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顾斯闲顿了顿,重复,"是这样。"
可是后来的年年岁岁…每次过年,都是那样热闹。
顾宅人多,聚似一团火,散是满天星,那里明明处处都是人,却处处不见人。
他素衣白发,守着一盘残棋,成了无名墓冢里的未亡人。
捻指不过雪晴,就这样,茫茫熬过一年又一年苍白光景。
他没有随着爱人死去,但也没再继续活着了…
夏知:“可是现在又不是过年呀。你也不是我的…”
顾斯闲忽而打断他,他弯着眼睛,轻声说:“是压祟钱…祟。"
他握着夏知稚嫩的小手,用他指尖沾了点杯中的清水,在大理石质地的桌上一笔一画,写下“祟”。
夏知迷迷瞪瞪的看着这个很复杂的汉字,它长得跟岁不一样,与他学过的,"爆竹声中一岁除"的岁,不一样。
“压祟钱…给这个,是…什么意思呀?”
"邪祟不近,百病不沾。”顾斯闲顿了顿,声音哑下许多:“是希望你,长命百岁的意思。”
“哦…”夏知不大懂,但能听得明白,是祝福的意思。
这个大哥哥给他钱,是在祝福他。祝福他能活很久很久。虽然钱不能要,但大哥哥是个好人。
孩子心性天真,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世界非黑即白,夏知对这个很好的大哥哥陡然亲近起来,他在顾斯闲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撒娇说:“大哥哥,我好困呀。”
顾斯闲刚要说什么,就见小孩子软软贴着他,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均匀起来。
竟是睡着了。
一旁的司仪满脸愁容:“…家主?”
葬礼才进行到一半…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家主会抛下所有的事情,去哄个突然闯入葬礼捣乱的小孩。
然而少年仿佛没听到似的,只是静默的望着怀里,安心睡着的孩子。
过会,他垂下眼,把孩子抱起来。
顾斯闲温声问:“休息室在哪?”
…
夏知睡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他慌得不行,就听见咔哒开锁的声音,随后见那个大哥哥进来。
“…我,我睡着啦。”夏知局促的不行,脸颊上还有着印子,他忽而意识到这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他左右张望,"张意书…还有,李凯锋呢?"
顾斯闲:“先送他们回家了。”
夏知看着窗外漫天的晚霞,结结巴巴,“我,我也该回家了…”
“…”
少年没有说话,只静默地望着他。
他衣衫华贵厚重,却又在斜阳影照下,显得伶仃单薄,他站在那里,默不作声的怔忡着,眼神却在轻轻地摇晃,似藏悲恸的哀伤。
有那么一瞬间,年幼的夏知觉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滋味,好似时间不断被拉长,拉长,拉到一种无法容忍的冗长,渐渐地令人无法呼吸,令人难受,这滋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好像下一秒,就要…
晚霞的绚丽的光芒照亮了小孩晶莹剔透的眼泪,一瞬令顾斯闲从浮光掠影的记忆碎片中回到现实。
顾斯闲:“…哭什么?”
“不…不知道。”夏知茫然地擦着眼泪,可是越擦越多,他渐渐呜咽起来,“不知道…”
“呜呜呜,不,不知道…”
顾斯闲给他擦眼泪,他想,是害怕了吗…
是害怕他会把他关起来,害怕他不让他回家吗?是这样吗他是…他是想这样做,他是有这样的想法,他想…他想把他藏起来。
他小小的知了,拥有年幼纯稚的心灵,柔嫩不堪世事的翅膀,他不会再成为留守儿童,他会在他的庇护下天真无邪的长大,他留在他身边…有什么不好?有哪里不好!
他这次会保护他…他这次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他不会再犯错!!他
顾斯闲:“为什么哭?”
他的语气第一次开始有些急促,好像被人死死攥住了喉咙,"为什么?"
为什么运筹帷幄,却还是要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重蹈覆辙!!!为什么他就是…就是要一遍一遍又一遍的失去他?!小知了为什么又要哭…为什么总是在他梦里哭…
从现实到梦里,又从梦里到现实,一次一次不放过他…他怎样,无论他怎样怎样挣扎,哀求,怎样…都无能为力…他的小知了…总是在哭,一滴一滴的流泪,大片大片的流血。
是他没有哄好他…是他的错…
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思夜想,惶惶然愁白了头。
“因为!因为哥哥看起来,好难过!!”夏知忽而抬起头,他眼里的泪光被晚霞照耀的明亮,他喘息着,大哭着说:“好难过呀!”
