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jqf41yh96e41b0 > 第195章
  昙摩罗伽坐在书案前,刚换了身居家僧衣,拿起从她发间扯下的丝绦,缠绕在修长的手指间,送到唇边亲吻。
  屋中还残留着她身上的甜香。
  他脸上神色沉静威严,却在做这样的事。
  仿佛有一簇簇烟花在瑶英脑海里炸开,异样的热流从脚底窜起,她大气不敢出一声,抬脚往前半步,想了想,掉头默默离开。
  这几天还是别折腾他了。
  ……
  亲兵传出消息,文昭公主要召见城中儿郎。
  一众子弟惊喜万分,纷纷换上新衣,穿锦袍,踏乌皮靴,腰佩宝刀,赶到王宫,亲兵领着他们去了马球场。
  场中已经设下两三丈高的球杆,身着打球衣、额前系红带的亲兵立在骑马球网左侧,打头的谢青面无表情,一身窄袖袍,低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球杖。
  瑶英站在台前,也是一身窄袖锦袍,淡施脂粉,明艳飒爽,朝众人一笑。
  众人心中骤起鼓点。
  瑶英微笑道:“听城主说诸君球技精湛,阿青他们也常常打球,你们正好切磋一二,也好教我领略诸君的本领。”
  众人热血沸腾,换上右军的打球衣,奔上球场。
  城主达摩坐在荫凉底下,目睹完一整场马球赛,谢青、谢冲他们没有客气,狞笑着一次次把皮球击进右军的球门之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们拼尽全力发动反攻,依然被压制着打完下半场。
  达摩啧啧了几声,这些子弟连公主的亲兵都打不过,以后谁还敢在昙摩罗伽面前大言不惭地宣称仰慕公主风采,想做公主的入幕之宾?
  比赛结束,钟鼓礼乐齐鸣,宫中大宴,少年郎们垂头丧气地坐在案前,郁郁寡欢。
  瑶英和达摩、李仲虔一起入席,看到少年郎们时,脸上并未露出嘲讽之色,在众人的注视中举起酒杯,指尖蘸酒,对着空中弹了三下。
  宴上众人笑着回礼,大宴开席。
  瑶英拿起酒杯,走到少年郎们面前,含笑道:“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诸君虽然年轻,却愿不辞劳苦,栉风沐雨,随父兄固守边疆,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潜龙腾渊,鳞爪飞扬,诸君日后定然都是守护诸州的肱骨良将,七娘佩服。”
  “他日,待诸君有所成,我再为诸君祝酒。”
  说完,她举杯一饮而尽。
  少年郎们或羞愧得面红耳赤,或意气冲天、大受鼓舞,手忙脚乱举杯应答。
  达摩暗笑。
  瑶英回到席位,扫他一眼。
  达摩被她这个眼神看得一个激灵,红发颤了颤,道:“公主,这都是误会,昙摩王都请婚了,我为公主挑选的那些驸马人选自然也就没用了,没想到有人急于讨好公主,竟然找来了从前的王宫长史……”
  长史以前伺候过嫁到高昌的北戎公主,曾亲自搜罗健壮俊美的年轻郎君入宫讨好公主。达摩不过是随口吩咐几句,要仆从帮忙寻些厚礼,长史便自作主张,和选妃一样遴选了一帮少年郎,个个龙精虎猛,站在那里,像一片挺拔的白杨树。
  达摩反应过来以后,没有立刻阻止,昙摩罗伽在他们的心目中几乎是神,没人敢亵渎他,现在佛子成了文昭公主的夫婿,他们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佛子被情敌为难的场景可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
  瑶英哭笑不得,解决了少年郎的事,看天色不算太晚,戴上面具出了王宫,谢青和亲兵跟在她身边。
  为庆祝她的大婚,这几天城中没有宵禁,而且商人出入城门都不需要缴税,最繁华的市坊彻夜不息,各部商人蜂拥而至,货架上琳琅满目,长安的茶叶,王庭的金器,波斯的锦毯,天竺的经书,南海的珍珠,各部的兽皮,珍奇应有尽有,整条长街张灯结彩,人流如织。
