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医院,迎面就碰见了晏修诚。
他抬着手,另一只手压着棉签,深色外套和裤子,甚至看不出脏乱。姜宛繁紧抿唇,生生抑制乱撞的火团,刚要开口。
卓裕先一步把她拦在身后,对晏修诚说:“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晏修诚很平静,自顾自地笑了下,“这是裕总对我最客气的一次。”
卓裕:“我帮你安排转院,做全身体检,有任何问题,我们全权负责。赔偿金你任开,别的要求你也尽管提。”
晏修诚弯了弯唇,慢条斯理地将棉签放下,“裕总上次打人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既然这么有诚意,干脆旧账新账一块儿算?”
姜宛繁怒不可遏,“你别太过分。”
晏修诚目光掠过卓裕,定于姜宛繁,眼神浓烈、阴郁,还有复杂纠结的狠戾。姜宛繁当仁不让,无惧于他无声的压迫,坦坦荡荡地接刀,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这样的目光,和大学时一模一样,明亮、坚定,不染尘埃。晏修诚不由紧握双拳,指甲掐进掌心,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心性与自信不减分毫,轻而易举地照出他内心的污垢角落。
他羡慕的,得不到的,越来越遥不可及。
晏修诚冷言:“姜宛繁,你是不是永远学不会服软。”
“对别人会,但对你不会。”她说。
晏修诚径直往前,擦肩而过时顿住脚步,撂话道:“那就请伯父等着收律师函。”
姜宛繁站在原地,像一根失去养分的朽木,愣愣盯着背影消失的方向,医院走廊白炽灯耀眼刺目,照得她眼睛一刹疼痛。
姜宛繁缓缓闭上眼。
卓裕默然无声牵起她的手,“没事,我在。”
两人又回了趟派出所,办了一些手续后,把向简丹接了一起回家。向简丹情绪绷不住,离开的时候一直看派出所的方向,哭着说:“老姜在里面怎么待得惯。”
姜宛繁扭头看车窗外,长吐一口气,车窗蒙上一层白雾。
到家,好不容易把岳母哄好哄睡,卓裕走到客厅透气,这一轮事下来,他也累得够呛,抬手狠狠掐了把眉心。
他知道,这件事不好善后。
晏修诚挨打,打得应该不严重,刚在医院,卓裕留意过,他没有明显外伤。但毕竟是姜荣耀动的手,往小了说,私人恩怨。往大了讲,寻衅滋事,故意伤害。而眼下,晏修诚显然不会放过。
身后传来动静,卓裕回头,姜宛繁赤脚站在地板上,头发散开,脸素,没什么血色,眼里满布倦色,闷声说:“要不,我……”
“不行。”卓裕太了解她,知道她要做什么。
刚认识的时候,卓怡晓就说过,姜宛繁是很耀眼的人。站在那儿不说话,漂亮的外表,温和的眼神,自然而然迸出包容的力量,很能感染人。她自信,坦荡,在自己的梦想世界里游刃有余,哪怕受过伤害,也努力地走了出来。
卓裕爱她的张弛有度,爱她的潋滟风情,爱她的不蔓不枝,也羡慕她能一往无前地坚守自己的热爱。
对她,卓裕不仅有死心塌地的爱意,更有心心相惜的仰慕。
让姜宛繁折损低头,去跟任何人服软,卓裕舍不得。
“乖,先休息,会有办法的。”卓裕走过去,轻轻拥她入怀。
紧绷的弦松动两分,姜宛繁枕在他肩头,沉沉闭眼。短暂释然,他衣兜里的手机不停震响。是新消息的提醒。
卓裕皱眉不耐。
姜宛繁问:“怎么了?”
“是林延。”卓裕知道这人也不招她待见,一语带过,“‘兆林’新出的系列销量不错,搁这儿跟我来事。”——
—哥,“苏芝”项目厚积薄发,春系销量一般,但这一次的秋季服装订单量激增。
—虽然你走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是真心分享还是别有用心,不得而知。
“兆林”的事卓裕一直很少提,知道她不喜欢。姜宛繁对这个项目倒是有印象,林延私下糊弄过几次,借着这由头,让她入职兆林。
她极为不屑,花大价钱请来晏修诚,眼光差,眼界低,这不是应该的吗,跟没见过世面的孩童似的。
林延不断给卓裕发微信,是这一季的款式样板。
姜宛繁无意瞄了眼又收回目光。
过了两秒。
“等等。”她忽然出声,“手机给我看看。”
卓裕不明所以,递过去,“怎么了?”
这个系列的设计思路是民族与现代结合,运用了不少民族元素。姜宛繁翻阅这些照片,最后停在第三张上。
长款连衣裙,旗袍改良式样,融入了苗族风情元素,领口增添细节,别出心裁地用了银质盘扣。整条裙装最点睛的,就是自胸口延展,并入裙摆开叉的花枝图案。
姜宛繁放大图片,审视细节,再缩小,复盘全貌。重复这个动作三四次,她手微抖,无力垂落。手机没捏稳,从手心滑坠地面。
“嘭”的一声闷响,让卓裕更加担心。
姜宛繁深吸一口气,“你陪我再去一趟吧。”
……
深夜零点,秋霜更重,凉意入骨,与白天微热的气温大相径庭。像假好人的面具被撕裂,露出阴冷的本真面目。
车里,卓裕的电话第三次被晏修诚挂断。
他眯着眼,唇紧抿,“我们直接上去。”
姜宛繁平声:“他会下来的。”
说完,她拿过卓裕手机,找到晏修诚的微信,发送一张照片。
两分钟后,晏修诚回了电话。
姜宛繁按下接通,面无表情道:“下楼。”
……
起风了,两片枯叶悠悠荡荡落在挡风玻璃上,停留两秒,又被风卷走。卓裕坐在驾驶位,慢条斯理地抽着烟,目光定在几米远处的梧桐树下。
姜宛繁背影纤细,风衣外套垂顺至脚踝。
晏修诚站在她对面,冷傲依旧,只是眼神里有了隐忍的闪躲。
姜宛繁克制住强烈的鄙夷,尽量维持该有的冷静,“晏修诚,我现在还能站在这,跟你心平静和地对话,你心里就该有本账。”
晏修诚绷着脸,不言语。
“张九花你认识吧。”姜宛繁用的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或者,你觉得根本没有必要记住名字,反正她的绣品,最终会出现在你的设计服饰上,冠以你的姓名,你名声斐然,前途无量。你找到一条唾手可得的成功捷径,并且为之理所当然。”
晏修诚气息明显不匀,脸色幽暗阴沉,“你说是就是?”
