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身体上的不适已经消耗了秦祁绝大部分的精神,此刻的他已经分不出精力去掩饰自己的情绪。
秦祁就这么垂着头,配合着进来的医生做检查。
沈絮也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注视着秦祁。
他的目光扫过秦祁包裹着纱布的后脑,布满针孔的手背,最后又落回秦祁的脸上。
秦祁几分钟前那矫揉造作的委屈已经全部褪下了。此刻他的面上没什么太大波澜,只是眉宇间有着几分疲惫与郁气。
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很像,真正不开心的时候,是不爱说话的,也不太想理人的。
沈絮心中暗叹一口气,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医生拿了新的止痛药来,给秦祁挂上。
换了药以后,医生惯例交代家属,说病人要静养,情绪不要过于激动等等。
秦祁闭目不语,沈絮瞥了他一眼,也就厚着脸皮应下这声“家属”,听完了医生的一番嘱咐。
医生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两人僵持片刻,最后还是秦祁先低声开口。
他说:“渴了。”
沈絮就转过身去拿杯子,摸了摸杯壁,又往里添了点热水,插上吸管送到秦祁嘴边。
秦祁故意不伸手接杯子,只是咬住吸管,慢慢往上吸水。
沈絮目光动了动,也没说什么,弯着腰捧着杯子,等秦祁喝完。
秦祁本来也就只是找个台阶下,作势抿了几口,也就作罢了。
沈絮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终于肯正眼看秦祁。
他伸手摸了摸秦祁额头,问:“还疼吗?”
秦祁摇摇头,止痛药起效,他此刻已经好受很多。
沈絮就接着问:“你跟人说不要告诉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第44章
第
44
章
现在这么舍不得,刚刚何……
“那你当着我的面,
毫不介意地说你想去死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呢?”
秦祁似乎是还没从疼痛中完全缓过来,半阖着眼,
面色倒还算平静,
只是抓着床沿的手指微微泛白。
沈絮不料想他会直截了当的来上这么一句,一时间之前打好的腹稿在脑子里撞成一团,解释和教训的话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混了个体无完肤,这一通乱拳打得险些把沈絮噎死。
很好,
只攻击不辩解,
秦某人真是学到吵架的精髓了。
“别转移话题,”沈絮冷冷道,“现在是我在问你!”
于是秦祁又不说话了。
他闭了闭眼,然后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沈絮,眼神颇为冷淡,
看不出什么喜怒。
是一副被冒犯到的神情。
沈絮就说不出话了。
这种熟悉却又怪诞的颠倒的感觉席卷了他,
沈絮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病房里的气氛又僵持下来。
病房里越安静,沈絮越不想待下去。
算了,沈絮想,
日后再谈也行。
大不了就此揭过。
反正,反正秦祁都这么大个人了,是非黑白他心里总有数,别人说不说的,
也不那么要紧。
更何况现在节目还没录完,
两人面上总不能闹得太难看。
现在就走,反正过一阵节目上还得见,到时候两人见了,
面上又是一阵深情。
就在沈絮越想越有道理,也实在无法忍受这怪异的氛围,抬脚要走的时候——
秦祁蓦地笑了。
“因为我怕你知道,所以不让人告诉你。”秦祁动了动有些麻的身子,悠然道,“我坦坦荡荡,当然不用转移话题——现在到你了。”
秦祁面上的确是一片坦然,不见丝毫阴霾,就好像刚刚的僵持不存在一般。
他的笑容何其灿烂,何其好看。
何其明晃晃。
沈絮只需一眼,就能看清楚秦祁脸上写着的那几个大字——
“看,你不好受吧”。
秦祁就这么看着沈絮,他坦白完了,现在该到沈絮了。
但可惜,秦祁的嘴皮子功夫都是在跟沈絮的吵架斗嘴里练出来的。
他会的招数,沈絮哪有不会的?
一招只功不防,沈絮可谓炉火纯青。
沈絮置若罔闻,只对着秦祁反问:“你有什么好怕的?怕我骂你?你从小到大不都是野的没边,三天两头就挨叔叔阿姨的骂,到后来都能就着骂声吃饭的吗?你跟我吹嘘辉煌战绩时候的那股浑身是胆的豪气上哪去了?!”
这回倒是轮到秦祁愣了下。
其实他自己都不太记得是不是跟沈絮提到过小时候的事情了。
毕竟当时他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总是想着把自己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展露给自己的恋人看。
因此秦祁最多跟沈絮提起的还是他十七八岁的少年时期。
讲他拿过的奖、冲过的浪、跳过的伞、去过的雨林、翻越过的雪山和跋涉过的沙漠。
童年时分和父母的相处提的倒是很少,最多不过两三回。
一来是那猫嫌狗不搭理的小屁孩时期提起来也实在丢脸,二来是秦祁后面也隐隐约约察觉到沈絮不太爱谈起家里。
这样一来,秦祁就更是不敢提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当年看起来一副不上心,只想要转移话题的沈絮,对他提过的事原来也记得如此清楚。
甚至秦祁自己,都不一定记得当年具体都说了那些事了。
沈絮准备的万千腹稿虽然一个也没用上,但这一通斥责下来倒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乱拳打死老师傅,误打误撞地直中秦祁心窝。
秦祁面上那灿烂到有些虚伪的笑淡了些许,眼中那寸步不让的尖锐却是缓和了不少。
秦祁说:“现在是你在转移话题了。”
沈絮冷笑一声,总算是接了秦祁的话,但说的东西却不太好听。
“我说想去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我除了想骂沈若,想骂你这个蠢货以外什么都没想!我倒想问问你这是哪里养出来的妄想症,一天天对着我瞎琢磨。网上每天说这类丧气话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不是都活得好好的?你凭什么非觉得我要寻死觅活?”
