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jqf41yh96e41b0 > 第97章
  他为王庭的将来、为臣民是否能安稳度日、摆脱乱世之苦而忧愁,这一次,他担忧一个女子的安危。
  文昭公主并非他的子民。
  喜,怒,忧,思,悲,恐,惊。
  七情五欲,乃人之常情。
  而修行之人,就是要清净戒行,降服五欲,断绝七情,以得梵行,涅槃寂静。
  凡所有相,皆属虚妄。
  一切贪恋皆如梦幻泡影,指间流沙。
  昙摩罗伽俯身,拿起案上的经卷,放下毡帘,退到隔间窗下的一张短案前,盘腿而坐,背对着帘子,抚平纸张,提笔继续默写经文。
  风吹,云动,天不动。
  水推,船移,岸不移。
  心不动,风旛不动。
  窗前一阵翅膀扑腾轻响,黑影晃动,苍鹰扑到短案前,身上羽毛蓬乱,鸟喙叼起脚绊皮绳,讨好地朝他凑了过来。
  昙摩罗伽头也不抬,挥了挥手,淡淡地道:“将功赎罪,今天不罚你了。”
  苍鹰叫了两声,放下皮绳,拍拍翅膀,落到鹰架上,眯起眼睛。
  禅室岑寂如一片汪汪静水,鎏金卷草纹熏炉静静喷吐着袅袅青烟。
  昙摩罗伽不疾不徐地书写经文,眉眼沉静,神情淡然。
  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持续到下午。
  昙摩罗伽写完最后一句,搁下笔,捧起经卷,摆在佛像前,双手合十,丰唇翕动,口中念念有声。
  以杀止杀,不可取也。
  然而值此乱世,一味宽容优柔,只会让更多无辜黎民陷于战乱之苦,民不聊生。
  帘外脚步响,缘觉走进禅室,小声道:“王,备好车马了。王公大臣快入宫了。”
  昙摩罗伽睁开眼睛。
  和他预计的时间差不多。
  他去里间换了身袈裟,离开前,回头看向毡帘。
  缘觉知道李瑶英就睡在毡帘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声。
  “假如文昭公主醒了,请她留下,护她周全。除非阿史那将军本人亲来,不得松懈。”
  昙摩罗伽收回视线,吩咐近卫巴尔米。
  巴尔米恭敬应是:“属下定会保护好公主。”
  风声呼啸,天边阴云笼罩。
  僧兵簇拥着昙摩罗伽步出禅室,他立于阶前,一袭雪白金纹袈裟,风吹衣袂翻飞,深邃眼眸扫视一圈,法相庄严,清冷出尘。
  云层压得低低的,风声一声比一声凛冽,庭中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却一声咳嗽不闻。
  近卫、僧兵全副武装,单膝跪于阶下雪地中,一手握刀,一手握拳置于胸前,抬头仰视着昙摩罗伽,目光狂热。
  昙摩罗伽俯视众人,道:“四军已陈兵于城外,诸位随我去王宫,此去生死难料,若有怯懦者,不必随行。”
  近卫们立刻道:“我们不怕死!”
  跪在队列最前面的毕娑站了起来,拔刀出鞘,朗声道:“中军近卫永远是王最忠臣的护卫,是佛子最英勇的奴仆,四军作乱,朝政不宁,佛子乃民心所系,众望所归,我等甘愿为佛子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其他近卫跟着他一起立誓,声如洪钟。
  在士兵们的怒吼声中,王寺外传来阵阵轰隆巨响,大门被耐心耗尽的四军骑士合力推开,薛家的一名统领带着属下直接闯入王寺。
  寺中僧人齐聚大殿之内,盘坐着念诵经文,任四军骑士长驱直入。
  统领站在殿前,轻蔑地扫一眼众僧,手握长刀,态度傲慢,道:“各位领主都到齐了,请王速去王宫议事,别耽搁了时辰!”
  近卫奔出长廊,厉声质问:“你是什么人,也敢在王寺大声言语?!就不怕惊扰到王么!”
  统领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也是奉命行事,王一定不会怪罪我的。”
  话音刚落,一道阴冷腥风扑面而来,银芒闪动,统领吓了一跳,闪身躲开。
  叮的一声刺耳锐响,一把匕首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刀柄轻轻晃动。
  这一刀要是扎在身上,伤口一定深可见骨。
  统领吓出一身冷汗,抬起头。
  蓝衫白袍的近卫缓步走下石阶,几十双眼睛齐齐瞪视着他,而在人群之后,身着袈裟的佛子昙摩罗伽缓步踱出,目光睿智,优雅从容。
  四军骑士中许多人是平民出身,平时没有机会拜见佛子,此刻,他们仰望着传说中的佛子,心弦震动,愣在当地。
  近卫拥着昙摩罗伽离开王寺。
  消息传出,在王寺外徘徊的百姓纷纷聚拢过来,跪在长街两侧,匍匐行礼。
  不知道谁带了个头,四军骑士也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神情恭敬,口念佛号。
  统领没想到苏丹古死后佛子依然如此镇定,眼见百姓士兵都对他爱戴有加,知道自己今天这个下马威是施展不出来了,呆了一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满身跋扈气势登时烟消云散。
  他眼珠一转,堆起满脸笑,跟上近卫。
  “王,末将是薛延那将军派来迎接您的。”
  近卫冷笑几声,拦着统领。
  统领敢怒不敢言,只得跟在队伍旁边,从王寺到王宫的路上,绞尽脑汁想凑上前,却连昙摩罗伽的袈裟衣摆都碰不到。
  ……
  王宫正殿,毡帘高挂。
  诸位已经抵达的官员和部族酋长坐于帐中,等了片刻,听到殿前钟声齐鸣,知道昙摩罗伽来了,起身相迎。
  昙摩罗伽上一次公开露面已经是去年的事了,众人隔着一层低垂的锦帐偷眼看他,看他脸上神情平静,心中各有思量。
  部族酋长彼此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此时圣城中,除了王寺之外,其他地方已落入世家豪族之手,王宫也被由世家掌军的禁卫军团团包围,佛子身边虽然有忠心的近卫,可是他只带了区区几十人来王宫,就凭这几十个人,待会儿万一世家发难,佛子该怎么脱身?
