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鲜柠 > 第27章
  音响里小糖人已经唱到下一首,贝斯明显,吉他很弱,歌词直白。
  经过晏清中学后,路不再那么堵,他脚踩油门,车子在???饔晡碇锌?进8号。
  拐过几个弯,视野里出现自家的屋顶,墙上干枯的植物藤蔓,白色的门,然后是银色的伞尖。
  伞下立着一个人。
  他心猛然一提,又很快回落。
  她下雨也坚持过来,连一晚上也不愿意等。
  他猜得到她要说什么,但他不打算听。
  他上学时其实不怎么爱看书,但也读过几部金庸古龙,他始终记得《倚天屠龙记》中赵敏在抢亲时说的那句:“我偏要勉强。”
  他不喜欢勉强人,也不打算勉强陶静安,他只需要她兑现承诺,像当初她说的那样,将两人的关系维持至“直到你不想”。
  既然她给了他主动权,他没有不要的道理。
  雨渐渐大了,噼里啪啦砸在伞面。
  静安站在伞下,看着远处的车子驶近。
  她是从医院过来的,本应该回粮仓口,可最终还是站在了这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外套。她很喜欢尼迪亚?洛萨诺,一个西班牙女画家,从来都用淡粉色来烘托她作品里的女性。
  外套有点薄,可她感受不到冷,心跳声似乎比雨声还要大。
  黑色车子很快在身前停定,里面的人下车来,等他顶着大雨大步走到她身前,肩膀已经晕湿一片。
  静安抬头去看他,听他声音硬邦邦地问:“怎么不进去?不记得密码?”
  他表情很淡,仿佛跟昨晚和她提结婚的不是同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面前的人这时伸手过来,捉住伞柄的同时也碰到她指尖。
  “先进去。”
  静安松了手,伞被他彻底接走,她却站着没动,见他要转身,忙伸手扣住他手腕。
  她手劲很小,沈西淮想起在试听间那回,她也是这么轻轻一拽,就让他停住脚步,紧跟着她就说出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但这次不一样,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低头去看她,她大概没有当面拒绝过别人,为难得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他用力捏住伞柄,正要替她开头,听见她说:“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头顶的伞完全将雨隔开,静安想问的问题其实很多,想问他为什么忽然这么快想要结婚,想问他对结婚的看法,以及那句经常看过的“为什么是我”……她从昨晚想到现在,问题只越来越多,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她最在乎的只有一个。
  她看着他问:“你喜欢我么?”
  如果说在昨晚之前,她对这个问题还保留怀疑的态度,那么现在她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她愿意相信自己所真正感受到的,但她仍然想听他亲口说。
  而在这之前,沈西淮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回答陶静安这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难,又简单到完全不需要思考。
  他毫不犹豫:“喜欢。”
  在回答完的那一刻,他意外地看见陶静安很轻地笑了下,他本能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还没来得及思考,面前的人说:“那我考虑好了。”
  他呼吸猛地一滞。
  听见她说:“我们结婚吧。”
  他浑身血液一瞬间全往上涌,眼前仿佛炸开一道道白光。
  他定定看住面前的人,伸手去捏她下巴,“再说一遍。”
  他力道有些重,静安下巴生疼,仍坚定看着他说:“我说我们结婚吧。”
  她知道自己很冲动。
  她曾经看过几次《婚姻生活》,这部迷你剧在播出后半年内,就让瑞典的离婚率增加了50%。导演英格玛?伯格曼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笑得容光焕发,称看到这样的现象非常开心,兴奋地说:“大家不用再维持无爱的婚姻了。”
  即便她爸妈感情很好,她也知道婚姻是个复杂的难题。
  可伯格曼也说,“爱是人生中最好的部分。”
  在沈西淮提出结婚之后,她再次想起了那个电车难题,而这一次她自己站到了电轨上,失控的电车即将飞驰而来。
  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么快跟另一个人步入婚姻并不正确,可至于好不好,只有结了才知道。
