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清念蓦然?抬头,撞进周玹深邃如墨的眼眸,心底又是感动又是怅然?。
“对?不住,是朕来晚了。”
凝视着常清念面容,周玹喉间艰涩,探手去?抚摸她眼角。
常清念这才察觉自?己落泪,连忙又扯出笑容,嗓音却透着哽咽:
“您不曾来迟,妾身只是同?您……”
“差些缘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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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更深,咸宜宫笼罩在一片死寂暗色当?中。
寝殿内,一豆烛火摇曳不定,映照在层层叠叠的鲛绡帐幔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守夜小宫女?强撑着沉重眼皮,倚靠在榻边不住犯瞌睡。
忽听得耳畔传来一阵窸窣,小宫女?打了个激灵,连忙揉了揉惺忪睡眼,朝声响处看去?。
只见?内室的床帐被人掀开,岑妃一身素色寝衣,正赤着双足,悄无声息地走下?床榻。
宫女?吓了一跳,连忙从地上?爬起身,战战兢兢地问?道:
“娘娘有何吩咐?”
小宫女?紧张地低下?头,只当?岑妃方才夜里叫人,自?己睡熟了不曾听见?。
岑妃却恍若未闻,双手直挺挺地垂着,只顾着朝门槛处走去?。
“娘娘,您的鞋还没穿……”
瞥见?遗落在脚踏上?的绣花鞋,宫女?顾不得害怕,连忙回身拾来鞋子?,匆忙追上?前去?。
然?而,岑妃仍旧没理她。小宫女?心中疑惑,却又不敢擅自?阻拦,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岑妃身后。
眼看岑妃快要赤足踏出殿外,小宫女?捧着烛台拦在她身前,壮起胆子?问?道: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借着微弱烛光,小宫女?偷偷打量岑妃的神情。只见?她睁着双黑洞洞的眼,却映不出半分光亮,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正当?此时,殿外忽然?吹来一阵夜风,将跳动的烛火扑灭,岑妃那张诡异面容顿时隐于黑暗。
“啊!”
小宫女?浑身寒毛直竖,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被门槛绊倒在地。
眼见?岑妃步步接近,小宫女?强忍心中恐惧,猛地将殿门关起,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向庑房,疯狂拍门道:
“梅蕊姐姐,梅蕊姐姐!”
梅蕊已在房中歇下?,闻声顿时被惊醒。
匆匆将外衣披在身上?,梅蕊脚步慌乱地开门出来,待瞧清来人,登时不悦低斥道:
“又怎么了?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梅蕊姐姐,不好了,娘娘她……娘娘她……”
小宫女?早已吓得语无伦次,颤抖地抬起手,回身指着寝殿的方向。
见?小宫女?连话都说不利索,梅蕊蹙起眉头,顿时快步朝寝殿走去?,打算亲自?去?看看究竟。
听到紧闭的殿门后传来细微声响,梅蕊不知出了何事,便不曾犹豫地走上?台阶。
正当?梅蕊要推门时,门上?突然?扑过来一个黑影,吓得梅蕊差点栽倒在地。
岑妃抬手拍打着殿门,口中发出阵阵含糊不清的呓语,仿佛是在说着什么,却又让人听不清楚。
“娘娘方才突然?成了这样,梅蕊姐姐,奴婢不敢进去?……”
焦急与恐惧交替占据心头,小宫女?死死捂着嘴,简直快要哭出声来。
梅蕊蹭了蹭掌心冷汗,意识到这恐怕是那毒的缘故,便费力咽了口唾沫,缓缓将门打开。
“娘娘?”
梅蕊试探着轻唤,而岑妃仍旧毫无反应。
强忍着不去?看岑妃那副瘆人模样,梅蕊上?前牵住岑妃衣袖,一点点将她引回床榻边。
小宫女?躲在梅蕊身后,骇得大气都不敢出。
见?岑妃慢慢挪到脚踏旁,小宫女?以为今夜没事了,便忍不住抖着嗓子?问?道:
“梅蕊姐姐,娘娘瞧上?去?跟丢了魂似的,该不会是中邪了罢?”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话音刚落,岑妃忽然?扭过头,一双空洞的眼直直盯向小宫女?,仿佛要冲过来杀人一般。
小宫女?见?状,不由惨叫出声,顿时瘫软在地。
第58章
血脉
一夜惊魂过后,好?不容易熬到天光大亮。
岑妃躺在榻上悠悠转醒,方一坐起身来,便觉双目酸胀,头痛欲裂,忍不住低嘶出?声。
“娘娘,您醒了?”
