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嗯一声,“他为救我受伤了,带他回去,请宫里的医者为他治伤。”
缘觉和师兄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七公主朝他们笑了笑:“罗伽是梵净法师的弟子,圣人亲口赞誉过的神童,他若有什么闪失,我心中难安。”
七公主都这么说了,缘觉他们只好跟着七公主一道回宫。
……
罗伽被送到一辆马车上。
七公主的侍女先替他擦洗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
两人小声道:“这僧人不是汉人?”
正议论着,车帘掀开,七公主上了马车,问:“他怎么样了?”
侍女道:“刚才喂他吃过保心丸了,没什么大碍。”
七公主点点头,挥手让侍女出去,盘腿坐下,拿起帕子蘸取清水,在罗伽唇上按了按。
她从小跟着兄长习武,方才从木桶中滚落时,其实可以自保,但是这少年僧人速度太快,她还没挣扎呢,他已经不管不顾地飞身而下,将她揽入怀中。
崖边狂风吹拂,卷起他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孔。
那一刻,七公主发现自己见过这个和尚。
那年她才五岁,也是春天的光景,圣人和皇后莅临东山寺,法事冗长繁琐又肃静,她熬不住,甩开侍女,偷偷跑到后山去玩。
山中比山下幽静冷清,院中古木参天,寒意浸人,傍晚时分有湿润的雾气笼上来,到处云遮雾绕的,恍如仙境,她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她自小备受娇宠,觉得兄长一定会来找自己,也不着急,背着小手慢悠悠地山里走着,爬上一道道苔痕斑驳的石梯时,浓雾里飘来一阵念经声。
一声一声,悠远,清冷,带着某种优雅清贵的韵律。
她不知不觉循声走去。
云雾散开,青瓦白墙,一株苍翠的松木下,一个身穿僧衣的少年盘坐于石台前念诵经文。
滴答一声,松针上凝结的露水滴落下来,水珠跌落在石台上,碎成一瓣瓣。
少年纹丝不动,僧衣上落满飘落的墨绿色松针,灿烂的夕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照下来,他的面孔掩映在松木的暗影之中,美得像一幅画。
七公主站在山石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和尚。
她是不是误入壁画上的西方幻境,见到菩萨了?
16另一世(2)
春去夏来,落英缤纷,池畔花木郁郁葱葱,水中菡萏竞相盛放,莲叶间闪耀的水波反射日光,映得廊前一片亮堂堂的明光。
宫人洒扫长阶前庭,支设帐幔,挑竿上挂起一幅幅绘有佛经故事的挂画。
环佩叮当,浓香阵阵,裙琚簌簌轻响,身着华丽衣裙的皇后在宫妃们的簇拥下来到殿阶前。
一声清越的玉磬轻响,宫人垂首退下,也是一身华服的七公主越众而出,手里捧着一只檀香木柄鎏金莲瓣纹香炉,绕着大殿缓缓绕行一周,一股股青烟从香炉镂花中逸出,满殿清芬袅袅。
皇后和宫妃双手合十,虔诚地默念佛号。
不一会儿,宫人禀报,梵净法师和他的弟子罗伽来了。
七公主立刻抬起头,满头珠翠轻轻晃动。
梵净法师入殿,带着弟子向皇后行礼,皇后笑着还礼,请法师升座。
众人的目光落到法师身后,俊美挺拔的少年僧人从匣中取出宝卷,徐徐展开,摇曳的光线从半卷的珠帘照进内殿,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宽大的僧衣上潋滟浮动,勾勒出劲瘦的身形和脸庞高挺的线条,那双碧色的眸子显得愈发剔透,有一种超脱尘俗的清冷幽远。
七公主手捧香炉上前,歪着脑袋,朝少年僧人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眸子里盈满笑意。
少年僧人目不斜视,待皇后和宫妃落座,率领众人念诵佛号,嗓音有种说不出的优雅韵律,如云端飘来的梵唱。
七公主挑了挑眉,退到皇后的宝座旁,挨着皇后坐了,像模像样地合十拜礼,眼珠却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频频望向少年僧人。
一场法事做完,皇后留下梵净法师吃茶论道。
七公主走到少年僧人面前,扯住他的衣袖,拉着他出去:“罗伽,我从东山寺带回来的鬉华开花了,你过来看。”
少年僧人收回手,退后半步,“小僧要随师尊转唱经文。”
七公主回头,再次拉住他的衣袖:“不会耽搁你太久,我叫人候着,你师尊要是找你,他们会来报信的。”
不等少年僧人再拒绝,她拉着他穿过阔朗的大殿,从后面的廊道转出正殿,绕过幽静的长廊,来到一座僻静的庭院前,迎面一股凉风吹过,空气里丝丝缕缕的浓香飘散开来,沁人肺腑。
院廊下,一丛丛鬉华怒放,碧绿的叶片间一簇簇雪白的花朵,香气浓郁得熏人欲醉,酷暑天气,顿生几分幽凉。
七公主笑指着廊下的花:“天赋仙姿,玉骨冰肌,鬉华从佛国而来,果然也有几分佛性。”
少年僧人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挣开七公主的手,淡淡地道:“贵主的鬉华养得很好。”
言罢,转身就走。
七公主一把拉住他,“罗伽,等等,你的伤都好了?我派人送去的药都服用了吗?”
