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jqf41yh96e41b0 > 第217章
  走在前面的罗伽脚步顿住,目光在七公主每次站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
  “昨晚大雪,公主可能起迟了,我去叫她!”
  不一会儿,缘觉小跑回来,“罗伽,公主病了!刚刚吃过药,医者说她这几天都不能出门见风,法师说了,公主这几天的课免了。”
  罗伽没有进屋,还站在廊前等着,僧袍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闻言,嗯一声,转身回房。
  ……
  七公主吃了两天的药,病情并没有好转。
  亲兵、侍女急得团团转:“山上就不是养病的地方!公主病成这样,必须回宫!”
  “给太子殿下写信,告诉他公主病了,殿下一定会派人来接公主。”
  “皇后殿下发过话了,公主的信送不到太子手上!”
  “那该怎么办?”
  七公主梦中听到侍女在嘤嘤哭泣,睁开眼睛,想安抚她们,张了张嘴,她们却听不到她在说话,她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梦中浑身冰凉,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狂风飞卷,身上肌肤一寸寸皴裂,她失去知觉,闭上眼睛,想着就这样睡着了也好……
  意识弥留之际,忽有一道宛转的嗓音透过风雪,一声一声在耳边回荡。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靠了过来。
  七公主一把抱住那道温暖。
  那具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生怕他跑开,抱得更紧,片刻后,坚实的手臂抱起她,冰冷的手指拂过她的下巴,轻轻掰开她的嘴巴,温热的药汤喂到她唇边。
  “公主,喝了它。”
  那道熟悉的嗓音轻轻地道。
  七公主很信任这道声音,试着吞咽药汤。
  她沉沉睡去,手里紧紧攥着僧袍袖角,念经声再度响起,悠远,冷清,若有若无。
  再度醒来的时候,床畔空空如也。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
  七公主大病一场,梵净法师不敢隐瞒,消息送回宫中,帝后没有改变心意,不过到底心疼,派了御医奉御来东山寺。
  和御医一起来的还有太子,梵净法师吓了一跳,亲自迎到寺门外,太子一身寻常衣着,圆领窄袖袍衫,头束巾帻,脚踏乌皮靴,脸色阴沉,匆匆进寺,直奔七公主院子,看到大病初愈的七公主,二话不说,抱起人就走。
  缘觉既欣慰又不舍,回藏经阁收拾七公主的东西。
  罗伽盘坐在窗前翻阅经书,突然道:“窗下那卷书册。”
  缘觉一呆,看向窗下。
  一卷书册摊开放在书架上,边角用镇纸压着。
  他恍然大悟,这是七公主最近在看的书。
  他收起书册,一同放入书匣,正要送出去,门前脚步轻响。
  “我今天迟到了,是不是要抄书?”
  七公主探进半个身子,倚在门前,笑盈盈地问,病后脸色苍白,脸庞瘦了些,但乌眸仍旧清亮有神。
  缘觉呆住了。
  七公主不愿认错,拒绝回京,太子实在拗不过她,留下亲兵照顾她,自己独自返京,为她在帝后面前转圜。
  缘觉啧啧道:“公主只要认个错,皇后殿下就心软了,您为什么不认错?”