梅蕊试探问道,整夜提心?吊胆地坐守在榻前,早已将她?累得筋疲力尽。
此刻见岑妃有?动静,梅蕊连忙走到床尾,踢了踢蜷缩在那儿的小宫女:
“快去给娘娘端些热水来。”
小宫女眼下青黑,听得梅蕊吩咐,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失张失志地跑出?去端水。
岑妃脑中昏沉,此番醒来竟觉得浑身酸痛,忍不住皱眉问道:
“本宫这?是怎么了?”
梅蕊屏声息气,正小心?伺候着岑妃换衣裳,闻言不由诧异问道:
“娘娘,您不记得昨夜之事?”
“昨夜发生什么了?”
见梅蕊吞吞吐吐,岑妃心?中疑惑更甚,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你倒是快说啊!”
小宫女端着热水从外头走进来,正好?听见岑妃的质问,吓得双手直抖,险些将银盆打翻在地。
梅蕊连忙拉小宫女一同跪下,将昨夜情形一五一十地禀与?岑妃。
“这?不可能!”
岑妃之前就被虚岸装神弄鬼的话唬住,此刻听见如此离奇之事,不由猛地站起身,指着梅蕊的鼻子喝道:
“你胡说!本宫昨儿在榻上睡得好?好?的,根本就不曾起身。”
“娘娘明?鉴,昨夜乃是奴婢等人亲眼所?见,奴婢万万不敢欺瞒您。”
梅蕊言辞恳切,身边的小宫女也瑟缩着附和,跟着一起磕头。
见宫女们的神情不似作伪,难道她?们所?言都是真的?
岑妃踉跄着后退几步,无力跌坐在榻边,惶悚不安地张口喘息。
可她?居然什么都不记得……在她?印象里,自己应当是一夜眠至天明?才对。
撑着突突直跳的额角,岑妃彻底慌神儿,急声吩咐道:
“快去!快去把蒋昭容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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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蒋昭容便带着亲信太医闻讯赶到。
内殿里,岑妃此时已穿戴整齐,倚靠在炕桌边浅啜热茶。
只是细看之下便可发觉,岑妃端着茶盏的指尖仍在轻微打颤。
路上已听梅蕊禀过岑妃情状,蒋昭容却觉得未免夸大其辞。
此刻亲眼瞧见岑妃六神无主的模样,蒋昭容察觉事出?不小,匆匆欠身行礼,便忙命身后的太医上前。
“王太医,你快替岑妃娘娘瞧瞧。”
“微臣遵命。”
王太医垂手走近,先是向宫女询问过昨夜发生之事,这?才隔着丝帕搭上岑妃腕间,仔细摸她?脉象。
然而,王太医眉头越拧越紧,好?半晌都默不作声。
岑妃心?中本就惊疑不定,如今见王太医面?色渐露沉凝,愈发如坐针毡。
怕岑妃紧张之下失言乱语,蒋昭容抢先张口,焦急催问道:
“王太医,你可瞧出?娘娘究竟是何病症?”
王太医额上冷汗涔涔,忽然跪倒在地,磕头道:
“回昭容主子,岑妃娘娘这?症状,像是……像是离魂症。”
“你的意思是,本宫昨夜魂魄离体了?”
岑妃顾名思义,藏在袖下的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
“微臣不敢妄下断言,但岑妃娘娘的症状,确与?医书上所?记载的离魂症十分相似。”
此病实在罕有?,王太医从前不过是略有?耳闻,从未亲眼得见,只好?惶恐答道:
“身患离魂之症者,心?中常感虚幻,皆因神魂离散所?致。初时每至夜里,则惊悸多魇,仿佛分一为二,身外有?身。旁人见之惊异,而己无所?感。长此以往,许是会混淆昼夜,再无从分辨虚实。”
怪诞之语迎面?袭来,明?明?沐浴在春日艳阳之下,岑妃却浑身冷汗如浆,声音颤抖地问道:
“那不就是疯了吗?”
王太医深埋着头,迟迟没敢接话,只是沉默已然表明?答案。
蒋昭容安抚岑妃稍安勿躁,又急声追问道:
“眼下可有?法?子医治?”