少年僧人面孔沉静,语气淡漠地道:“小僧的伤已经痊愈了。”
“你可别逞强。”
七公主凑上前仔细端详僧人,直直地看了半晌,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空气里的花香愈发香甜浓稠。
少年僧人扭开了脸。
七公主放开他,“看着气色是比上次好多了,看来上个医者开的药方好,我回头再叫人送些药,你住在山上,缺什么就和我说一声。”
少年僧人一语不发。
七公主笑了笑:“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还不止救了我一次,这说明我和你之间有机缘,不必和我见外。”
说着话,又去拉他的衣袖,带他去看皇后从天竺请来的一株菩提树,问他这些天在寺里做什么,有没有下山行侠仗义,下次历练准备去哪里。
“我正想出宫练练拳脚,长长见识,下次你下山,和我说一声,我们可以结伴!”
少年僧人不置可否。
七公主眼珠一转,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罗伽,你学的是什么掌法?可以教我吗?阿兄只肯教我剑术。”
少年僧人道:“想要修习寺中拳法,需先修习经文,才能参悟其中禅意。”
七公主嘴角抽了抽:“只有出家才能拜你为师?”
少年僧人点头。
七公主叹口气:“那算了……不能让你为难。”
少年僧人抬眸看了她一眼。
七公主懊恼了一阵,很快忘了这事,“我让人准备了素斋,按着你的口味做的,你好歹用一些,吃不完的带回去,缘觉一定很高兴,他最喜欢吃那些甜果子了。”
少年僧人推辞道:“不敢叨扰贵主。”
七公主白他一眼:“不是你叨扰我,是我叨扰你,别和我客气了,我还有其他事向你请教。”
素斋席面送了过来,七公主仗着自己年纪小,笃定少年僧人不会和自己生气,按着他坐下。
说说笑笑用完一顿斋饭,七公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少年僧人静静听着,虽然面无表情,但不管她问什么,只要是他知道的,他都会耐心解答,看她仍旧迷惑的样子,立即巧妙地换种浅显的说法。
七公主频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罗伽,你比那几个教我的进士先生强多了!”
少年僧人脸上没有得意之色,不悲不喜。
傍晚时分,少年僧人随梵净法师出宫。
皇后照例颁下丰厚的赏赐,除此之外,还有七公主送罗伽的几大包果点,一包包分好的药材,几本经书,一匹匹布帛——按着他的身份,特意选的颜色清净的素罗。
回到东山寺,缘觉和一帮师兄弟早就翘首以盼,笑嘻嘻地分了那几包果点。
“七公主府上的厨夫手艺真好!”
缘觉一边吃,一边赞叹。
“贵主性子正好!知道我爱吃这些,每次都让人给我捎带。”
那次他们下山历练,机缘巧合救下七公主,之后罗伽被送到空置的七公主府上养伤,缘觉跟去照顾,也在公主府里住了一段时日。七公主年纪还小,住在宫中,她很关心罗伽的伤势,每隔两天出宫探望他,罗伽伤好之后,她舍不得放他走,又留了他一阵,缠着要拜他为师,罗伽婉拒了。
一开始缘觉很是拘谨,后来发现七公主如传言中的一样鲜妍明媚,平易近人,一来二去的,和她混熟了,所以只要罗伽进宫,他就盼着师兄带果点回来。
少年僧人走到松木下,盘腿而坐,取下腕上的佛珠,开始做功课。
缘觉吃得满身糖糕碎渣,鼻子嗅了嗅。
“罗伽,你身上好香啊。”
罗伽垂眸不语,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佛珠,神情专注。
平静的思绪却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皇宫秀丽的花园,头挽垂髻,穿缥色上襦,系石榴红裙的七公主伸手去够廊前的鬉华花,长及腰间的彩绦随风飞舞,嘴里笑嘻嘻地念道:与王郎摘,美人戴,总相宜。
她柔软的手指摘下几朵鬉华,别在耳畔发髻旁,回眸朝罗伽轻笑。
“好看吗?”