秦祁被沈絮这一通颠倒黑白的话险些气一个仰倒,刚刚被顺下来的气顿时又激荡起来。
“沈老师,”秦祁语气生硬,“你的演技没有那么好,而我刚好也不是个纯种的白痴,连开玩笑和真心话都分不出来。”
不对,不对。
又偏题了。
他刚开始不是想说这个的——他一开始甚至根本不想吵架。
但总是这样。
每一次,每一次,谈到这些话题的时候,不管做好了多万全的准备,最后都只会演变成两个人大吵一架。
前几天晚上沈絮袒露自己那不为人知的过往,秦祁当时听着自然是心疼不已,但事后却又难免开心。
他以为,那会是他们坦诚相对的开始。
他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却没想到,原来只是天上掉了馅饼,那不过是千年难遇的一次意外。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秦祁看着沈絮咬紧的牙关,就知道其实他也不想吵。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们两个人都在忍耐,但为什么每次都只能以吵架收场?
沈絮也不是个脾气多好的人,你来我往之下,难免怒火中烧。
他一边抚着心口,一边转身去倒水,想着先顺顺气再说话。
结果在床头柜上翻来找去,也找不到第二个杯子。
沈絮最后扒拉了下抽屉,终于死心,一把摔上柜门。
沈絮仰头看着天花板,不停地深呼吸,这口气却怎么也顺不下来。
秦祁也跟着沉默了会。
终于,看着沈絮额角渐起的青筋,秦祁心底暗叹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杯子倒了杯水,递过去。
“我们不吵了好不好?”秦祁说,“摊开来谈一回——就一回。”
谈得了就谈,谈不了就散。
也不要再相互折磨了。
沈絮缓了缓,说:“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坦诚?只是你自己不信我而已。”
“你从来都不信我。之前不信我从来没有过潜规则别人的想法,现在也不信我真的没想过要去寻死,更早之前,我告诉你我不见你就是因为不想见,你也不信。”沈絮笑了下,“秦祁,你看起来在我面前伏低做小,实际上最狂妄自大那个人就是你。你脑子里认定了什么,就不会再听别人的解释,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往下做,也逼着别人按你的想法走。”
秦祁才是那个被惯坏的孩子。
秦祁气得不说话了。
“你现在步步紧逼,无非就是认定我有什么心理创伤,表面上好好的,实际上有机会就想去死一死。所以你一定要我卸下心防,告诉你我到底受了什么伤,然后让你来光明正大地救赎我,证明我俩天生一对情比金坚,然后达成你心里的happy
ending。”
他们两个人相爱过,了解过,相思入骨过,所以当然知道往哪里扎对方最痛。
秦祁只觉得刚刚才打下去的止疼药此刻完全失效了。
他的头连着心一块揪着疼,就好像有个人把他的天灵盖掀开,把手伸进去从上到下一阵搅动。
他整个人已经烂成一团。
秦祁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问出一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在沈絮眼里,他就是一个沽名钓誉的,自大虚伪的烂人?
沈絮说得当然不是真心话,吵架么,当然是怎么让对方痛怎么来。
但事已至此,他解不解释都不重要了。
沈絮闭了闭眼,捏着眉心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似乎又要回到那股诡异的安静里,直到他们其中一个人缓过来,温温和和地开始下一轮。
但这次例外。
秦祁终于顺不下这口气,打破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奇怪但安全的局面。
“我要怎么相信你?”秦祁冷笑,“你对我挥之即来呼之即去,我不过是你豢养的宠物里最受宠的那个。你高兴了,就把我叫过去哄哄我,生气了,我就连你的影子都摸不到。沈少爷手眼通天,只要你不想,我就听不到你的一点消息,你有个绯闻,我知道的比你大粉都慢!”
这些年来在沈絮这里缺失的安全感终于冲泄出来,几乎要把秦祁溺死。
“你能从兰姐那得到关于我的消息,我在许谦那能有同样的待遇吗?”秦祁问,“我从小到大的事,五年前我就给你倒了个七七八八,你呢?一个星期前,我对你的了解程度恐怕不比你的老粉多多少吧?”
“你什么都不给我就要我信你,沈絮,养个小情儿都得给点安全感呢。”
沈絮豁然站起,椅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正当他要说什么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
谢兰拿着几张单据,在门口有些无措。
周围短暂地静了下。
谢兰尴尬道:“小路呢?我叫他下楼帮我个忙半天都没反应……不在病房里吗?”
说着,就要退出病房,出去找人去。
然而下一秒,正在被谢兰合上的房门定在原地。
谢兰茫然地往旁边避让两步,看着沈絮目不斜视地大步离开。
“……”
谢兰看了看秦祁那坏得不行的脸色,一时间也不敢跟他说什么,只是轻轻关上门,往里走两步。
谢兰问:“怎么吵架了?”
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沈絮昨天挂了电话就买机票飞来这边,一路跋涉,到了医院也没歇会,就坐在病床边等秦祁醒。
简直担心得不行。
怎么她出去交个费的功夫,俩人就吵起来了?
秦祁在原地僵了片刻,扶着床边的栏杆自己慢慢躺回了枕头上。
他好像没听到谢兰的问题一样,只是说:“小路刚刚接了个闹铃就去找你了,你有事的话给他打个电话得了。”
谢兰:……
谢兰叹口气,把另一只手上提着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说:“给你买了点粥,先吃点东西吧。情绪也别太激动,不利于你恢复。”
秦祁低声道谢,说:“待会吧,我现在不太有胃口。”
气都气饱了。
谢兰看着他,无奈道:“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