  七公主坐在书案前抄书,甩甩酸疼的手,笑了笑:“我觉得我没做错。”
  缘觉不吭声了,公主年纪虽小,主意倒是不小。
  屋中炭火融融。
  七公主还病着,抄了十几遍经书,不止手疼,肩膀也疼,放下笔揉了揉肩,抬起头。
  缘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阁中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燃烧声,罗伽端坐在书案前写字,眉眼低垂,全神贯注。
  七公主双手托腮,凝眸望着他,不知不觉间倦意上头,趴在案前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等她醒来时,周身温暖舒适,身上多了一张薄毯,书案上的笔墨文具挪到了另一张书案上,毡帘都放了下来,室中黑魆魆的,帘子底下透进来一圈微晃的朦胧灯火。
  七公主发了一会儿怔,站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帘子前,掀开一条细缝。
  屏风后点了盏灯,罗伽在灯前伏案书写,旁边放着一叠纸张,正是她刚才抄写的经文。不一会儿,他停下笔,把抄写好的经文放在那叠纸张上面,等字迹晾干。
  七公主眉眼舒展,笑意漾了出来。
  罗伽在帮她抄写经文。
  她每天都得向梵净法师交抄写的经文,缘觉曾经想过帮她,可惜字迹和她的差别太大。
  罗伽没说过要帮她,每次她和缘觉抱怨的时候,他都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坐在那里看他的经书。
  如果不是前些天她无意间看到他把替她抄好的经文塞进经卷底下,她根本不会发现他在默默地帮她。
  七公主退回书案前,拥着薄毯,继续打瞌睡。
  18另一世(4)
  正旦前夕,通往东山寺的山道上宝马香车络绎不绝,红尘滚滚,格外热闹。
  东山寺不过俗世节日,但僧人要为贵人们做道场,也颇为忙碌。
  太子再次莅临东山寺,这回带了随从车马,人人都以为他是来接七公主的。
  缘觉奉命前去帮着收拾箱笼,却撞到太子沉着脸大步踱出长廊,吓得不敢抬头。
  太子和七公主吵了一架。
  七公主仍旧天天和缘觉一起跟着罗伽研读经书,京中少年郎鲜衣怒马,玩鹰弄犬,她一身素衣,青灯古佛,年底了也不能回宫参加宫宴。
  传言她彻底失宠于御前。
  这日天色阴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万顷松涛被白雪覆盖,成了连绵的雪浪。
  月色下,雪地闪烁着清冷的银光。
  后山的岔路前,骤然响起长靴踏过积雪的咯吱咯吱声。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步出,身姿挺拔,窄袖玄衣,手中握着一柄毫不起眼的乌黑长刀。
  树影摇晃。
  少年抬起头,月光透过树影落在他脸上,映照出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眉目清冷,眸光沉静,无喜无悲。
  刹那间,皎洁的月晖霎时黯然失色。
  他仰望着雪中依然苍翠的古木,平静地道:“下来。”
  树杈晃动得更厉害,雪花飘洒,枝叶间露出一张娇艳的面庞,双颊酝着桃花浅色,小声答:“我不下去。”
  声音颤巍巍的,带了几分醉意,撒娇耍赖似的,又嘟囔一句:“你上来。”
  罗伽眉头轻皱,踏出一步,走到树枝底下,刚放下长刀,头顶轻轻一声惊呼,积雪扑簌扑簌。
  他神色不变,长臂一展,接住从树枝跌落下来的少女。
  满怀温香。
  年少的僧人神色不变,俯身,待要放下少女,脖子蓦地一紧——少女柔软的胳膊伸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他一动不动。
  七公主不小心从树枝滑落,本以为会摔在雪地上,没想到正好落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下意识勾住罗伽的脖子,微染醺色的脸凑了上来。
  “你不是和尚吗?怎么深夜拿刀出她抱着罗伽,晕晕乎乎地问。
  酒气里有淡淡的甜香。
  罗伽平静地道:“我自幼习武,和其他师兄弟不一样。”
  七公主点点头,没有多问,目光往上,“我的酒……”
  树枝上,几只酒壶挂在枝杈间轻轻晃动,酒香弥漫。
  罗伽放下七公主:“哪来的酒?”
  七公主双脚踩在雪地上,摇摇摆摆走了几步,笑了笑:“我叫人去山下买的,在寺中吃酒,到底是冒犯佛祖,戒律法师又管得严,我只好把酒藏在这里,悄悄跑出来过过瘾……”
  她醉得厉害,站都站不稳,走路直打晃,罗伽眉头轻皱,伸手扶住她。
  “随我回他语气严厉。
  七公主回头朝他一笑,眉眼弯成月牙:“小法师,今天是我的生辰,你就当没看见……让我自在一会儿吧……”
  罗伽一语不发。
  七公主转过身去,往树干上一扒,手脚并用,蚕蛹似的,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的酒……”
  扑腾了半天,蹭了一身的雪,人还紧紧抱着树干,离地不到一尺。
  “怎么还没爬上去?”
  她迷迷糊糊地道。
  身后突然一暖,一双手绕过来,轻轻掰开她紧攥着树干的手掌,拥着她纵身一跃。
  耳畔风声呼呼,她被送回树枝上,稳稳地落在树杈当中。
  七公主揉了揉眼睛。
  罗伽收回揽在她肩上的手,在离她不远的树枝找了个地方坐下,淡淡地道:“半个时辰后回去。”
  七公主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嗯一声,俯身去抓酒壶。
  酒入喉肠,她双颊愈发红艳,坐在树枝上,双腿轻轻晃荡,抬头仰望夜空中皎皎的明月,脸上浮起惆怅之色。
  “罗伽……”她转头看罗伽,“缘觉说你是梵净法师从西域带回来的,你还记得自己的家吗?”
