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呼出声,齐齐起身,厉声制止薛延那,但并没有一个人真的上前。
地上几人脸色惨白。
缘觉冷笑,拔刀迎上前。
一声长刀相击的铿锵声响,震得众人耳鸣嗡嗡。
薛延那一刀没有得手,退后几步,示意身后的亲兵上前,“康家诬陷我暗害苏丹古,佛子听信一面之词,我薛延那不服!”
亲兵拔刀,将他护卫在最当中,刀光闪烁,剑拔弩张。
薛延那阴沉着脸,扫视一圈:“我薛家一万精锐就在城外,佛子要是执意听信谗言,我只能让他们来为我洗清冤屈。”
部落酋长们愀然变色,纷纷站起身。
薛延那眼看证据确凿,竟然直接威胁佛子,他野蛮不驯的名声在外,果然传言不假,看来他今天打算蛮横到底了。
康、安、莫几家领主退后几步,怒容满面,心中暗暗叹息:佛子执意为苏丹古查明真相,实在是糊涂,薛家一万精锐驻扎在城外,就算薛延那承认苏丹古是他杀的,今天佛子也不能对他怎么样!
只要选出摄政王就可以避免伤亡,现在佛子不肯妥协,薛延那恼羞成怒,另外几家自然不甘心让薛家占了所有好处,今晚不得不见血了!
三人对视一眼,无声交流,很快达成默契。
他们发兵围城,只是为了威慑佛子和其他三家,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真的兵戎相见。
为今之计,只有把所有罪责推到薛延那身上,才能避免事态扩大、世家利益受损。
安家领主越众而出:“薛延那,休得放肆!”
薛延那冷笑:“今天议立摄政王,不选出一位能让我薛家心服口服的摄政王,我就放肆到底!”
三家领主怒不可遏,部落酋长开口大骂,这薛延那当真跋扈!
薛延那神色倨傲,得意洋洋。
一片混乱的诅咒叫骂声中,一名中军近卫快步进殿,面色慌张,跪地道:“王,城外几军有异动!”
众人心里咯噔一声,一片哗然。
还没到穷图匕见的时候,谁先动了?
是不是薛家?
康、安、莫三家怒瞪薛延那,眼看证据确凿,他沉不住气了?
薛延那眉头紧皱,谁先动手,谁就会被另外三家合力打压,他还没发号施令,他的人怎么会动手?
“薛延那,证据确凿,你无可抵赖,想要造反么!”
有人怒吼了一声,拔刀砍向薛家亲兵。
薛家亲兵举刀反击。
长刀互击声响成一片,刀光剑影,骂声四起。
帐中所有人踢翻案几,拔刀自卫,几方人马本就互看不顺眼,紧张忐忑之下,看到有人靠近,立刻迎击。
康莫遮在亲信的保护下直往后退,眼看帐中陷入一片混战,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看一眼锦帐后始终端坐不动的昙摩罗伽,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这时,变故突生。
薛延那带来的亲兵中突然有两人遽然暴起,长刀紧握,砍落低垂的锦帐,直扑向帐后宝榻上的昙摩罗伽!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康、莫、安几家亲兵也有几人跟着暴起,扑向宝榻,刀光凛凛。
转眼间,锦帐被砍得残破不堪,几柄长刀齐齐砍向身着袈裟的佛子。
众人呆若木鸡,魂飞魄散。
离得最近的近卫反应过来,飞身扑上前阻拦。
“薛、康几家狼子野心,假意议立摄政王,拖延时间,刺杀佛子,意图谋反!”
混乱中,不知道谁高声嘶吼了一句。
一声喊出,其他人跟着响应,声音汇集成汹涌声浪,响彻云霄。
众人愣住。
康莫遮呆立原地,脸色青白。
部落酋长仓皇退出大帐,汗出如浆,指着薛、康几人,怒斥:“你们病狂丧心,为了争夺摄政王之位,竟敢刺杀佛子!我们这就去召集人马,勤王护驾!”
角落里一人高喝:“拦住他们!”
话音刚落,嗖嗖声骤然响起,暗夜中,数支羽箭连发,罩向酋长。
整齐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宫墙下人影晃动,有几支人马正朝正殿靠近,铠甲摩擦声清晰无比。
“你们想杀人灭口吗!”
酋长们睚眦目裂,顾不上叫骂,带着亲兵撤出正殿。
一路有人高喊世家刺杀佛子,被薛家收买的禁卫军以为世家真的动手了,从暗处奔出。
“薛家在城外有一万兵马,其他三家进不了城,中军只有几千近卫军,都随我冲!等薛将军继任摄政王,金银财宝,唾手可得!”