  她喜欢沈西淮,她愿意听从她内心的意愿跟他结婚,那么就结。
  雨越下越大,静安头顶忽地一凉,是沈西淮将伞丢到了一边。
  她被他紧紧拽着上了院门前的台阶,再要往下,她脚下一空,低头刚要踩定,旁边的人立即揽住她腰,只是一瞬间,她低呼一声,人被横抱了起来。
  雨滴密密麻麻砸在两人身上,沈西淮的脚步很快,转眼就到门口,他低头看她:“按密码。”
  他眼神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太一样,看到她无法直视。
  她垂眸,“你先放我下来。”
  他却只一个字:“按。”
  静安敌不过他的坚持,回头按下那一串并不难记的数字。
  门响,两人进屋,静安身体刚沾上沙发,沈西淮便压过来。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只是一瞬间,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吻了起来。
第41章
  雨怎么也不见停,又急又凶,下得满天满地都是。
  淮清的雨水其实很少,但仍然不及加州可怜。今年六月份有新闻报道,加州85%的地区极度干旱,旧金山湾区近200万人被限制用水。那时沈西淮乘坐的航班正从西雅图飞回国内,新闻读完,他在位置上将那张报纸慢慢折成一只很大的纸鹤,和《银翼杀手》里的银色纸鹤类似。他原本对手工没太大兴趣,不过是习惯。
  飞机不久后在淮清落地,纸鹤也被留在了头等舱。他想,陶静安能不能用上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那时他并不知道陶静安已经在几个月之前回国,正如当初他刚到英国一个月就忍不住回来,给R大宿舍寄去一套水彩颜料时,并不知道陶静安已经转专业,宿舍也换去了另一栋楼。
  可那一年的加州却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那时触动的危机还没度过,芝加哥的会议可去可不去,他在办公室抽完整整一包烟,最终起身坐上车赶往机场。返程时在旧金山转机,他将车开去伯克利,101路上的坑不减反增,在网飞大楼附近,他在车里静坐了两个小时,看雨越下越大又渐渐小下去,雨停时,他要搭乘的航班早已起飞。
  如果放弃有用,沈西淮不会再见陶静安。
  在持续几年无休止的工作间隙里,他一度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直到陶静安回国。
  而就在刚刚,陶静安答应要跟他结婚。
  她嘴里有柠檬的味道,和当初在加州时尝到的不太一样,他自然不比小路懂酒,霞多丽酒的香气却记了很久。
  他吻得越来越深,也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具侵略性。
  静安积极地回应,将手紧紧环住沈西淮的肩背,他衬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大概抽过烟,嘴里却干净清爽,舌尖被吮过去,接吻声响几乎被雨声掩盖过去。
  静安不太喜欢跟人肢体接触,从没跟其他人这样亲近过,可总想跟沈西淮再亲再近一点。
  又亲了一会儿,静安去推身前的人,他并不应,她只好趁空隙说:“我还有话跟你说……”
  身前的人一停,往她唇上啄了下,才将她抱坐到腿上。
  她仍环住他,鼻子尖几乎挨着他的,她先前准备了一大堆话,刚才太紧张没来得及说,现在真要开口,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默了默只喊出他名字,“沈西淮。”
  沈西淮并没有应她,但她搁在他身前的手可以感受到他清晰有力的心跳,似乎比她的还要快。
  他视线落过来,似暮霭沉沉,她往后坐直,也定定看着他,“我有一点存款,在西塘园那边有一套公寓,全款买的,不是很大,暂时没住。”
  公寓刚买没半年,买之前静安先把加州的房子卖了,那套房子是她爸妈利用杠杆买的,写的她的名字,房贷她交。南湾的房价一年得涨10%,几年过去房子升了值,拿到的收入比预期高不少。买来的公寓她也并不打算住,只当投资。
  “我有辆车,是我爸妈以前给我买的,但前段时间坏了,我打算最近买辆新的,还有――”
  话没说完,她下巴被捏住。
  沈西淮眉头微蹙,“陶静安,我不打算做任何财产公证,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得是我的。”
  静安怔了下,这并不是她说这些话的本意,可沈西淮这样一误解,她意识到这个问题确实也需要商榷。
  她忽然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财产公证还是要做的吧?”
  她对这个问题没有研究,但也看过新闻,婚前财产公证对富豪来说似乎是个困扰,而沈西淮家显然属于富豪阶层。
  沈西淮却反问:“为什么要做?”