那一瞬间,顾斯闲整个人凝固住了沸反盈天的情绪,压抑十几年的悲伤,又在顷刻间翻涌而出,顾斯闲嗓音沙哑,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哥哥、哥哥。”小孩还在喊他,伤心地问,"你、你是不是,很难受。"
“哥哥不要难受。”小孩笨拙地说,"你那么好,不、不要难受。"
说着说着,又难过地呜呜哭了起来。
顾斯闲抱住了哭泣的小孩,宽大的黑金和服裹着少年的躯体,隔着厚重的华服,他听到了孩子心脏跳动的声音那缀满了樱花和鲜血的时光,闪烁着灰暗的破碎遐思,在孩子一声又一声的啜泣中,渐渐成为了一场荡漾的,虚无的浮光泡影。
而他此刻抓住的,才是真实。
此生如梦似幻,而他唯一的真实,就在此地,就在这里。
“没有。”顾斯闲听见自己说,"哥哥没有难受,哥哥现在…"
很幸福。
前所未有的,幸福。
别哭了,不要难过了。
他闭了闭眼,按下眼底浮动的酸热,再睁开眼,已经露出了微笑。
他抚摸他柔软的头发,嗓音温柔而艰涩:“哥哥…送你回家吧。”
他怕再晚一些,便要控制不住自己肮脏的私欲。
又或怕再晚一些,便又要在这个孩子面前难过得落下泪来,将他本天衣无缝的谎言当场戳穿。
那多难堪。
顾斯闲。
你多难堪。
可恶啊高高怎么还没出来(晕厥
只宝﹏06﹝92﹐3﹀9﹞6
只宝壹拾
顾斯闲送夏知回家之前,先是问了夏知家里的号码,然后给夏知家里打了电话。
那边是个女人接的。
“嗯…夏知…他在我们这里。”
“嗯…好像是迷路了…好像受了一点惊吓…没有事…”
少年身形颀长,大概是一直在病中,宽大的黑金和服显得他有些单薄,黄昏的光色落在他狭长的眉眼间,略开的窗扑入雨后的轻潮,他的声音有着少年的青涩,口吻却是温和的成熟。
“…不用特地来接,我有些事,可以顺路把人送回去…”
“没关系,不打扰…”
他打电话的时候,感觉大袖被拉住了,侧眼看到了小孩,很不安的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等他挂了电话,他怯怯问:“妈妈会不会打我呀…”
顾斯闲温声问:"害怕?"
“…”小孩显然是害怕的。
顾斯闲蹲下来,柔声说:“那不回去了,留在这里好不好?”
夏知乌黑的眼瞳不安地望着他,抓着他袖子的手却松了些:“…”
顾斯闲顿了顿,又微微笑了,他站起来,"开个玩笑。"
额发的阴影落在他的眼睛里,令他讲这句话的时候,语带笑意,只神色不明。
送夏知走前,顾斯闲换了一身淡灰色的休闲装,里面套了毛衣,额前头发又松散的落下来一些,这让他没有那么的少年老成,显出了几分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清秀。
夏知坐在宾利后面,趴在打开的窗户上往外看,临近傍晚,市中心的车水马龙和闪耀的霓虹灯牌让他很好奇。
顾斯闲握着小孩的手,按上了窗户,说:"不要把头探到外面去。"
“可是外面很凉快呀。”夏知肯定又兴奋说:“很凉快!…”
顾斯闲说:“很危险。”
小孩迷惑的望着他,好像不明白这为什么是危险的。
“…”顾斯闲想了想,便给夏知描述了一下。
“你把头伸到窗户外面,然后…”
他让夏知看窗外,恰在此时,一辆大卡车从旁边以相反的方向呼啸而过
夏知本来还觉得挺无所谓的,但是看着那辆擦过的车,如果那个时候他的脑袋在外面…
顾斯闲恰到好处的顿了顿,含蓄说:“…会掉下来。”
顾斯闲不够绘声绘色,但显然一针见血,小孩一下就想象到了那个场景,小脸唰得惨白了起来,一双漆黑的眼睛都是恐惧。
夏知一下觉得靠窗的位置危险极了,可是旁边坐着顾斯闲,他二话不说,爬到了顾斯闲怀里,脑袋紧紧贴在少年的胸口,小小的身体发着抖,再也不肯往窗外看了。
“…”
顾斯闲便抱着他,安抚地抚摸他软软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