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鲜柠 > 第48章
  紧跟着面前身影一晃,沈西淮快步朝外头跑了出去。
  几人一时迷茫,纷纷喊他:“你干嘛去?”
  没人回应。
  沈西淮压根听不见,耳边有风声掠过,他越跑越快,等下到三楼,百米冲刺般地朝着钢琴房疾冲过去,紧跟着一个急停,在那块玻璃窗前匆忙刹车。
  入目仍是那架钢琴,但弹钢琴的人已经不在。
  整个钢琴房空无一人。
  他心一沉,转身迈向防护围墙,视线先往下,再落向远处,将可以看见的地方统统扫过一遍,来往的人并不多,他焦急地一一确认,确认无果后又立即冲向楼道口,不过十几秒就出了活动大楼。
  往外跑出几步后他倏然停下,面前好几个方向,他压根不确定该往哪个地方找。
  旁边有塑像,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提脚踢了过去。
  晏清中学的面积算不上多大,但教学楼林立,几千几万的学生被合理地安排进各个教室,沈西淮分身乏术,从没有这么绝望过。
  他短暂停驻几秒,下意识转身往教学楼跑,然后去图书馆,中途又返回活动楼,最后跑往校门口。
  背上有汗在沉默地往下淌,呼吸声越来越重,最终他脚步一顿,手撑膝盖,在校门口停了下来。
  四周像是在天旋地转,等万物归位,耳边似乎传来沉沉一声响,他直起腰来,慢步走了回去。
  饮料是无意识买的,再回排练室时,另外几人也刚回来,劈头盖脸问他:“去哪儿了你?”
  他不想说话,逼自己开口:“饿了,去吃了碗面。”
  “还以为你发什么疯呢……”
  他听不进去,继续排练的效果极差,几人最终郁郁散场。
  回家前绕路去了附近的影碟店,到家后初中生沈西桐带着数学卷子缠过来,他没心思教她,将房门一闭,任由她怎么敲门也不应。
  连续几天,他将《海上钢琴师》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每熟悉的钢琴旋律响起,电影画面随即消失得干干净净,出现在面前的是那天的琴房,坐在琴凳上的人似乎具备让人安心的魔力,纤细的手臂微微晃动,还有那张略受惊吓的脸,明明只看了短暂的一眼,细节却仍然那么真切。
  他又去了很多次琴房,只要一有空就往那边跑,但再也没有见到那道身影。
  经过其他班级时他会本能地扫过几眼,甚至抱着希望跑去其他教学楼,一间一间看过去,期待屡屡落空之后,期末考试如期而至,两天过后,整个校园便彻底陷入沉寂。
  在读大学的斯瑞哥放假回来,小路撺掇着大家一起去法国,跟他去他家的葡萄园捉虫,沈西桐收拾出两个行李箱,连他的贝斯也积极地帮忙装好,司机在柴碧雯的嘱咐下等在家门外,下一刻就要出发,他坐在沙发上却怎么也不愿起来,沈西桐的哭声从外头传来,然后在一阵引擎声中渐渐消失。
  沈西桐那辆硬尾山地是隔天从屋里推出来的,他仔细擦了灰,调整好座椅。白天骑着往外跑,去学校,去琴房,穿过淮清的大街小巷,再原样骑回来。
  钢琴也被他擦拭过,琴谱上《Playing
Love》那页几乎要被他翻烂,下班回来的柴碧雯偶尔看着他,大概认定他是个傻子,从波尔多回来的沈西桐起初会来打岔,后来捂着耳朵求他好歹换一首。
  他试过弹别的,隔会儿反应过来,却已经无知无觉弹了回去。
  烦躁,无措,消沉,以及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充斥了那一年的整个暑假。
  他逼自己花很多时间在院子的泳池里游泳,偶尔不再骑着山地车出去,徒步跑过路边一排排高大挺拔的银杏树。
  晚上熄灯后又爬起来,一遍又一遍在纸上临摹那道侧影,又一遍遍在右下角写下固定的时间。
