他们不说话,再刻意掩饰一番,我和玉娇都很难分辨。
我觉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水芬也无法分辨他们两个人,可能连她自已都弄不清楚,她爱的究竟是哪一个。
不过最终,水芬还是选择了哥哥安哲然。
这两个畜生很清楚,想要得到水芬的心不难,但真要把她娶过门,太难了,水芬的爹妈,你的外公外婆,是不可能同意的。
为了能顺利得到水芬,这两个畜生决定将生米做成熟饭,他们找了个机会灌醉了水芬,哥哥安哲然趁机占了她的身子,坏了人家的清白。
水芬的父母,你的外公外婆,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他们知道这回事后,被吓得六神无主。最后没办法,他们只能同意将陈水芬嫁给了哥哥,嫁给了那个懦夫!”
安振华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他紧咬着牙关,眼中的怒火犹如实质。
安小海仍然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两兄弟的故事绝不会只是如此简单,否则爷爷无需如此隐瞒。
又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安振华这才继续开始讲述:
“很快,一切就开始变得不正常起来。
哥哥和水芬的婚礼上,两个畜生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大吵了一架,两人找的理由就是为了水芬。
可我知道,根本不是这个原因,我太了解这两个畜生了,当时,他们哪怕是扭打在了一起,两人的眼神也是清明的,那里面看不到丝毫愤怒。
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我也不好直接拆穿他们,只是跟老村长一起强行把他们拉开了。
弟弟安哲浩羞愤难当,当时就摔门而去,从此便再没有回来。
我知道,弟弟并没有走远,我们一家人都处在劳动改造中,他也不可能走远,否则就是畏罪潜逃,他只会得到更严厉的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