他们开始攻击守卫的王庭近卫。
王庭近卫似乎不敌,连连后退。
世家一系的禁卫军势如破竹,一路向前。
帐中亲兵仍在混战,康、安几家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意识到事情可能完全脱离他们的控制,暗道不好。
康莫遮朝佛子的方向靠近。
亲兵一边砍杀,一边在他耳边道:“大相,事已至此,不如干脆拼了,只要能制住其他人,所有人都得听您号令!”
康莫遮心中一凛。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康莫遮浑身哆嗦,在亲兵的保护下冲向宝榻,一把推开近卫。
榻上空空如也。
昙摩罗伽早已经趁乱离开了。
康莫遮牙关咬得咯咯响,霍地转身。
“出去!离开这是非之地!”
轰隆几声巨响,大地似在颤动,沉重的正殿大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上,殿中所有近卫一面高声叫嚷,一面向门口的方向后退,而四家亲兵还在胡乱缠斗。
康莫遮脸上血色褪尽,扑向大门方向。
最后一丝缝隙在他眼前闭合,烛火被扑灭,大帐陷入一片幽暗。
康莫遮双目倏地瞪大,眼珠几乎暴眶而出。
他们以为佛子一直在闭关,以为佛子前几天的退让是无奈之举,所有事情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
佛子才是设下陷阱的那个人!
……
大殿之外,昙摩罗伽身着袈裟,骑马穿过长街,风吹衣袍猎猎。
禁卫军仍在厮杀,人潮涌动,宫墙上□□反射出道道冰冷银光,近卫且战且退,和埋伏的五千禁军配合默契,将世家带进宫的人马重重包围,世家一系的禁卫军举刀抵抗。
当昙摩罗伽出现在长街前时,人墙凝滞了一瞬,乌压压的人头齐齐抬起,仰视着他。
他凝望众人,碧眸清澈,脸上无悲无喜,恍如天神。
这一瞬,世家一系军心涣散,意志崩溃。
昙摩罗伽一语不发,策马离开正殿,在他身后,万箭齐发,箭如蝗雨,近卫步步逼近,世家一系的禁卫军开始退却,不堪一击。
众生福薄,多诸衰恼,国土数乱,灾害频起,种种厄难,怖惧逼扰。
乱世之中,当用乱世之法。
昙摩罗伽手指轻轻摩挲持珠,默念经文,袈裟鼓满了风。
中军近卫从暗夜里奔出,簇拥着他登上城墙。
这几天,世家掌军的子弟或是被近卫说动,早已暗中改旗易帜,或是已经被五花大绑,关在帐中看守起来。
在世家摩拳擦掌之时,圣城外的几万驻军早已经四处漏风,到处都是破绽。
近卫斥候穿梭其中,巧使妙计,放火烧营,趁乱大喊大叫,扰乱人心,很快就让他们炸营。
一旦炸营,连将官也无法号令士兵。
而接到苍鹰传信、奉命前来圣城的一万部落骑兵早已埋伏在星城之外,他们的任务是冲入敌阵,驱散世家士兵的战阵,让他们彻底混乱。
此刻,城下失去和领主联系、中了近卫军圈套的四军也陷入了一番混战,雪原之上密密麻麻的士兵跟着他们的首领冲锋,火光四起,惨叫声,厮杀声,似修罗鬼蜮。
昙摩罗伽立于修罗鬼蜮之上,俯瞰战场,彤彤火光映在他的清俊面孔上,眉眼如画。
“王!一切顺利!”
身着铠甲的毕娑奔上城墙,朗声道。
昙摩罗伽颔首,挥了挥手。
白袍近卫齐声应喏,放下手中长弓,推出一辆辆样式笨重的弓弩战车,调整弩身,对准城墙下混战的士兵。
钟鼓齐鸣,悠扬洪亮,传遍整个战场。
城墙下的士兵呆呆地抬起头,看见城墙上的弓弩战车,惊惧不已。
这些战车是王庭用来克制北戎骑兵的利器,穿透力极强,百步之外也能轻松射穿骑兵战甲。
假如近卫发动弩车,只需要短短几息,他们就会被射成筛子!
士兵惊恐地后退。
“世家叛乱,意图行刺佛子,已被捉拿!”毕娑手扶箭垛,朗声长吼,“佛子在此!尔等还不速速放下武器!”
这一声长啸带着内力喊出,厮杀的士兵听得清清楚楚。
“佛子慈悲,知道你们被世家所蒙蔽,不会怪罪你们,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就不是叛军。”
“谁负隅顽抗,那就是与佛子为敌!”
