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是成功早睡了,但是半夜醒了,因为宁舟不见了。
  和夜莺谈完之后,齐乐人就去找宁舟了。当时宁舟在营地和明天进攻新乡城的前锋部队商议军事,灾厄、战争、破坏、吞噬等恶魔领主均在场。
  这事儿齐乐人半点没插手,因为这不是他擅长的东西,在魔界征战了三年的宁舟比他懂多了。
  宁舟对着作战地图认真研究军事部署的样子真迷人,齐乐人着迷地欣赏着魔王陛下的英姿,嘴角的笑容根本停不下来。
  等到会议结束,营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齐乐人立刻催他回去休息,宁舟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想什么呢?”齐乐人纳闷地问道。
  “我的记忆真的出了问题……刚才看到战争恶魔进来的时候我吃了一惊。明明它七年前就应该死了。”宁舟闷闷道。
  差点拔刀再杀它一次,谁让那句“我能与王后陛下偷情了”至今言犹在耳,让年轻的魔王陛下如鲠在喉呢?
  齐乐人的笑容一僵,他就知道让宁舟和这群恶魔接触容易被他发现问题,但是南疆叛乱的事情又让他不可能阻止宁舟和议事团参议军政。
  “会好起来的。”齐乐人捧着宁舟的脸颊,低声说道,“不仅如此,还有更多的好事情在等着我们。”
  “什么好事?”宁舟问他。
  齐乐人牵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对他说了从夜莺那里获得的情报,直到回到寝殿钻进被窝,他脸上的笑容都没停下来。
  “等我们打败那条可恶的大金鱼,就去把他们找回来吧。”齐乐人枕着柔软的枕头,侧着脸对宁舟说道。
  宁舟静静地沉思了许久:“……好。”
  怀着这份激动雀跃的心情,齐乐人做好了和宁舟聊一整夜的打算,反正都到了这个境界,睡眠已经不是必需品了。但是午夜的钟声才在远方响起,他就感到了一阵困倦。
  齐乐人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嘟哝了一句“好困”,随即就睡了过去。
  宁舟疑惑地用手背碰了碰齐乐人的额头,他睡得很熟,这不正常,齐乐人再没有戒心也不至于和普通人一样一觉睡死过去。
  是因为现在使用的是化身的关系吗?宁舟担忧地心想,这具化身还是在他境界不够时用仪式强行堆出来的,可能不太耐用……
  等等,境界不够?这不可能,齐乐人七年前就领域级了。
  可如果七年前他就有了领域,那么他们怎么可能分别七年呢?
  也不对,齐乐人早就说过,他来自未来……
  原本整齐排列的记忆,在他思考的一瞬间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宁舟的脑海中宛如火灾现场,在烟熏火燎中灼烧着。
  【不要思考,现在的你经不起思考。】记忆中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所以我就只能默默等待一个答案吗?】宁舟在心中质问,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那是谁。
  【不然呢?任由你想下去,想到发疯?】
  【我想知道真相。】
  【你总会知道。】
  【我现在就想知道!】
  灵魂深处的那个声音沉默了,许久,他轻嘲地说道:
  【无聊的好奇心,不合时宜的追根究底的欲望。不但无用,还会给他带来麻烦。】
  【……】
  【但是,你确实是这样的人。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我不觉得我和你一样。】
  【这倒是,你远比我幼稚。】
  【!!!】
  【乐人太早来到你的身边,把你惯坏了,你的人生本会有更多磋磨,他明知道不该那么维护你,却还是不忍心看你受苦。】
  【你在嫉妒?】
  【或许吧。承认自己会嫉妒也是一种成熟。】
  宁舟掐断了意识深处与本体的对话。他翻身而起,下床前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齐乐人一眼。
  齐乐人睡得香甜,魅魔妩媚妖冶的脸庞因为熟睡而多了几分原本的纯粹。宁舟不由自主地靠近他,贴在他的脖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熟悉而好闻的气味,引诱着他着迷。本源中叫嚣的冲动蛊惑着他,恶魔的天性也在呼唤着他——快去占有你的伴侣。
  【我劝你不要这么做。】灵魂中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为什么?】宁舟明知故问。
  【因为我会嫉妒。】
  【呵,你的成熟也不过如此。】
  宁舟在心底冷笑,又在齐乐人的喉结上亲了一下,形同无声的挑衅。
  “抱歉,虽然你没收了我的日记本,但是我还是想知道真相。”宁舟帮他拨开额头上的碎发,猩红的眼眸中流淌着宁静的温柔,“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听话。”
  说完,宁舟帮他盖好被子,转身走出了寂静的房间。
  昵称:
  作者有话要说:  神明也不该将世界私有,这是齐乐人的想法。算是对噩梦世界结局的小暗示?乐妹,一个经常在演奇奇怪怪的角色,但是格局打开了的男人。
62.血之祭祀(十一)
  深夜,龙蚁女王卸去了脸上厚重端丽的妆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王神色略显疲惫,姿态端庄优雅,她的眼角是一片显眼的破戒者印记,盖住了眼尾浅浅的细纹。她用手去触碰,那里已经不再刺痛了,可是她仍然能回想起曾经身为圣火贞女的自己,为了救人摘下眼罩的那一刻锥心刺骨的疼痛。
  “三年了……”阿娅喃喃道。
  今年二十一岁的她,看起来却已经不年轻了。
  说没有遗憾是假的,谁能不在意容貌呢,但是她安慰自己,至少她得到了力量,这才是更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像娜辛,议事团叛乱的时候她不惜与她缔结婚约,只为了取得支配她遗产的权力,那可是领域级的力量。
  想到娜辛,阿娅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又不自然地移开了。
  刚才娜辛来找她商议婚礼的事情,到了她们这个层级,婚姻早已不是一件私事,而是议事团内部的权力分配,阿娅不敢松懈,认认真真地计划好了。
  只是娜辛离开时的场面,让她心中惴惴。
  娜辛:“我并不介意。”
  阿娅:“介意什么?”