  他看上去颇为严肃,静安又忍不住笑了,财产公证被这么一提出来,好像他们明天就要着急结婚。
  在她看来,做不做并不足以成为问题,财产公证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她的财产她可以守住,沈西淮肯定不会要,而她也不会去要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也反问:“你们家没有这个习惯么?”
  “没有。”
  静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西淮也忽然笑了,“我们不需要做这个。”他捉起她手指,“刚刚想说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我有一点存款,暂时还不缺钱,我工作上出现了问题,但问题在慢慢解决,奶奶还在住院,不过情况已经好转,可能用不了几天就能出院。”
  沈西淮仔细听着,终于意识到她想要表达什么,下一刻果然听她说:“我确实被一些问题困扰,但情况还没有太糟糕,这些问题也不会影响我在其他事情上的选择和判断,我决定跟你结婚完全是出于我的个人意愿,跟我的处境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希望你误会。”
  即便猜到她要说这些,沈西淮仍然有些诧异。
  又听她说:“以后我会对你好,你也要对我好,好么?”
  静安鲜少这样向人袒露心思,多少有些不自在,刚要低头,下巴又被他托起。
  “好,还有么?”
  他声音低沉,一瞬不瞬地看过来,静安说:“还有……谢谢你。”
  沈西淮声色不动,“谢什么?”
  静安故意开起玩笑:“谢谢你让我知道,Touching的实时新闻排名确实可以人工操纵。”
  沈西淮跟着笑了下,“嗯,还有呢?”
  “还有,Paul的彩胶我一直在听,那期杂志我也看了好几遍……”她伸手正了正他的衣领,又重复一遍:“谢谢你。”
  两人不自觉对视着,好一会儿后,沈西淮先打破沉默,“我最近会比较忙,过两天可能要飞一趟曼哈顿,也随时需要出差。”
  静安点了下头,只听他继续说:“明天上午我们去办手续?”
  静安闻言彻底愣住,面前的人又问:“不方便?”
  她思考片刻,有些为难:“我还没告诉家里……”
  沈西淮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也知道自己太过着急,但多等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他停顿几秒,最终还是尊重她的意愿,“好,先告诉家里。”
  静安望着他,他脸上分明没有失望,可她莫名有种愧疚感,仿佛辜负了他。
  她靠过去亲他,舌头探进去,立即就被他含住。
  静安的贴身衣服仍然可以容纳进一只手,她身体发颤,将沈西淮的手捉住时,也躲开他的吻。
  她凑去他耳朵边,闷闷地说:“我想睡觉。”
  她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好好睡过,精神也总是紧绷,昨晚更是辗转反侧,多半时间没合眼。
  不知是因为跟沈西淮坦诚相对,那根弦彻底松下来,还是因为沈西淮的怀抱太舒服,她眼皮现在尤其沉。
  而沈西淮只是抱着她不动,低头看她,“睡。”
  静安笑出来,“我得回去了,爷爷在家,等我到家他才放心。”
  她脸色疲惫,黑眼圈明显,沈西淮最终松开她。
  雨还在下,静安先被送上车,车窗开了一小半,她贴过去,看着沈西淮大步往外,背影高瘦,利落地将她被吹远的伞捡回来。
  等掀门坐上车,他随意拨了两下头发上的雨水,紧接着看向静安。
  “先睡会儿,到了喊你。”
  静安并不打算睡,可往椅背上一靠,很快睡沉过去。
  车子在粮仓口的巷子外停下时,沈西淮没有立即喊醒旁边的人,只侧头看着她,五分钟后才去给她解安全带。
  窗外暴雨如注,车灯远远打出去,两人一同下了车,三角梅在雨中剧烈摇晃,静安被紧紧揽住,到家门口,伞被交到手里,她转身去开门,动作一顿,又回过头去。
  沈西淮刚打起手中的伞,静安只是看他一眼,手里的伞紧跟着一丢,冲进他伞下的同时紧紧抱住他。
  她脸闷他怀里,沈西淮单手揽住她,低头只看到她头顶。
  “怎么了?”
  “我是不是跟你说我车坏了?”
  “嗯。”
  “你明天几点能来?”