  而且圣城外还有四支军队。
  众人神色各异。
  近卫上前禀报,领主们都到了,唯有康家和薛延那还没到。
  安、孟两家大怒:“王都到了,他们还不现身,太不把王放在眼里了!”
  昙摩罗伽端坐于宝榻之上,不动声色。
  安、孟两家挑唆了一阵,见他始终气定神闲,脸上不见一丝波澜,讪讪地止了话头。
  少倾,殿门外人影晃动。
  康莫遮和薛延那前呼后拥,走进大帐,大刀金马地坐下,环顾一圈,这才站起身,朝帘后的昙摩罗伽匆匆抱拳:“我来迟了。”
  锦帐后的昙摩罗伽一语不发,似乎拿两个大臣没办法。
  众人小声议论纷纷,康家和薛家的态度如此嚣张,看来今天摄政王肯定从这两家选出。
  安、孟两家恨得直咬牙。
  “王。”孟家领主眼神闪烁了两下,越众而出,道,“摄政王苏丹古已死,朝中政事不可荒废,亟需立定新摄政王,王心中可有了人选?”
  其他人面面相觑:孟家居然是头一个跳出来催促佛子的。
  薛延那和康莫遮立刻心生警惕。
  他们对摄政王之位势在必得,但是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实在太多了,谁都想咬下一口,每个人都是敌人,所以四军才徘徊于城外。孟家、安家实力不如他们两家,搅合其中,会不会打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主意?
  薛延那冷笑道:“摄政王的人选当由朝中大臣推选!我提议来一场比武大会,谁武艺高强,谁就是摄政王,否则不能服众!”
  其他三家闻言,嗤笑一声,薛延那正值壮年,他提出比武,不就是明摆着说他想当摄政王!
  安家领主道:“摄政王不仅要能领兵征战,也得主持政务,代佛子料理国事,比武大会不可行。”
  薛延那嘴角一勾,拍拍腰间佩刀,意有所指地道:“不能比武,那要如何让我薛家勇士个个心服口服?”
  “论资历,论对王庭的功劳,我推举大相!”
  “大相已经任相位多年,虽然劳苦功高,但年事已高,而且不擅长征战对敌,不能兼任摄政王。”
  “我推举安统领!”
  众人各执一词,争得脸红脖子粗,康、薛两家更是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孟家煽风点火:“今天王召我等前来,就是为了议定摄政王的人选,大相和薛将军皆有竞争之意,争执不下,恐怕会伤了两家和气,如何是好?”
  毡帐之内一片吵嚷声。
  突然,锦帐内传出一声拍掌声。
  众人慢慢安静下来,齐齐望向锦帐。
  缘觉站在帐前,沉声道:“王说,议立摄政王前,必须先解决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转过。
  “首先,必须查出暗杀摄政王的真凶是谁。”
  一语落下,众皆哗然。
  众人诧异地对望一眼,眼皮直跳。
  苏丹古死得蹊跷,谁看不出来?
  当年世家内斗,苏丹古横空出世,抢走摄政王之位,世家心中不满,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苏丹古的追杀,朝野内外心知肚明。
  佛子闭关期间,苏丹古死于盗匪之手,康、薛几家肯定或多或少掺了一脚。
  现在苏丹古已死,佛子失去臂膀,仓促出关,他一直待在王寺,别说调动军队,可能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还没理清楚,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世家逼近圣城,迫使他赶紧立下新的摄政王——佛子是聪明人,看清时势,不会和世家硬碰硬,毕竟他还要依靠世家治理王庭。
  这些年,佛子和世家之间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世家和世家间也是如此。
  毕竟人人都明白,一旦打破平衡,谁也无法收拾乱局。
  今天,深谙平衡之道的佛子却不肯再装糊涂,执意要为苏丹古查明真相。
  佛子就不怕世家恼羞成怒,直接带兵冲进圣城?
  不等众人从诧异中回过神,缘觉看向薛延那,厉声喝问:“薛将军,有人向王密告,说你正是暗杀摄政王的真凶,你可认罪?”