  罗伽碧色的眸子盈满月晖,没有回答。
  七公主喝了口酒,“我的家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念起一首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罗伽静默不语,默默计算辰光,半个时辰后他要带公主回寺,天寒地冻,她在雪地里吃酒,没人照应的话,可能会染上风寒。
  树枝颤动,肩头一沉。
  罗伽眼眸低垂。
  七公主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阵,看他一直不吭声,靠了过来,枕着他的肩膀,继续喝酒。
  “皇兄他们也生我的气了。”
  “他们都对我很好,要不了多久就会消气,他们都告诉我,我只要撒个娇,皇后殿下就会原谅我……可是阿锦就白死了……”
  罗伽听缘觉提起过阿锦。
  一个侍女,出身卑微,默默无闻,宰相家的大公子酒后失德,打死了她。
  不过是个侍女罢了,拖出去掩埋,一干二净,但是年幼的七公主却执意要为阿锦讨个公道,为此不惜惹怒帝后。
  七公主叹口气,把罗伽当成兄长,扯扯他的衣袖。
  “阿兄,我记得阿锦,那年夏天,我看她热得满头是汗,要她去荫凉地,塞了一块凉瓜给她,她记得这份恩情……每次我去离宫,她都欢欢喜喜地过来给我打扇……那是一条人命……她是被杨大郎活活打死的……”
  “我不想多事……可杨大郎没有一点悔意……”
  她在宫廷中长大,懂得宫廷和朝堂的规矩,可是她终究和其他人不同,她会审时度势,会妥协,但她也有自己的坚持。
  “阿兄……”
  七公主扯着罗伽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撒娇,“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罗伽不语。
  七公主失望地叹口气,酒意上头,斜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雪花簌簌洒落,月色清凉。
  “公主没有做错。”
  半晌后,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七公主清醒了些许,抬起头。
  罗伽看着树下银白的雪地,轻声道:“公主宅心仁厚,有佛缘。”
  七公主出了一会神,眉眼舒展,“小法师要度我出家吗?”
  罗伽没有看她,碧眸凝望夜色,摇摇头。
  雪花铺天盖地,甜香脉脉浮动。
  罗伽低头,目光在七公主脸上停留片刻。
  半个时辰到了。
  她倚在他肩上睡了过去,嘴角微微翘着。
  树下几道人影闪过,她的亲兵找了过来。
  罗伽眼帘抬起,出声示意亲兵。
  亲兵终于找到人,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抱七公主下树,送她回去。
  罗伽落后一步,捡起自己的长刀,拍干净雪花。
  大雪茫茫,他们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只余几只空酒壶在风雪中来回摆动。
  ……
  冬去春来,乌飞兔走。
  一晃眼,又到了秋风送爽时节。
  帝后颁下诏书,七公主返京。
  来接人的正是去年沉着脸离开的太子。
  七公主笑着扑到兄长身上,摇他的胳膊,“阿兄,你不生气了?”
  太子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哪敢生妹妹的气?”
  七公主做小伏低。
  太子看着她明显清减了几分的脸,眉头紧皱,揉揉她的头顶,“小七,你长大了。”
  为了一个侍女,向来爱热闹的她遵守诺言,冒着彻底失宠、再也无法回宫的风险,在远离繁华的东山寺修习整整一年。
  现在京中人人都明白了,七公主不是在使性子,她说得出做得到。
  帝后也认识到小七的决心。
  太子抱七公主上马,“别怕,有阿兄在,不会叫我家小七受委屈,阿兄接你回家。”
  梵净法师送走太子和七公主,长出一口气:七公主金枝玉叶,在寺里抄了一年的经书,如今重得圣心,居然没借着太子找他撒气。
  缘觉站在台阶下,也吐了一口气,七公主就这么走了,他很是不舍。
  他探头探脑,视线扫过队伍最前方的罗伽。
  这一年来罗伽教授公主经文,照应公主的起居,会不会和他一样舍不得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