少年僧人一脸淡漠。
七公主想起他是个和尚,不是会陪自己笑闹的兄长,轻笑,回头继续摘花。
他在心里默念经文。
在公主府养伤的两个月,他们都是这般相处。
一阵脚步声靠近,罗伽睁开眼睛。
七公主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簇鬉华,努力踮起脚,把用丝线串起来的鬉华戴到他脖子上,“鲜花供佛,鬉华是佛家圣树,我送小法师一串佛花,小法师不仅熟读经文,还护佑一方百姓,以后一定大有所成。”
“其实我不信佛道。”
她紧张地张望一阵,压低声音说。
罗伽嘴唇微动。
还没张口,她语气一变,笑盈盈地道,“不过我信小法师!”
罗伽一动不动。
花香浓烈,馥郁,甜得粘稠,风吹过,肺腑里都浸满了香气。
……
缘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罗伽紧握佛珠,回过神来,凝神禅定。
花香淡去。
17另一世(3)
秋日的晴空澄澈清朗,万里无云,东山寺所在的东山层林尽染,叠翠流金,山道上落满金黄枯叶,偶尔有快马驰过,清脆的蹄声回荡在幽静空阔的山道间,蝉声阵阵。
清风拂过重重飞檐鸱吻,庭院经幡高高飞扬,声响绵密如细雨。
天还没亮,缘觉跟着师兄们起来做早课。当他打着哈欠走进大殿时,殿中乌压压一片,已经站满了人。
正殿前方青烟袅袅,一道挺拔的身影侧立在殿前,明亮的烛光在他的僧袍上摇曳,映得他那张轮廓鲜明深刻的脸庞愈加俊朗深秀,望之有种灼灼生辉的灿烂光华,清冷出尘。
缘觉心里嘀咕,传说不假,罗伽确实有佛像。
罗伽手持宝器做完法事,抬眸扫视一圈。
他是梵净法师从西域带回来的弟子,天资聪颖,年轻弟子中唯有他有资格进入译经所,人又生得出众,都说他以后会成为东山寺主持,寺中弟子对他颇为敬服,连忙屏息凝神,跟随他念诵经文。
早课毕,寺主过来和罗伽商量寺中事务,他去年救治过一位商人,现在那位商人带着全部家产请求皈依沙门,只求做他的随从。
他淡淡地道:“救他只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正商量着,山门前传来一阵喧嚷,知客僧气喘吁吁地冲进院门:“天使至!”
梵净法师迎出正院,门前车马辘辘,尘土飞扬。
太监总管展开黄绢,一甩拂尘,还没张口宣读圣旨,山下马蹄如雷,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上,停在山门前,马上少女红衣烈烈,猛地一扯缰绳,翻身下马,一鞭子吓退几个迎上前的阉奴,朝梵净法师匆匆拜礼,头也不回地踏进东山寺。
梵净法师和一众僧人目瞪口呆。
太监总管也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朝梵净法师尴尬地扯扯嘴角,解释来龙去脉:七公主骄纵跋扈,犯了大错,皇后给了她台阶下,她却不肯服软,帝后大怒,罚她在东山寺思过。
“公主年幼,没吃过什么苦头,京中的人都说公主过不了几天就会求饶,没想到公主不肯低头……”
太监总管长叹一口气,看公主这风风火火一头冲进东山寺的架势,三个月内,公主不可能回京。年底两位皇子从军中回来,知道公主被扔到东山寺,一定会大闹一场,到时候他这个押送公主出京的天使少不了受一顿排揎。
总管长吁短叹,梵净法师也焦头烂额。为了宣扬佛道,东山寺主持历来热衷于和皇室世家走动,公主是帝后的掌上明珠,两位皇子都不及她受宠,他常去宫中走动,曾亲眼看到那位手段狠辣的太子背着七公主摘石榴,这么一位祖宗来到东山寺思过,他不能不管,又不能真的把小公主当成弟子对待,稍有不慎就会惹恼公主和太子。
权衡过后,梵净法师叫来罗伽:“你救过七公主,公主时常派人来看望你,如今皇后殿下要公主在寺中修习佛法,磨砺心性,公主毕竟是贵人,不可能和其他人那样修习,就由你亲自教授公主经文吧。”