  霎时,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目瞪口呆。
第105章
认罪(修)
  帐中死一般的沉寂。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向薛延那。
  薛延那愣了片刻,岿然不动,冷笑道:“苏丹古死于盗匪之手,人证物证确凿!何人诬陷于我?与我当面对质!”
  他一声喊出,声震屋瓦。
  薛家亲兵挺身上前,齐声拔刀,威势慑人。
  众人立刻看向康、莫、安三家领主。
  三家领主面上凛然正色,心里却暗自嘀咕:告密的人是谁?
  缘觉立在帐中,脸上毫无惧色:“薛将军认不认罪?”
  薛延那大笑:“笑话!无凭无据,我为什么要认罪?”
  缘觉合掌:“带上来!”
  毡帘晃动,亲兵押着几个形容狼狈的男人走进帐中。
  几个男人扑到宝榻下,瑟瑟发抖,哭诉薛延那的罪行。
  “去年冬月十二,晌午,薛将军在府中设下大宴,宴请禁卫军十二位统领。”
  “十八日,薛家长史打听王寺僧兵、禁军排岗,探问王何时出关。”
  “二十日,薛将军开始以轮换为名调动地方驻军,这里是三个月以来所有驿所步兵的变动。”
  “薛将军狼子野心,早有反意,不止一次和摄政王苏丹古起冲突,一直妄图取而代之,设下埋伏暗杀苏丹古的人正是薛将军!”
  “在星城镇军任校尉的薛家十五郎收买星城当地守军,小人亲眼所见!”
  “那些追杀苏丹古的盗匪和杀手都是薛家从各地招募而来,薛家心狠手毒,以身家性命要挟,完不成任务,全家都得死,完成任务也会被杀人灭口。”
  “薛家招揽了一批死囚。小人乃死狱守卒,薛家十五郎威逼利诱,逼小人带他们去见死囚,他们对死囚许以金银财宝,私自放出死囚,迫使死囚为薛家卖命,小人贪生怕死,不敢声张。”
  一个身着轻甲的男人跪地叩首,搓了把脸,道:“末将是星城镇军教练使,去年乞寒节大会上,薛家人以重金厚禄引诱我伏击苏丹古,被我严词拒绝,薛家人生了歹心,欲杀我灭口,我逃至岳家,侥幸逃过一劫。”
  ……
  时辰、地点、见面的人,几个男人一个接一个,将他们所知的一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道出。
  天色渐暗,帐中气氛降至冰点。
  近卫点起火烛,一室烛火晃动。
  待男人一个个上前陈说完,几个近卫捧着他们的供词上前,部落酋长接过供词,传看了一圈,小声议论。
  供词比几个男人的控诉更详尽明白,不仅完整拼凑出薛家的暗杀计划,连薛延那平时私底下的狂放之语也都记录在纸上。
  众人看完供词,心惊肉跳,等辨认出告密的几人,更是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跪在帐中的男子身份有贵有贱,有平民,有贱民,也有军官小吏,这并不出奇,奇的是除了几个在圣城谋生的小吏,其他人刚好都是康、莫、安三家领地的百姓,其中一个更是姓康。
  这些人身份各异,很难说他们的供词只是一面之词。
  薛延那面皮抽搐了几下,眼中顿起杀意,猛地拍一下几案,怒而起身,瞪视康、莫、安三家领主:“你们竟然联手栽赃陷害我?”
  三家领主神色大变。
  唯有杀死苏丹古,世家才能再次夺回权柄,这一点他们心照不宣。苏丹古死后,四家成为竞争摄政王之位的对手,水火不容,龃龉不断,但是他们并不希望佛子揪着苏丹古的死不放,因为查到最后,哪家都不干净。
  私底下告密陷害其他三家,让佛子对另外三家心生厌恶,他们做得出,而且确实这么做了,可是帐中这几个告密者绝不是他们安排的!
  几人对望一眼,目含质问:他们在半个月之内控制住局势,逼迫佛子出关,眼看就能大功告成,是谁私心作怪,打破平衡?
  佛子一直在寺中闭关,苏丹古死在圣城之外,他死后,四家立刻封锁要道,阻止各地忠于佛子的守军回圣城,这些天佛子没有踏出佛寺一步,没有人告密的话,佛子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看清形势,还能找齐证据,当面质问薛延那?
  阿史那毕娑虽然一直在为苏丹古之死奔走,可他是阿史那家的人,他的族人不会为他得罪世家,他查不出什么。
  一定有人暗中投靠佛子了!
  几家领主瞪视片刻,看不出谁是那个私自倒向佛子的人,个个都是一脸狐疑的表情。
  薛延那看谁都向是告密者,雷霆大怒,怒吼:“你们觊觎摄政王之位,为此不惜陷害我,是也不是?”
  三家领主和他一样纳闷。
  缘觉上前一步,道:“他们忠于佛子,勇敢揭发薛将军的罪行,怎么会是栽赃陷害?”
  人证物证俱在,薛延那并不慌张,拔刀出鞘,狞笑:“小人之语,岂可轻信?”
  言罢,一刀斩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等他杀了所有告密者,看谁敢再指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