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单纯的痛,又生绵长的哀。
夏知说完这话,自觉能讨哥哥欢喜,谁知他说完,却见少年微红了眼眶。
时值冬,窗外的太阳升的高了,大地的风便总裹挟着些许渗人的寒,单人病房的窗户留了一条通风的小缝隙,寒风便悄悄的渗进来,混在空调吹出的细微暖风里,晃动着少年乌黑的碎发,和眼里的细密的水光。
夏知不安地望着顾斯闲:“…哥哥?”
他刚刚说错了什么话,惹了人家伤心了吗?
可是夏知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说错了什么,可这里也没有旁人说话,这个哥哥突而间这样伤心,想来定然是他讲了什么在哥哥眼里看起来不大好的话。
以前他也是这样随便说话,说那小女孩胖胖的像小猪,惹哭了人家小女孩,然后爸爸就要他道歉夏知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他就觉得像嘛,但妈妈就说他怎么能这么不懂事,然后说不能这样说人家,这样说了,就是错了,要道歉。
夏知便道了歉。
然后他大概懵懂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很多事情,他觉得没错,就一定没错的,又或者这其实与对错无关,与道理无关,只不管说什么,让人伤心了,那大抵就是不好的。
不好的,那就要认错,要道歉。
顾斯闲回过神来,见粉雕玉琢的小孩坐在他怀里,睁着漉漉的黑眼睛瞅着他,那眼睛纯净的像两枚乌黑的珍珠,连担忧,都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独有的不知世事的纯真懵懂。
这令人觉出一种天真熨帖的可爱,却也难以自持地令人生出恍如隔世的神伤。
“哥哥,你是不是要哭了。”夏知用袖子笨笨地去擦顾斯闲的眼睛,说:“只只错了,你不要哭。”
顾斯闲闭了闭眼,吞下那些无人知晓的苦涩,他握住了小孩的手。
这手也小小的,肉肉的,软软的,还比不上他半个手掌大,被他轻轻一握,就密密实实地裹在了掌心。
上辈子的夏知,总是消瘦,挺拔,眼神锐利,是以连手指都如竹节般分明。
折断了,曲弯了,破碎了,又一言不发沉默着,在笼子里把自己一点点的修补好。
小孩见他只怔神不说话,有些着急了,他想了想,眼睛忽而亮起来,空出来的小手抓着他说,“小知了错了,哥哥,不要哭。”
他大抵是觉得这个哥哥爱喊他小知了,所以也这样称呼自己,只巴巴的想叫哥哥开心。
但下一刻,他就被用力抱住了。
顾斯闲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没有错。”
“小知了…”没有错。
是他错了。
是他做错了事,自持骄傲,偏偏下错了棋,一步行差踏错,便令他的知了,在风雨中如此凄楚的死去。
午夜梦回多少次,他想叫住他,问他疼不疼,可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讲不出,只能原地沉默,渐生萧索。
怀里是稚嫩幼小的身体,里面有一个同样稚嫩幼小的灵魂。
尚未历经沧桑苦楚,风雨千磨万击,他如此天真纯稚,还有着世间最单纯的眼睛。
于是那些藏在肚子里的话,便成了喉头翻滚的哽咽,那难以言喻的情绪,却一个字也讲不出。
他们仿佛隔着时空在拥抱。
隔着狭隘割离的交错时间,懵懂的孩子与悲痛的灵魂,于此刻支离破碎的相拥。
而那个在春夜逝去的少年,独自走进了他的风雨中,从此再也不会回头。
夏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肩头渐生厚重的濡。
…
虽然,在来医院之前,宋时烟已经做好了的不一定是好的这么个心理准备。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能差劲成这样子…
这个差劲不是说给小孩检查身体的设备差劲,也不是说单人病房差劲,更不是说负责的医生护士差劲,这个差劲是指那源源不断没有尽头好似甩皮球一样来来去去永远没个准话的手续办理流程真是难以想象的差劲透顶哇!
从挂号到诊疗总共花了整整五个小时的宋时烟心里憔悴的回到自家儿子的病房,看见小孩正美滋滋的抱着童话书,脸上跟开了花一样开心。
宋时烟看着自己在干净敞亮的单人病房里开开心心的儿子,积郁了一下午的怨气不觉间就轻轻散去了。想到明天还有一项检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跟雪花一样的厚厚单据塞进平时买菜的包里好家伙,包都给撑得鼓鼓囊囊的。
宋时烟拿起自己儿子手里的东西:“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是她带过来的小红帽。
夏知兴高采烈的伸手:“妈妈,抱!”