罗伽面无表情,双手合十,应了句是。
七公主在寺中住下了,太监总管当天就离寺回京复命,他带来的人马跟着走了一大半,只有几个照顾公主起居的阉奴和侍女留了下来。
梵净法师常和贵人打交道,敏锐地发现帝后这次真的动怒了,不敢敷衍,要七公主每天抄写佛经。
缘觉很同情七公主,想去安慰她,又怕打搅她。
第二天早上,他做完早课,和罗伽一起去藏经阁时,惊讶地看到七公主站在长廊下,一身朴素的缁衣,长发盘起,只簪了一枝玉簪,浑身上下再无其他装饰,平时随身带的鞭子和软剑也没了,笑着朝他们合十拜礼。
缘觉呆了一呆,他身前的罗伽却一脸平静,回了一礼,取出一卷经书,递给七公主,“从今天起,公主每日抄写一卷,日落前交给缘觉。”
七公主眼角抽了抽,接过经书,一脸严肃地道:“多谢小法师。”
说完,撩起眼皮,朝一旁的缘觉眨眨眼睛。
缘觉不禁轻笑出声。昨天宫人私底下说公主不是皇后所生,这回肯定彻底失宠了,他担心了好久,看七公主这副顽皮劲儿,他一点都不担心了。
七公主第一天跟着罗伽上课,没有使性子,也没有哭哭啼啼,腰板一挺,规规矩矩跪坐在书案前,一本正经地研读经文,遇到不懂的,还举起小巴掌,请罗伽为她讲解。
不管她问的是多么浅显的问题,罗伽都一一为她讲解。
梵净法师担心最器重的弟子得罪贵人,下午过来了一趟,看到七公主拿着书卷请教罗伽,罗伽手持佛珠,温和地为她解惑,暗暗点头:七公主虽然行事过于张扬,常常有惊世骇俗之举,但不会刻意为难人,小小年纪骤然失宠,从繁华热闹的京中来到这僻静的东山寺,既不吵闹,也没有黯然神伤,心性开明,日后应当不会为难东山寺。
缘觉是寺中和七公主最熟稔的人,领了照应七公主的差事,每天昨晚早课去叫七公主起来读经书。
七公主每天听到钟响就起身,根本不需要人催促,缘觉每次去催她的时候,她已经洗漱好了,捧着经书站在廊前等罗伽。
罗伽名声在外,做完早课经常要应付一些杂务,回来得晚了,她就拿一根柳条站在院子里练剑法,或是和缘觉凑在一起八卦一些寺里的传说,有时候说得太起劲,冷不丁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一回头发现罗伽站在廊前,碧眸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赶紧拿出经书,装出一副认真讨论佛理的模样,罗伽也不拆穿他们,不过布置的功课会比平时多一些。
一转眼黄叶落尽,天气转凉,落了好几场雪籽,宫中派人来看望七公主,问她思过得如何了,肯不肯认错。
七公主笑着摇摇头。
来人叹口气,“贵主,两位皇子已经回京,特意嘱咐我带句话给您,服个软的事儿,何必和两位圣人闹僵?”
七公主仍是摇头:“劳你告诉我皇兄,我在寺中一切都好,让他们不必担心我,过完年兴许我就能回去了。”
“可今年您的生辰……”
“每年都有生辰,没什么稀罕的。”
这一次之后,直到年底,宫中再没有打发人来看公主,据说帝后震怒,不仅下令幽禁公主,还责罚了为公主求情的皇子。
东山寺的香客大多是京中贵人,少不了流言蜚语。
一群曾和七公主有过龃龉的纨绔子弟有事没事跑来寺中闲逛,看到七公主果然一身素衣,面露嘲弄之色,七公主随手抄起院中供花,拈花为器,把那几个少年郎打得抱头鼠窜。
外面的流言愈加沸沸扬扬,她一概不理会。
几个月下来,七公主可以像模像样和罗伽论道讲经,缘觉大为佩服。
天气越来越冷,铅云堆积,寒风刺骨。
这晚,一夜北风呼号,第二天,窗前被积雪映得一片亮堂,缘觉和平日一样做完早课,跟着罗伽回院子。
寺中仆从已经扫过积雪,廊前挂起毡帘,凉风呼啸而过,悬铃轻响,阶前空空荡荡,没有七公主的身影。
缘觉愣了一下,这些时日七公主每天都在廊前等着罗伽,今天还是头一回没看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