  2009年6月3日,沈西淮在琴房遇见了一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女孩。
  一直到九月份开学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
第78章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身处青春期的高中生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肩膀变得宽阔,臂腕愈发具有力量感,只是随意的舒展动作,精实的身体上便出现灵动而深刻的线条。个头不经意往上蹿,本就局促的校服裤认命地短了一截,绷起的脚踝暴露无遗,仿佛能看见皮肉下沸腾的血液。
  然而人是随性的,潦草的,灰淡的。
  一切又变得无聊起来,和原来的日子别无二致。
  以往习惯踩点的人破天荒早到了一回,校道上寥寥几道陌生的身影,空旷得有些过分。
  班群里早早公布了分班名单,原来的实验班统共五十人,除却一人转去文科,另一人被挤出班级,两个空位被补齐,其他完完全全保持原样。
  沈西淮大步拐进教学楼,一步迈过两级台阶,直奔原来的班级。
  书包挂在肩上,随着迅疾的步伐一下一下打在背上。
  实验班靠着楼道,他一个转弯往前几步,轻车熟路地要往教室后门进去。
  然而门还紧紧锁着,他抬脚往前,视野里不经意出现一道身影,他视线在摇晃中一定,心脏霎时狠狠抽了一下。
  被重新粉刷过的白色墙面之前,一身校服的人微微仰头,正查看张贴在上头的学生名单。
  他呼吸止住,脚步慢下来,起初以为是幻觉,随着距离缩短,在脑海中浮现过无数次的身影渐渐与眼前那道重合。
  身体是无比纤细的,背脊立得极其笔直,黑色的头发和记忆中一样高高束起,似乎长了一些,以致于发尾越过肩膀,落在身后的黑色书包上。
  他始终不敢呼吸,径直从她身后经过,然后在转身进门之际停住回头,视线继而精准落定,与对面的人相撞。
  刹那间,一切由模糊变得异常具体。
  视野里是一张苏展大气的脸,眉眼干净得超乎寻常,鼻子高挺而秀气,光影落下来,沿着五官线条顺畅地转折。
  短暂的这几秒钟像是狂热的浪潮铺展而去,在炽亮的日光当中被无限地拉长。
  四周是静的,身体却无声地叫嚣起来。像是兵荒马乱,海水群飞,一切事物呼啸而过,脑袋里有野草在疯长,荒野化作绿洲,猛烈的风打过繁茂的枝叶,发出猎猎声响。
  鼓噪之下只有一个念头,他竟然再一次见到了她。
  即便呼吸错乱,表面仍然波澜不惊。
  他听见自己淡淡开口:“早,是转来的新同学?”
  他心脏狂跳,本能地不愿意听到任何否认的答案,不,就算否认也没关系,他还可以问她在哪个班。
  然而对面的人点了下头,“嗯。”
  他心跳再次加速,手指甚至在隐隐发麻,他竭力稳住情绪,往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示意,“不进来吗?我给你找位置。”
  对面的人略微迟疑,“老师通知我去办公室等,但是那边还没开门。”
  她眼眸明亮,声音听起来却十分低落。
  “不然你先进来坐一会儿,老师估计还在开会呢。”
  她看上去有些为难,“谢谢你,我还是去办公室门口等吧。”
  沈西淮还没来得及确认,她是不是冲他笑了一下,面前的人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他视线紧紧跟着,脚步不受控地往前,又很快停住。
  下一刻,他小跑着跟了上去。
  等她感应后回头,他慢下脚步,呼吸有些急促,低头看她:“你知道黎老师的办公室在哪儿么?”
  她仍是冲他点头,“知道。”
  “我是说……咱们班主任。”
  “嗯,黎厘老师,不是么?”