王太医并无多少把握,可见岑妃和蒋昭容都盯着自己,便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沉吟道:
“微臣诊得娘娘肝虚邪袭、心?肾不交,这?便为娘娘开几副‘独活汤’和‘归魂饮’。每日煎服下去,应当会有?好?转。”
“那便好?。”
蒋昭容听出?希望,神情略有?缓和,吩咐道:
“梅蕊,快取纸笔来,请王太医去偏殿拟方子。”
说罢,蒋昭容又特意叮嘱王太医,千万不可将此事外传。
王太医在宫中当差,自然明白要闭紧嘴巴的道理,闻言连连保证道:
“娘娘放心?,微臣一定守口如瓶。”
岑妃脊背早已绷得像弓弦,待宫女引着王太医下去,她?立马扑来抓住蒋昭容的手,语无伦次地说道:
“是不是那怨鬼!那怨鬼要逼本宫做她?的替身……可今儿不才三月初四?她?已经等不及到四月,便要向本宫索命了吗?”
见岑妃痛苦碎念,蒋昭容亦满心?忧急,手腕被掐得生疼却也没躲。
顾不上深思岑妃念叨四月做什么,蒋昭容只低声宽慰道:
“娘娘莫慌,妾身已命人在朝霞宫安排妥当。不出?几日,便可让宓贵仪替死,为娘娘化解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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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外,见贤妃轿辇停稳,崔福立马笑?眯眯地迎上前。
“贤妃娘娘大喜啊!”
崔福躬身扶常清念下轿,点头哈腰地恭维道:
“皇上方才御笔钦点,兰公子为今岁科举状元。这?回不止娘娘的父亲,您娘家表兄也是大魁天下,真可谓谢庭兰玉,前途无量!娘娘家中亲人皆有?出?息,看来还是娘娘最有?福气。”
常清念本已劝服自己不抱希望,乍一听闻自己确还有?血脉至亲,不禁心?绪恍惚,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兰公子当真是本宫表兄?”
常清念偏眸看向崔福,呐呐问道。
“可不是么。”
崔福侧身引常清念进殿,绘声绘色地说道:
“适才皇上问起兰夫人生辰、名讳等等,兰公子皆应答如流,提起前尘往事来,也是分毫不差。而且兰公子此番进京赶考,竟还随身带着兰氏家谱。待将那家谱翻来一看,嗬!可更了不得。只见这?兰公子的父亲,与?娘娘生母乃同胞兄妹,真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啊。”
常清念仔细听着,惊觉如若兰时鹤双亲仍在,她?在这?世间竟还有?舅父舅母。
去岁平定邓氏谋逆后,周玹曾带她?见过贺大将军。当日见他们舅甥推杯换盏,畅谈甚欢,常清念心?中虽触动,却也总觉得是隔雾看花,没法?全然瞧真切。
直到此刻,常清念忽觉胸前扑腾翻搅,正有?什么悄然复苏过来,牵拉着凡胎肉骨之下,那条无法?斩断的相连血脉。
常清念沉下呼吸,抬步迈入门槛。
御书房中,周玹端坐在龙椅上,正与?面?前肃立之人交谈。
发觉常清念进来,周玹止住话头,淡然眼眸里顿时浮现出?浅浅温柔。
“妾身拜见陛下。”
常清念福身请安,目光却不禁瞥向那缓缓转身之人。
只见男子一袭进士巾袍,身形颀长,眉目清俊,面?上却并无春风得意之色,反倒在看见常清念后,眼底微微湿润。
周玹起身绕过御案,亲手扶起常清念。又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她?手背,仿佛是无声安慰。
周玹向来体贴女子心?意,见状轻声说道:
“念念与?兰卿想来有?旧事要叙,朕去暖阁等你。”
见常清念下意识地开口谢恩,周玹立马抬指竖在她?唇前,而后反手轻推,将她?送到兰时鹤身边。
自己则迈步离开,将御书房留给兄妹二人。
沉默气息在殿中陡然蔓延,常清念努力压抑着心?底波澜,尽量平静地开口道:
“表哥?”
兰时鹤浑身轻震,猛地抬头时,眼眶已然泛红。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道:
“娘娘……”
常清念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兰时鹤俯首避开。
“是兰家对不住二姑奶奶,也对不住娘娘。”
兰时鹤深深埋首,泣不成声。
“表哥何出?此言?”常清念讶然问道。
兰时鹤长叹一声,同常清念说起旧事:
“当年常相在扬州任上,偶然遇见二姑奶奶,便说什么也要将她?霸占。那时常相已然位高权重,祖父家中只挂个?员外闲职而已。无奈之下,姑奶奶只得随常相进京。”
“可过后没多久,兰家便败落了。日子最难过的那阵儿,家里已经彻底揭不开锅,刚出?生的小妹都差点饿死。”
兰时鹤抬袖拭泪,断断续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