“我说的,你不认。没关系,我可以把绣品和晏老师的作品发网上,让所有人来评一评。”姜宛繁冷笑,“我能来找你,你就该知道,我不是吓唬你。”
死静十余秒。
晏修诚让步,“你的条件。”
姜宛繁面无表情,“我爸这事,你不要再追究。”
晏修诚蓦地一笑,“姜宛繁,你不仅永不服软,还盲目自信。你自以为是的证据,不过是一名乡村妇人的手工消遣,对,是我买的,但我们签订了交易协议,白纸黑字,合法合规。你想指控我剽窃他人创意?我告诉你,我就是直接用。因为协议上已经写明,一并购买了商业使用权。”
晏修诚轻飘飘地看她一眼,“我下楼来见你之前,已经跟律师通了电话,不追究伯父的民事责任。我早料到你会对我说什么,我成全你而已。”
……
卓裕看着晏修诚离开的。
经过他车时,晏修诚停顿半秒,隔着玻璃,两人交锋的目光互不相让。
仪表台上的手机震动,卓裕接得快,“妈?”
听完,卓裕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望向姜宛繁。
姜宛繁仍站在那,姿势不曾变过。
“好,我知道了。”卓裕说:“我派人过来接你们,先回酒店休息。”
他下车,走近姜宛繁。
直至站在她身后,都不曾察觉异样。
卓裕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姜宛繁眼泪早已湿透脸颊,她埋在卓裕颈窝,泪泛成线,却没有丁点声音。夜似乎都被染深一寸,姜宛繁哽咽问:“我是不是很可笑?”
卓裕只将她抱拥更紧,“看见月亮了吗?”他问。
姜宛繁抬头,天际雾蒙里,不见月亮形状,只有一团不规则的光辉。
卓裕声音温沉自上而下,拂开秋露寒霜,圈出一个恒温岛,“明月也许会被乌云暂时遮住,但不会被驱赶替代。乾坤朗朗,月亮高悬夜空,永远光明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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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夜七次
chapter49
周正等在酒店大厅,
对卓裕扬了扬手。
“人接回来了,在房间休息。派出所那边说,自愿和解,
不会留下案底。”
“谢了。”卓裕拍拍他肩膀,
“早点回去休息。”
姜宛繁先坐电梯上去。
套间的门没关实,
敞开一半,向简丹的责怨声从里边传出:“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自己多大年龄搞不清楚是吗?对方真要还手,你受得住?”
姜荣耀低着头,
沉着脸,
一语不吭。
向简丹来回踱步,
越想越后怕,
也越想越委屈,“你做任何事都不跟我商量,你们父女俩都是一个德性。我又做错了什么,妈也把我一顿骂。”
语调渐渐变成啜泣,
向简丹捂嘴低声哭泣。
姜宛繁轻轻推开门,
“爸,
妈。”
向简丹扭头看了女儿一眼,
哭得更大声了,嘴硬宣泄不作数,
心底是真疼,
她哭得语不成调,“怪我,
都怪我。我不应该拦着你做你喜欢的事,我真是,
跟自己女儿较什么劲,
姜姜,
妈妈对不起你。”
姜宛繁扯了扯笑容,“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长大,过得挺好嘛。”
向简丹摇头,“不是这么个理,不是的。”
母女俩之间,为了不同的选择而心生嫌隙,暗暗较劲,哪里还有交心可言。遇事的时候,她宁愿和奶奶倾诉,也不愿意在妈妈面前示弱。
可这哪里是示弱。
她当时该有多害怕啊。
向简丹愤愤不已,“我真是瞎了眼!竟还觉得姓晏的一表人才很不错!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一直沉默的姜荣耀冷不丁道:“现在知道女婿有多好了吧。”
向简丹没忍住,又哭又笑的。
“当初还对他挑三拣四。”姜荣耀凉飕飕道。
“真该送你进去多关几天的。”向简丹叉腰,急得脑门冒汗,“你你你一派胡言。”
姜宛繁放心了,有了这气氛,两人的心态都恢复了。
卓裕走进来,“我让酒店做了些粥,爸,您先垫垫肚子。”
姜荣耀哎的一声,“给你添麻烦了。”
“这话我不爱听。”卓裕笑了笑,“一家人,从来不是我的麻烦。”
这话暖心,瞧姜宛繁那得意的小表情,仿佛在炫耀,看,我的眼光就是好!
姜荣耀为女儿的事伤心一遭,这会却也格外安心。
他叹了口气,“那王八蛋这么欺负我闺女,别说什么都过去的了。五年,十年,一百年,我做了鬼,这事儿也过不去!我恨自己没多踹上两脚!”
卓裕问:“他没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