  所有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脸上戴了面具,瑶英和亲兵混在其中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她逛了一会儿,买了些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儿,布袋没一会儿就装满了,正想回王宫,远处高台上飘来一阵激昂的乐曲声,嘈嘈切切,节奏明快,她听得入神,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到高台下。
  鼓乐喧天,灯火如昼,穿薄纱的胡姬在台上翩翩起舞,台下观看的人群也跟着手挽手踏歌,今年战乱平息,诸州光复,瓜果粮食丰收,瑶英和昙摩罗伽大婚,百姓自发跟着庆祝,各地都有男女齐聚踏歌。
  瑶英一行人站在一边观看,很快有戴面具的少女笑着上前邀他们共舞,话还没说完,已经热情地上前挽他们的手。
  谢青皱眉,握紧刀柄,瑶英朝她摇摇头,挽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和人群一起踏歌。
  几个大圈转下来,她累得出了汗,退出来,和谢青说笑,一名戴神狼面具的少年郎走了过来,两手向两边平举,朝她躬身。
  瑶英笑着上前:“我……”
  话还没出口,一只手伸过来,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一道清冷嗓音响起:“她是我的未婚妻子。”
  少年郎耸耸肩膀,朝他躬身,拔腿走开。
  瑶英抬起头,目光落到身边男人身上,惊呆了。
  男人站在她身边,脸上戴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身穿在高昌常见的窄袖束腰锦短袍,紧束的革带勾勒出挺拔劲瘦的线条,一双长腿包在紧缚的锦裤长靴中,宽肩窄腰,矫健颀长。
  他拉着她的手,掌心滚烫,碧色双眸扫视一圈,周围观望的青年失望地退开了。
  瑶英回过神,又惊又喜,面具底下一双明眸亮晶晶的,甩甩他的手:“你怎么来了?”
  他不是说今晚很忙,脱不开身的吗?什么时候悄悄跟过来的?
  昙摩罗伽低头,夜色下,鬼脸面具显得格外丑陋狰狞,唯有那双碧眸盈满温柔。
  “过来找你。”
  她昨晚盯着市坊的灯火看了很久。
  今晚,他是陪伴她的情郎。
  瑶英眉眼弯弯,挽住昙摩罗伽的手臂,把他扯到卖面具的铺子前,挑了半天,选了一对一模一样又不是很常见的面具。
  他眸中隐隐有淡淡的笑意,和她一起换上新买的面具。
  瑶英抬眸:“你还记得高昌这边的风俗吗?”
  他握着她的手,“记得。”
  瑶英一笑,面具挪开一边,拨开他的面具,踮起脚,飞快地亲一下他的侧脸。
  长街比肩接踵,人声笑语直冲云霄,火树银花,红尘滚滚。
  温软的唇在昙摩罗伽颊边落下一个俏皮的吻,周遭一切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天地间,只剩下站在眼前的她。
  他低头,看着她璀璨的双眸,“再亲一下。”
  语气平静,一本正经。
  瑶英看一眼左右,果断地摇摇头,拉着眼眸微垂的昙摩罗伽继续往前走,忽然抬起手,趁他不注意,直接掀开他的面具,凑上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下,轻轻啃咬他的唇。
  等他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松开他的手,掉头去挑铺子里的货物了。
  昙摩罗伽失神了片刻,感觉到唇上微微刺痛,走上前,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他不会再放开了。
  瑶英拉着昙摩罗伽的手,不再去人群密集的地方,两人就这么在人流中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货摊,问问粮食布匹的价格,和各地商人闲谈几句,看到卖浆水和瓜果的摊子,买些解渴。
  她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下,绸袋塞得满满当当,有时候为难,转身问昙摩罗伽的意见:“哪个更好?”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眼中只有她欢喜的眸子,她问什么都是点点头,“都好。”