“这么大了还叫人抱。”宋时烟嘴上数落着,还是把儿子抱起来了,“看哪了?”
“看完了。”夏知乐呵呵地说他心里可美着呢。
要说他为什么美,那还是得从下午来看他的大哥哥说起了。
本来他以为惹了人伤心正忐忑不安呢,谁知大哥哥过会儿就不哭了,然后跟他说,他伤心难过不是因为他说错了话,完全是因为
“家里生了些变故。”少年眉头锁起,眼中带些哀愁,“需要很多特殊的钱应酬。”
夏知听不大懂应酬,也不懂什么叫变故,但经过哥哥慢条斯理的解释,他恍然大悟哦!哥哥的意思是,他手里这完全没有任何作用换不来一包辣条的两张绿票票,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拯救如今凄风苦雨的顾哥哥于水火之中!
“哥哥也不会白拿你的。”少年矜持地说着,把那一百块压祟钱熨帖的放他手上,语气十足亲切:“哥哥可以用这个换。”
…
兜里揣着一张理所应当可以花出去的红票票,夏知心里别提多美了。
他已经详细安排好了把这一百块仔仔细细花出去的步骤。
等他出了医院,就要如此这般的细细实践一番…
因为是在医院,所以是妈妈陪他睡的。
就是因为太兴奋了,夏知根本睡不着觉。
他想了想,偷偷的下了床。他记得医院里有小卖部呢,他来的时候看见了。不知道关门没有?
夏知一天没吃小零食,馋死了。
宋时烟忙了一天,提心吊胆的,实在太困,“去哪儿?”
夏知立刻乖乖地说:“妈妈我要去上厕所。”
宋时烟闷闷嗯了一声,听着小孩开了门出去。她记得厕所在走廊尽头。
到底太累,就睡过去了。
而夏知这边,穿着自己嫩绿色的小恐龙睡衣和小青蛙拖鞋,拿上自己的向葵小兜兜,快快乐乐的奔向了医院的小卖部。
…但怎么说呢。
“嗯…”
夏知蹲在门口,白嫩嫩的小脸贴在干净光滑的玻璃上使劲往里看:“…嗯…”
他明明记得这里是小卖部呀…
没有人吗…可是没人的话,灯怎么亮着呀…
来医院做例行检查的戚忘风白天睡久了,晚上睡不着,便啪嗒开了灯,准备看会书纾解一下烦闷。
他身体差,出了无菌室便喘不过气来,想找夏知简直天方夜谭。戚忘风心里烦躁,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好在家里倒是养着几个听话的,给点钱支使着也能帮忙做点儿事。
手里的红与黑翻了不到几页,就感觉到了一股完全不容忽视的,炙热的,滚烫的,迫切的目光。
“…”
戚忘风抬眼往门口看一看,倏而就对上了一团可疑的阴影以及一团疑似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张完全扭曲变形的,缠着绷带的惨白小脸
“卧槽,鬼啊!!!”
作家想说的话:
*
这一章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
往古皆欢遇,我独困于今。
曹植。《种葛篇》
只宝贰拾壹
其实实际上,戚忘风会吓得差点心脏骤停,除了小孩的动作姿势在大半夜的玻璃墙上过于诡异以外,还得归结于戚忘风自己…
经过一段时间的生活,或者说,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治疗戚忘风总算勉强开始接受他好像,也许,大概,是重生了。
但戚忘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记得,他上辈子是死了枪子贯穿胸口的疼痛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鲜明,足够鲜明的让他意识到,他确实是死了。
但是现在他回到了小时候,他重生了。
这代表了什么呢…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戚忘风第一时间就悟了
这代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鬼的!
就在戚忘风死死盯着门口小鬼的时候,小鬼动了…
它动了!!!
…
玻璃墙是防窥玻璃,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夏知心里困惑极了,他明明记得白天妈妈带他过来的时候,这里就是小卖部呀。可是怎么什么也看不到…
可是他再怎么贴着玻璃往里看,也什么都瞧不清。
难道是关门了?
夏知心里失望坏了!他都想好要买几个小果冻了!
就这么走了,又不大甘心,他看看一边的门,门缝里透着光。
可是这么晚了…
要不算了吧…
夏知失落的站起来,揉揉被玻璃沁得有些微微凉的脸颊,怀着酸涩的心情,带着自己有着一百块钱的小兜兜,失魂落魄地走了。
*
“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