  沈西淮怔了下,听她继续说:“记得带上户口本身份证来接我。”
  他心猛地狂跳起来,将她脸抬起面向自己,语气仍平静,“九点。”她需要多睡会儿。
  静安脸有些热,停顿几秒后笑着点了头,“那你快回去。”
  沈西淮看着面前明晃晃一张脸,低头往她唇上亲了下,“早点睡,明天晚点也没关系。”
  静安仍旧点头,最终捡起伞进了屋。
  她心砰砰乱跳,好一会儿才重新觉得不对劲,到镜子前一站,耳朵上果然多了一对耳饰。
  是两只柠檬。
  她摘下来,在手心一翻转,后头刻了字母。
  一枚“an’ging”,一枚“quieto”。
第42章
  潮北7号院是淮清排得上号的豪宅别墅区,沿河而建,进门可以看见高杆的石榴树努力向上生长。沈家庭院里则种了两棵别的,一棵是黄杨,还有一棵也是黄杨。
  沈西淮曾经有段时间一直觉得黄杨树长得不太好,属于树届里面的歪瓜裂枣,他总想着给它换了,他妈柴碧雯有天丢给他一本树木百科全书,要他自己挑,等他选中上头的意大利柏树,他妈把书收回,说你自己看着办。这话的意思是要他凭借一己之力换掉,务必不能用家里的一分一厘。他去花鸟市场给人当小工,淮清人喜欢提笼架鸟,他偶尔也忽悠淮清大爷带薪给人遛鸟。等手里有了点基金,能买得起树,他却不急,摇身一变成了“倒爷”,小摊子上摆着淮清人离不开的茉莉花茶,燕京和中南氵每不敢放太明显,一张布遮着,顾客来了顺口问一句,卖得反而比茶好。
  那段时间他每天固定时间去练琴,小路主动请缨来帮忙,并要求三七分成。等晚上他回来,小路刚被城管追着跑了几条巷子,摊儿没了,钱没剩下几块,小路说,二哥你还是去卖唱吧,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被桐桐的同学多看几眼么,实在不行你蒙着眼睛。他不乐意去,把剩下的钱数了数,还往里搭了百八十,一起卷给小路,勉强算是跟他五五分了。
  后来那两棵意大利柏树是从沈西桐那里拿钱买的,西桐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只知道她那位面若冰霜的哥把刚拿的信息学奥赛奖学金丢给她,她自己不稀罕,身边的同学却哇哇大叫,不知道在哇什么。
  只是柏树最终没有种成,沈西淮某一天忽然觉得那两棵黄杨树看起来特别顺眼,时不时就给它俩剪枝捉虫施肥。不久后乐队取名,要他拿主意,他直接用了树名,西桐直呼土,柴碧雯却觉得还成,又说院子里两棵黄杨树的树苗就是兄妹俩当初自己挑的,哥哥选的大叶,妹妹要的小叶。
  雨渐渐小了,黄杨树在风里微微晃动。
  沈西淮从车里下来,没撑伞,冒雨穿过院子,快步进了屋。
  柴碧雯正坐灯下看书,听见门响,摘了眼镜回头。
  “这大半夜的够呛,下着雨呢,也不知道撑伞。”见人要往对面坐,又作势要拦,“诶,你倒是先擦擦,别把我沙发给弄湿了。”
  沈西淮却直接坐了上去,手肘撑腿上,身体微微往前倾,沉吟着不说话。
  柴碧雯看明白了,这是有事儿找她,但她不急着问,观察他两眼,又将视线挪回书上。
  “你爸刚来电话,说你立项要做音乐产品,怎么都没听你说起?前两天你人在外头出差,又把一家游戏公司给起诉了?”
  前者是私心,后者是工作,沈西淮只简单解释,起诉是为了维护触动原创设计师的合法权益。
  柴碧雯不置可否,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明信片拿到了?”
  明信片是她昨天无意发现的,出院子时顺手打开邮箱看了眼,没想到真有信件。她向来尊重家里孩子隐私,没打算细看,只是那明信片上的海景让她想起那天车上的女孩来。那时她试探未果,只好闲聊几句,知道她要去海岛出差。她心下一动,将明信片翻过来一看,竟真是海岛寄来的。
  内容她看不太明白,只想着得赶紧让她那儿子知道。
  上回在车上聊天她就清楚,这事儿急不来,还有得等,保不齐还等不来。可不管内容如何,单是寄明信片这事儿多少就有些暧昧,说不准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