  肤白貌美的雪妖面朝她而坐,眼罩下那双被残酷剜去的眼睛似乎仍在凝视着她:“并不介意您与别人的亲密关系。”
  阿娅神色骇然:“我没有!”
  她立刻想到了方才娜辛看到她挽着夜莺时的诧异,慌忙解释道:“当时夜莺和王后陛下起了一点争执,我想劝住她。”
  娜辛神情淡淡的:“但是这些天,您也和夜莺走得很近,几乎形影不离。我听说,她与您彻夜相谈,直至天明。”
  阿娅:“那是因为夜莺在帮我处理政务。”
  娜辛状似无意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所以呢?你宁可求助一个素昧平生的魔女,也不愿意找你的合法伴侣帮忙吗?”
  阿娅一时语塞。
  娜辛平静道:“我知道您对我有诸多怀疑与不信任。但是请不要忘记,我与您的婚姻意味着我们被绑定在了一起,利益比承诺更可靠。”
  阿娅被步步紧逼:“……我知道。”
  话音刚落,雪妖逼近了毫无防备的首席,淡色的薄唇微微开合,倾吐的气息里充满了雪原的冷冽,让阿娅的喉咙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您不知道。您只是在敷衍我。”她说。
  “……!”
  娜辛毫无征兆地用手指捏住了阿娅的下巴,雪白的手指与阿娅深色的皮肤形成了醒目的对比。
  阿娅呆住了,雪妖冰冷的吻落在了她的嘴角,一触即分之间,是似有若无的暧昧。
  娜辛后退了一步,嘴角上扬:“但是我接受这种敷衍。”
  说完,她优雅地转过身朝着走廊深处离去,路过岔口时停下脚步,对一旁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夜莺说道:“夜莺阁下,偷听伴侣的情话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夜莺淡淡道:“特地秀恩爱给无关的过路人看,也不是一个好习惯。”
  娜辛:“有时候也得宣誓一下所有权,不是吗?”
  夜莺冷笑了一声。
  娜辛走后,夜莺告诫了她:“小心点,你的伴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你对她了解吗?”
  阿娅:“并不算了解。她远不如绝望魔女和怨恨魔女一样有强烈的斗争欲望,比起议事团的权力,她对追寻强大的力量更有兴趣。”
  夜莺喃喃道:“更强大的力量吗……”
  阿娅:“怎么了?”
  夜莺垂下眼眸:“南疆叛乱的时机太巧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这至少需要一个议事团的核心成员为它们提供足够的情报。”
  阿娅的眼睛睁大了:“你怀疑娜辛?”
  夜莺的眼神冰冷:“是,我怀疑你的伴侣。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对本源力量的野心能让她做出任何事。”
  阿娅:“她的名字可是被写在毁灭之书上的,只要撕下那一页书页,她立刻就会灰飞烟灭,她怎么敢?”
  夜莺:“如果她得到了第三方的庇护呢?”
  阿娅:“比如?”
  夜莺:“理想国。”
  阿娅沉默了,理想国确实可以做到。那让无数绝望的外乡人疯狂的、永生不死的妄想。只要把灵魂交予权力魔王,你的灵魂便可以在她的领域中不朽。你甚至仍然可以借用傀儡的身躯在现世活动,哪怕遭遇死亡,也不过是躯壳的毁灭,你的灵魂仍然留存于理想国中。
  所以,假如娜辛真的叛变了,那么毁灭之书也不过是杀死她的身体。
  “我会小心她的。”许久,阿娅泄气地说道。
  夜莺安抚地在她的肩头拍了拍:“不必太紧张,她只是嫌疑人之一罢了。”
  阿娅:“……说实话,这种安慰让我更紧张了。”
  夜莺低笑了两声,不慌不忙地说道:“首席大人,比起宁宇陛下身亡时议事团的变乱,现在不过是小场面罢了,再说,我对我们的王后陛下很有信心。好了,我继续去调查可疑人士了,王后陛下交给我的任务可得好好完成。祝您好眠。”
  阿娅目送夜莺离去,许久才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是王后陛下而不是陛下?”