  他终于可以确认,她确实是要转来班上的新同学。
  他止不住笑了下,“对。”又伸手指向斜对面的教学楼,“就在那个位置。”
  她跟着看了眼,“嗯,我刚从那边过来的。”
  他稍稍一怔,声音有些虚,“我怕你走错了。”
  这一回他可以确定,她冲他笑了,然而等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那道背影似乎又落寞起来。
  他现在脑袋不太灵光,没心思思考别的,只站在原地,一边看着她走远,一边拿出手机从班群里翻出分班表。
  视线迅速扫过一排熟悉的名字,然后迅速停在“李森”上,他直觉不是,继续往下,很快定位在另一个名字上。
  陶静安。
  他不自觉读出声来,又读第二遍,“陶静安。”
  他抬头望过去,那道身影在拐角处暂时一隐,很快又出现在连接两栋教学楼的长廊上。
  肩上的书包带往下滑落,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又用力甩了下。
  情绪无处排解,身体止不住地要动,他莫名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手里的包被他晃了几回,又被往上丢出去,再落回手心时,他脑袋里仍是那三个字。
  陶,静,安!
第79章
  沈西淮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但现在他不那么认为了。
  在得知陶静安名字的那刻,他所有的情绪终于有了明确的归宿。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听的名字,无论是姓还是名,都没有比陶静安这三个字更好的了。他也意识到,名字必须要三个字才好听,多一个字累赘,少一个字乏味。
  他努力按捺住心情,然而只是在脑中重复一遍,心脏就又剧烈跳动起来。如果不是有同学陆陆续续上楼来,他大概要忍不住去楼下跑上两圈。
  由于身高的限制,他座位靠后,挨着走道,跟他关系好的那几位围过来,叽里呱啦满嘴跑着火车,他一句也听不进,直到肩膀上挨了好几下,他才抬起头。
  “问你呢,就过去俩月,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另一人附和,“就是,刚见你第一眼还以为你刚挖了煤回来。”
  他蹙眉,低头看自己手臂,“有么?”
  “那可太有了,不信你问问苏津皖。”
  说话的人终于有了搭讪的理由,将手里的书往前头课桌上一拍,引得苏津皖回过头来。
  沈西淮并不喜欢被人盯着,但这回任由苏津皖看过来。
  “没什么区别,看不太出来。”
  即便知道朋友们在开玩笑,他听到答案后仍然松了一口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在教室门口被频频看了无数次之后,铃声终于打响,班主任进门来,熟悉的人跟在后头。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一瞬不瞬看着讲台上的人。
  陶静安的自我介绍很短,短到只有名字,班主任大概看不过,帮她补充:“陶静安同学之前是四班的,你们赵老师应该提过,她语文成绩基本都接近140,英语接近满分,你们可以跟人取取经,互相之间多交流。”
  底下学生积极响应,沈西淮却一动不动,四班就在这一层,他找了那么多回,竟然从没有见过陶静安。
  他视线跟随她落座,见她冲她的新同桌示意,然后低头拿出笔和本子,背又重新挺直回去。
  他桌子上仍是空的,见状也翻出根笔,在手里转两圈,又随便抽出一本新书,翻开立起,脸凑过去,只眼睛露出来,仍看着那个方向,然后默默笑了起来。
  后来甚至懒得用书挡。
  他忍不住要观察她,大概是因为刚转来陌生的班级,她话不多,半天下来只跟周边三个人说过话,其他时候都在低头看书。
  中午下楼吃饭,他故意拖延了一会儿,陶静安始终没有起身,周边的吵嚷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提笔在书上写着什么,连背影和鬓角的碎发也透露着心无旁骛。后面那几位催了他好几回,直到陶静安放下笔,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他才跟着站了起来。
  一群人走在前面,他视线却总往后落,到一楼,陶静安没有跟他们一起出来,而是拐弯去了另一边。
  余光里她将一张报纸铺在花坛沿上,打开便当盒之后,腿上还摊着一本书。
  剩下的他没再看见。
  他认命地回头,听见身边人笑:“新同学气质也太好了,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第80章
  “语文考140的我也从没见过,我要有这分儿,我爸也不至于那么嫌弃我。”
  “那你现在见着了……诶,你们说这种气质叫啥?”