  什么都好。
  胡商哈哈大笑,出言揶揄,“郎君真听娘子的话,娘子好福气。”
  瑶英笑昵昙摩罗伽一眼,脸上映着辉煌的灯火,眼波流转,妩媚明艳,道:“他狡猾着呢!”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
  长街人群渐渐散去,老人和孩子陆续归家,剩下的多数是精力旺盛的青年人,谢青找了过来,说已经辰时了。
  瑶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时辰,不由失笑:竟然逛了这么久,她一点都没察觉。
  回去的路挤得水泄不通,车马难行。瑶英每天都在忙西军的事,有些犯困,眼皮发沉,掩唇打了个哈欠。
  昙摩罗伽停下来,弯腰。
  “过来,我背你回去。”
  瑶英真的累了,眼眸湿漉漉的,摘下面具,趴到他背上,脸埋在他颈侧,紧紧抱住他。
  昙摩罗伽背起她,慢慢走着。
  “累吗?”她朝他脖子吹气,问。
  他摇头:“不累。”
  脖颈边一阵阵温热兰息,她想和他说话,呢喃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昙摩罗伽没有叫醒她,背着她走回王宫,灯光映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翌日,他们启程回王庭。
  高昌百姓夹道欢送,人群目送车队离开,久久不愿离去。
  李仲虔又送了一段距离,缘觉等人再三相劝,他挑开车帘,看着瑶英,半晌无话。
  瑶英微笑:“阿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少吃酒,有事我给你写信,我过段时间会回来。”
  李仲虔路上叮嘱过她很多回,这会儿心头沉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许久后,嗯一声,“受了委屈就告诉阿兄。”
  不论她长多大,永远是他呵护着的妹妹。
  他摆摆手,示意车队继续走。
  瑶英朝他挥手,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了才回车厢。
  金灿灿的沙丘连绵起伏,边陲银冠笔直矗立,狭长的绿洲河谷坐落在广袤无际的戈壁间,车队渐渐远去。
  不一会儿,昙摩罗伽骑马过来,隔着帘子和瑶英说话。
  她心里的不舍惆怅淡了些,摘下头冠,躺下休息,接下来几天没骑马,这天,她正在睡梦中,有人叩响车窗,“明月奴,到王庭了。”
  是昙摩罗伽的声音。
  今天风好像很大,车窗外一片琳琅风声。
  侍女服侍瑶英换好华丽的礼服,戴上匠人修改过的王冠,掀开帘子。
  天清云淡,日光炽烈。
  昙摩罗伽站在马车外,一身王庭君主的华丽礼服,望着瑶英,面容平静,没有笑,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眸中的愉悦。
  在他身后,几万王庭大军肃穆静立,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际。
  山丘间一道道黑色线条奔腾涌动,猎猎风声灌满天地。
  那是一面面迎风招展旗帜,雪白金纹,玄底红纹,遮天蔽日,汇成起伏的海浪。
  昙摩罗伽和瑶英的旗帜。
  数万王庭骑士同时下马,单手握拳置于胸前,朝瑶英行礼,齐声呼喊她的尊称,雄浑的喊声撼天动地。
  昙摩罗伽扶瑶英蹬鞍上马,两人并辔而行。
  数万大军有序地退开,让出一条道路,簇拥着他们回城。
  从边城到圣城,一路上,百姓载歌载舞,夹道恭迎他们的王和王后归来,大道旁的房屋、鹰架、驿舍前旗帜飞扬,每一面雪白金纹的旗帜升起的地方,旁边都有代表瑶英的旗帜飘扬。
  连他们经过的佛寺都派僧人送来祝福。
  百官和各部酋长迎候于大道前,簇拥着两人登上早就搭建好的高台,恭敬的呼唤如山呼海啸。
  瑶英望着台下朝拜的人群,心绪起伏,看向身边的昙摩罗伽:“你是不是颁布了什么政令?”