  走廊深处传来夜莺的回声:“因为他有一个了不起的理想。”
  送走了夜莺之后,阿娅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有一堆政务要处理,忙到天明也是常事。只是今夜,有一位她尊敬的人造访了她的办公室。
  “陛下,您怎么来了?”
  宁舟进来的时候,阿娅立刻上前迎接。
  趁夜而来的毁灭魔王看起来心情很不平静:“我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阿娅紧张了起来,犹疑地转开了脸:“是什么事呢?”
  宁舟:“我是几岁来魔界的?”
  阿娅的心中咯噔了一下,她想起了齐乐人偷偷交给她的一封信,信中讲述了宁舟的记忆问题,让她务必不要告诉他真相,这会让他记忆更错乱。
  阿娅不敢看宁舟的眼睛:“十八岁。”
  宁舟沉默地看着她,她低着头,心虚得手都在颤抖。
  宁舟:“我会找很多人确认,所以你最好告诉我实话。”
  阿娅:“我……我……对不起。”
  她仍是拒绝回答。
  宁舟:“是齐乐人让你瞒着我的吗?”
  阿娅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空气中死一般地寂静,沉默之中,阿娅感到汗水从额头上滚落,她体内的本源在疯狂地向她警告:他在愤怒,快逃,逃远一点,他随时可能发疯。
  可是阿娅不想走,她在煎熬中屈膝,裙摆下沉重的龙蚁铠甲跪在地毯上。
  “我不能说,请您不要再追问了。”恐惧之中,阿娅咬紧牙关,毅然决然地拒绝道。
  宁舟低头看向他的首席:“你在发抖。”
  阿娅:“……”
  她感到恐惧,毁灭魔王低沉的嗓音里是随时会爆发的压抑与癫狂。
  宁舟低垂着眼眸:“你在害怕我。”
  阿娅沉默不语,后背却被冷汗浸透,她几乎克制不住逃跑的欲望。
  因为这是一场安静无声的毁灭。魔界风格的办公室中,每一件物件都彰显着议事团首席的地位,然而这一刻,不论是整齐的卷宗还是华丽的权杖,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燃尽的纸张一样,缓慢地沦为焦灰。金碧辉煌的装饰一寸寸化为齑粉,落下的尘埃宛如尘埃,落在首席华美的礼服上。
  宁舟愣住了,他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已经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只留下跪在他面前惊魂未定的阿娅。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一瞬间外溢的毁灭本源,轻而易举地摧毁了这里。
  “抱歉……不要告诉乐人。”宁舟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胸膛中淤泥一般的情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阿娅瘫软在地上,颤抖地看着灰飞烟灭的房间,惊魂未定。
  三年里,她一次次与毁灭擦肩而过,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许久她苦笑了一声,嘶哑地说道:“我怎么可能不害怕呢……陛下。”
  ………………
  “烦死了,为什么我要研究魔王的婚礼仪式应该有多少个步骤啊?我又不是魔王,这不是我该了解的东西!”灾厄恶魔正在对下属大发脾气。
  属下被它连踢带打,充当了一只可怜巴巴的沙包。
  灾厄恶魔发了一会儿疯,痛苦地继续研究婚礼。
  它对着墙面上巨大的南疆地图沉思:“婚礼要在茶湾行宫举行,茶湾行宫的地势高,台阶就有几百级,全部铺上定制的红地毯……等等,那群羊奴不会来不及赶制红地毯吧?”
  灾厄恶魔想起克里尔羊奴地毯的编织速度,顿时脸色大变,恨不得立刻过去当个黑心监工。
  很快,它就没空想这些了,因为一股充满压迫感的毁灭力量降临了这里。
  灾厄恶魔神色肃然,恭恭敬敬地打开了门:“尊敬的陛下,不知您深夜驾临,有失远迎。”
  毁灭魔王披散着一头黑色的长发,身后的披风在凛凛夜风中飘扬,他一言不发地拔出刀,架在了灾厄恶魔的脖子上。
  灾厄恶魔面色惨白:“陛、陛、陛、陛下——我是冤枉的啊!”
  毁灭魔王:“冤枉的?”
  灾厄恶魔慢慢回过味来:“呃……陛下,其实我没明白您的意思……刚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请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毁灭魔王冷冷地看了它一眼,收刀归鞘:“有事问你。”
  灾厄恶魔立刻信誓旦旦:“我保证知无不言。”
  “我来到魔界几年了?”毁灭魔王问道。
  “啊?这……”
  这也要问我?
  灾厄恶魔挠了挠头,随即一道灵光在它的脑海中乍现,陛下会这么问,必然是因为他忘记了啊!
  毁灭本源的侵蚀已经到了这一步吗?他是不是很快就会像先王一样……
  灾厄恶魔压抑不止这一刻的兴奋,它的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三年了。”
  三年,而不是七年,这一刻宁舟恍然明白,他的确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