  “说不上来,有点像以前的港星。”
  “我也觉得!感觉――”
  沈西淮伸手轻推了那人一把,“还吃不吃了?再晚点没饭了。”
  “你好意思说?还不是等你这位大爷?开学第一天就赶着写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终于想考第一了呢?”
  其他人笑着推着,“就是,待会儿老实交出你的饭卡!”
  等到了食堂,沈西淮主动交出饭卡,他们又不刷了,说看不上那几毛几块。
  他耸耸肩,勉强从窗口挑了一份菜,几筷子吃完,起身就要走,背后人喊他,他摆摆手说要去排练室。
  去排练室是假,他出食堂后径直往教学楼跑。
  坐在花坛上的人已经不在,他便一步三级台阶地跑回教室,然而座位上也是空的,他低喘着往自己位置上站,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回来。
  陶静安的位置在他左前方,很方便他看过去,他很想看看她的便当盒在不在桌肚,但这显然不妥,他又干站了一会儿,随即转身出了教室。
  这回跑去活动楼,原本想去三楼钢琴房,可大门紧锁,压根没人进得去。
  他认命地原路返回,午休时间的教室很安静,他往桌上一趴,抬眼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快要上课前,视野里终于出现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直起身来,看着陶静安侧身坐回位置,低声和同桌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他又将头埋回去,肩膀一颤,忍不住笑了。
  这一天似乎格外漫长,等晚上回到家,又觉得比往常的任何一天都要快。
  他洗完澡睡不着,下楼去拿水喝,见初中生沈西桐窝在沙发上,正往自己胳膊上涂着什么。
  他径直过去,伸手要拿她的,她往后一躲,“你干嘛?”
  他只说两个字,“给我。”
  西桐忿忿,“你已经够白的了,不给你涂!”
  他仍冷着脸,“是么?”
  “你自己不会照镜子?”
  他讪讪地走了,又百无聊赖地在家里走了好几圈,才关门躺回床上。
  隔几秒翻个身,脑袋里仍然是白天里陶静安的声音,具体到咬字发音,和每一句上扬的语调。
  她人是清冷的,音色却偏暖,像一块刚烤出炉的华夫饼,捏在手里是柔的软的,似乎还能闻到奶酪的香气,他从没听过这么舒服的声音……
  他再次翻了个身,不让自己想下去。
  他开始回忆自己以往的语文成绩,不差,但绝对算不上好――这样再好不过,他可以拿着语文题去问陶静安。
  他听见自己笑出声来,又立即逼迫自己收敛。闭眼之前,他给自己调了五点的闹钟。
  九月份的早上五点钟,太阳还没彻底出来,他骑着那辆山地车出门,一路上有风,到学校不过六点。
  教室里空无一人,他坐在位置上吃三明治,很快等来第二个人,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直到上课铃响,陶静安的位置仍是空的。
  早读是语文,他原本打算给自己列重难点,但什么也没做,等铃声一响,他即刻起身,直奔班主任办公室。
  询问的理由是临时扯的,班主任有些奇怪,打量他一眼后告诉他:“她家里临时有事,请假一星期,下周回来。”
第81章
  那是极其漫长的一周――上课,打球,为新生典礼排练……日常的三点一线,乏善可陈。
  天气热得吃不下饭,他跑去校外买冰饮,回来时径直钻进门口的文具店。他进文具店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沈西桐喜欢买上一大堆,他多半捡她挑剩下的,笔好不好写不重要,只要能出墨儿,本子好不好看不重要,只要能往上写字。不过他不爱做笔记,不怎么用得上笔记本。
  他把架子上所有笔记本扫一遍,迅速从中挑了几本。晚上回家,分别写上科目名字,再誊上课堂笔记。
  一周后,陶静安仍然没有回来。又过三天,他坐在位置上听Cream,正冲那个空位放空,视野里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仍是那身干净的校服,背脊挺得笔直,背上的黑色书包没有图案,但整个人看上去很不一样。
  他看着她落座,整理桌肚,低头时一层碎发跟着拂动。
  陶静安剪了短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