  昙摩罗伽伸手拂开挡住她视线的一串宝石珠串。
  他不会让王庭人为难她。
  谁都不行。
  ……
  繁琐的仪式一个接着一个,昙摩罗伽知道瑶英累了,等官员朝拜完,让她先回内殿吃点东西。
  王宫修葺一新,按照昙摩罗伽的吩咐,没有大兴土木,按原样重修,很多不起眼的地方看得出斑驳痕迹,只有单独为瑶英建造的庭院是重新起地基建的。
  瑶英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在园中转了转。
  曲廊凉亭,青瓦轩窗,卷帘上绘有山水画,所有陈设都一如荆南她长大的地方,院中还引了活水,砌了一汪清澈见底的池子,内殿所有亲卫近侍都是她的人,要不是缘觉领着人担来一箱箱贺礼,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回到荆南老宅了。
  “这些都是王离开前亲自布置的,建园子的图纸也是王画的。”缘觉喜气洋洋地道。
  瑶英心里甜蜜,想等他回来和他一起再逛一遍,回到内殿,收拾自己和罗伽的贴身用具,殿中堆满宝匣箱笼,榻边有几只紧扣着的匣子,她把暂时不用整理的匣子推到一边,哐当一声,角落里的一只匣子滚落下去。
  她捡起匣子,怕摔碎里面的东西,找出钥匙,打开锁扣,眸子睁大。
  匣子里用锦缎缠裹的书卷打开了半边,纸上精美的图画直接映入她的眼帘。
  瑶英眼皮跳了跳,把匣子合上。
  这好像是罗伽的书匣……他最近闲暇时看的书居然是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瑶英在宴会上念的诗和“红日初升……鳞爪飞扬”几句话分别引用自王维的诗和《少年中国说》原文。
第194章
番外四
日常
  辉煌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给莽莽黄沙抹了层艳丽的胭脂。
  在废墟中重建的圣城依然雄伟壮丽,酷热还未散去,身穿鲜艳盛装的百姓已经结伴走出家门,城中万人空巷,长街广场燃起一丛丛篝火。
  一顶顶宴帐、一条条长毡、一重重帷幕,密密麻麻,人群比肩接踵,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篝火上架设转炉,一只只烤得油亮的肥美羔羊滋滋流油,地炉红彤彤的,焖烤着新鲜的馕饼,长桌上白天刚刚从枝头采摘的瓜果堆叠如宝塔,葡萄、桑葚、胡瓜、椰枣、红梅,墙角里还堆了一口口装满瓜果的大筐,甜香扑鼻,大锅里炖煮着大块的羊骨和绿叶菜汤,老人守着用白叠布一层层包裹的木桶,偶尔掀开桶盖,从中舀出一大勺散发着凉气的冰冷酥山,浇上乳酪、刺蜜、葡萄干、碎干果和羊奶,递给热得满头大汗的年轻男女。
  空气里满溢着食物和脂粉的浓烈香气,更浓郁的是醇厚的酒香。
  一辆辆大车在长街中穿行,车上捆着一只硕大无比、两个壮年男人才能勉强抬起来的大酒桶。王和王后大婚,百姓献上自家陈酿的葡萄酒,不管谁来讨酒吃,只需要说上一句祝福王和王后的话,就能开怀畅饮,醉倒了躺倒就睡。
  今晚没有禁令,庆祝活动会通宵达旦。
  乐人弹拉起竖箜篌、琵琶、桑图尔琴、艾捷克、马头琴,吹响羌笛、筚篥,美丽的少女挥舞金铃,拍打小羊皮鼓、羯鼓,欢快清脆的乐声回荡在圣城每一个角落,人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声谈笑,载歌且舞,兴高采烈。少女舞步轻盈,斑斓的长裙织出一片灿烂虹光。
  瑶英换了身装束,在侍女亲兵的簇拥中踏入正殿,路边欢庆的人纷纷停下退后,朝她行礼。
  王庭和中原的风俗本就不同,她又事先和昙摩罗伽商量过,婚后她不会整天待在深宫等他回来,今晚是她和他的婚宴,她也要出面招待各部酋长和他国使者。
  金勃王子抢在头一个送来祝福,他刚才在宴席上见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王庭的熟人,呆若木鸡,上去攀谈。
  那人淡淡一笑,道:“是文昭公主请我来的,公主被海都阿陵囚禁时,我们有些交情。”
  金勃迟钝的脑瓜子一瞬间想明白很多事,惊恐万分,想起瓦罕可汗生前的叮嘱,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讨好王庭王后,至少绝不能得罪她。
  尤其这位王后还是谢青的主公。
  金勃先看了瑶英身边的谢青几眼,有心卖弄,想了半天,雄赳赳、气昂昂地道:“祝公主和佛子早日生几个大胖小子!”
  在北戎,给新婚夫妇最好的祝福就是早点生一窝孩子。
  瑶英眼皮跳了跳,谢过他。
  金勃有些得意,瞥一眼谢青。
  谢青面无表情。
  瑶英让谢青他们也去吃酒跳舞,只叫两个亲兵跟着自己。
  恭祝声不绝于耳。
  “祝公主和王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说这话的是会汉话的各国使者。
  “祝王后和王恩爱甜蜜,子孙满堂,就像尼勒谷满架累累的葡萄。”
  这是王庭官员。
  “祝公主和佛子早日共享夫妻之乐。”
  这句话出自曼达公主之口,她随丈夫一起来圣城恭贺昙摩罗伽和瑶英大婚。
  缘觉听到这话,脸都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