士兵茫然地仰望着昙摩罗伽,战场上一片如水的静寂。
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冲出大营,突然混战,突然看到一支蛮兵从天而降,又突然被驱赶至城墙下。
哐当一声,混在士兵中的近卫用力抛开手中武器,故意发出嚎啕大哭声,跪下叩首。
其他几人跟着跪下。
这一声响起,其他士兵如梦初醒,跟着放下武器,跪地伏首。
不同服色的甲衣汇成一片潮涌,远处马嘶长鸣,火光熊熊。
昙摩罗伽立在城墙之上,俯视脚下臣服的士兵。
躲避追杀、和瑶英入住驿舍的那一晚,他已经做了决定,世家的每一步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路上,苍鹰送出信件,传达他的指令,还没抵达圣城,他已经安排好所有伏兵。
放任世家围城,就是为了收拢兵权。
从今夜起,这些士兵将不再是世家的私兵。
……
这一夜,圣城百姓战战兢兢,不敢合眼。
王庭朝堂动荡,世家咄咄逼人,收买禁卫军,刺杀佛子,被忠于佛子的禁卫军和中军近卫拿下。
城外四军在天黑之际啸营,仓促发动攻城,赶来参拜佛子的部落骑兵及时赶到,冲散四军,将他们驱赶至城下,佛子亲至城头,士兵愧疚难当,痛哭流涕,弃械投降。
翌日,部落酋长纷纷上疏,要求重惩带头刺杀佛子的薛延那。
昙摩罗伽没有立刻处置世家,而是先提拔立功的将士,大肆封赏,并颁布政令,此后四军中,士兵不论贵贱出身,只要立下战功,都可以得到晋升。
这道政令马上不胫而走,士兵群情振奋。
正殿大门紧闭,带兵进入王宫的世家被禁卫军瓮中捉鳖,从康莫遮到安家亲兵,一个没落,全都押入地牢。
消息一道道传入地牢,康莫遮哈哈大笑,歇斯底里。
这几年摄政王苏丹古代理朝政,佛子时常闭关,苏丹古狠辣无情,世家恨之入骨,处心积虑想要除掉他,却忘了佛子才是苏丹古的倚仗!
他们太自信,以为佛子行事谨慎,不敢与世家为敌,只要陈兵于圣城外,杀一个措手不及,佛子仓促之下只能妥协,毕竟平衡朝堂、不与世家硬碰硬是昙摩家的祖训,而且外敌当前,他肯定不想看到朝堂动荡。
没想到佛子一气之下,竟然和世家撕破脸皮,四大世家,他一个都不倚靠,直接从兵权下手,瓦解世家。
康莫遮不禁有些后悔。
佛子十三岁便能带兵退敌,即使苏丹古死了,佛子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太小瞧佛子了。
一夜过去,天地变换。
当康莫遮被押至殿前时,那张总是红光满面的脸庞变得枯瘦憔悴。
他抬起头,望着宝榻上低头批改奏疏的昙摩罗伽。
殿中光线昏暗,案前点了一盏灯,灯火如豆。
“王,您并未闭关,是不是?”康莫遮喃喃道,“从您出关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月,部落骑兵怎么可能这么快赶到圣城,像天降神兵一样冲散四军?”
他苦思冥想了很久,怎么想都想不通世家动作如此之快,佛子明明一直待在佛寺,为什么能指挥千里之外的部落骑兵?
答案只有一个。
“您早就知道摄政王遇到危险,提早做了安排……您没有闭关,甚至在摄政王还没遇害之前,您就张好大网,等着我们上钩!”
康莫遮苦笑。
事已至此,想明白这些有什么用?
他已经成了阶下之囚。
“王会怎么处置我们?”
昙摩罗伽语调平静,道:“查清罪责,按律处置。”
康莫遮一怔,随即轻笑,皱纹舒展。
王是佛子,他不会像张家那样为了巩固势力大肆屠戮,无论何时,佛子不会对老弱妇孺举起屠刀。
康莫遮长叹一声,“王这么做,又是何苦呢?您明明可以不理世家纷争。”
宦海沉浮多年,一心追逐家族利益,他无法理解昙摩罗伽的做法。
昙摩罗伽放下一卷羊皮纸,道:“王庭四军由世家把持,朝中内斗不断,北戎虎视眈眈,四军一旦起了龃龉,不到两天,线报就会送至北戎。不除内患,王庭难以抵抗北戎。”
这几年北戎攻打王庭的时机刚好都是朝中发生动乱的时候,他之前忙于迎战,心力交瘁,几次濒临死境,无力整治朝堂,这一次瓦罕可汗也遇到了乱子,机不可失。
康莫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您要收回兵权,才能专心应对北戎。”
他摇头失笑。
唯有同心协力才能对抗外敌,这个道理,难道他不懂吗?
他懂,其他世家也懂。
但是谁都做不到,因为谁都不愿做那个放弃家族利益的牺牲者。
“王,您志向远大,为王庭的长治久安图谋,可您低估了人心!您打破了平衡,世家贵族暂时臣服,但他们还会死灰复燃。”
“历来的英雄,哪个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