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目光落在了窗外不知道哪一点:“这个要看你觉得奥秘是什么。你是怎么想的?”
听他这么说,叶槭流叹了口气,看向自己的报告。
“……辉光创造了这个世界,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不过在之后,祂也逐渐步入衰亡,前往了无光之海。但在进入无光之海之前,祂给予了一部分生命接触奥秘的资格,也给予了他们通往荒原的许可。
“起初荒原上没有门和道路,在辉光消散后,黑暗笼罩了荒原,不同的门扉和道路在黑暗中浮现,他们可以通过某一条道路不断深入,探寻奥秘。
“根据这点,人类与异种就此区分开来,异种也因此对人类心怀嫉恨,开始吞吃人类,在第一次死亡里,诞生了冬,于是此后,所有的异种都会选择冬的道路。”
读到这里,叶槭流停了下来。
话虽如此,冬也不是独属于异种的道路,只不过在人类中比较少见,比如纪伯伦校长,再比如加西亚。越是与死亡相伴,就越容易接触到冬的道路。
但加西亚问的不是这个……叶槭流斟酌着回答:
“我觉得奥秘应该是……某种世界的真实和本质。”
加西亚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对不同人来说答案是不一样的,我的话,我觉得奥秘是过去和归宿。不过这么说你应该懂了吧?”
确实……叶槭流默默想。
追寻奥秘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无论是真实还是欲望,归宿还是答案,辉光都为他们开启了一扇门,或是一条道路。而为了这些微乎其微的希望,哪怕无时无刻不要面对未知而庞大的恐惧,也总有些人愿意死在通往希望的道路上。
当有了这么念头时,叶槭流也意识到自己已经得出了结论。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他双手离开键盘,默默读了一遍自己的报告,修正之后保存文档,接着打开邮箱,给傅里叶教授发了过去。
总的来说,如果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连创世神都与邪神无异,之后诞生的七神更不例外了。
当然七神的信徒是不会这么觉得的,三教会更是已经取得了官方身份,已经堂堂正正开始打压其他邪神的密教了……叶槭流越想越觉得悲愤。
可恶,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还要彼此为难,起码放过他这个信徒才俩还都在敌人那边卧底的邪神啊!
交上论文,叶槭流总算可以放松一下了。
就在这时,加西亚想了想,突然提出:“其实你可以多写点论文,然后把论文挂出去换钱。”
叶槭流伸懒腰的动作一顿,有些错愕地看向加西亚:“当枪手?”
“不是,而且光是这样收益也没有高到值得你这么做,”加西亚摇摇头,“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开启道路,但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的人是非常多的,虽然大部分人都只把这些当做虚构出来的噱头就是了。我听说艾福也是这样给杂志供稿来赚生活费的,他似乎在为某份固定的报刊供稿。”
叶槭流懂了:“专栏作家是吗?”
在他印象里,专栏作家通常固定为某些杂志报刊供稿,而知名专栏作家的收入是非常可观的,就算艾福达不到那种水平,写几篇稿子赚生活费也绰绰有余。
这……基本上赚个几百美元就够他一个月生活费了,多赚点他甚至可以买点食材回宿舍做,拉上加西亚一起分担伙食费的话甚至能攒下钱……
想想自己可怜的储蓄,叶槭流顿时为这个提议心脏怦怦直跳,手指差点就要回到键盘上去了。
“而且有些人会提出委托,你只要将一些调查结果汇集成文稿,就可以获得很高的稿酬,只要你能找到渠道接触他们。”加西亚在这时补充。
叶槭流艰难地问:“……这样不算向普通人公开隐秘知识吗?我知道的知识都来自教授和密大的藏书,密大不禁止这种行为吗?”
“你不放心的话可以问问教授,据我所知密大在这方面很开明。”加西亚淡淡地说。
“……”叶槭流的手立刻自己动了起来,迅速给导师发了一封邮件询问详情。
写论文,还是不写论文,这是个问题。
诚然写论文非常痛苦,但如果能换到钱……多少论文他都能写!贫穷才是比裁决局更可怕的敌人啊!
说到钱,叶槭流又想起了练习仪式召唤必备的特殊墨水。这玩意一瓶贵得离谱,虽然现在他手里还有三瓶分量不多的颜料,但也就只够用十几次的,为了在这门课拿高分,他肯定还要多多练习,这又是一笔支出。
蹭材料势在必行了……等会就去找导师,顺便蹭蹭晚饭好了。话说缺了两个月课也不能不补这种材料吧,是不是忘记给自己补发了?嗯,等会一起问问,说不定就能蹭回几瓶呢,这样岂不是白赚几个月生活费……
因为提前写完论文,叶槭流眼下反倒是闲了下来。
他暂时不打算去看奥格和费雯丽,一方面目前他们不太可能出什么事,他也告诉过两人如果遇到什么事,可以直接在心里呼唤他,另一方面叶槭流觉得他也不可能整天看着他们,还不如趁着安全的时间段让他们学习学习独立。
他怎么就捡不到一个成熟的、能够自己独立活下去的信徒呢!叶槭流痛定思痛。
不过话说回来,靠谱的成年人也不大可能被自己忽悠一通就成为信徒,很大概率只是普通尊敬乃至完全不尊敬……这么想奥格和费雯丽也不错,教徒就要从小抓起。不对,费雯丽似乎依旧二十一岁了,比自己还大,但她那个状态和三岁也没什么区别……
眼看一时无事可做,叶槭流想了想,决定去练习仪式召唤,于是收拾收拾东西,带上颜料和笔记本,直拐进了盥洗室。
加西亚明显有点洁癖和强迫症,叶槭流记得他所有物品都摆得整整齐齐,在宿舍练习召唤的话,万一成功召唤出了乌鸦,估计结束召唤之后加西亚能把整个宿舍都大扫除一遍,想想都觉得可怕,叶槭流也就打算低调一点。
出宿舍楼不方便等会回来放东西,干脆直接在厕所召唤完事,反正以他的水平最多也就召唤出羽毛,召唤完了还能当场销毁,他再也不想看到加西亚和阿维兰在那边假装弱智抢羽毛了。
进入盥洗室,关上门,叶槭流熟练地在水池周边摆好需要的材料,在开始前,先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
启的知识,在他脑袋里;进行仪式者本身,他在这里;绘制召唤物形象的法阵,启的仪式是绘制乌鸦,估计是因为乌鸦有偷窃的习性,很符合启的象征;具有启特性的材料……
叶槭流原本已经拿起了颜料,想到这里,他的手又忍不住放了下去。
万事万物都具备奥秘,也就是相应道路的特性,只不过有强有弱,只有较强的材料才能用于各种仪式……那自己开启了启道路,现在也应该具有启的特性才对吧?反正只是沟通光界,自己应该也行吧?
虽然自己的身体不可破坏,但头发指甲之类的东西不在其中……叶槭流纠结再三,最终还是抄起笔,刷刷在笔记本上画出相应的法阵,然后剪下自己的一小撮头发,放在了法阵上。
反正只是尝试……叶槭流安慰自己,接着开始念诵咒文。
随着他念出一个个个音节,笔记本的纸张渐渐被微风掀动。
风忽然变大了,纸张“哗啦啦”抖动起来,盥洗室里卷起无形的风,将周围七七八八的物品全部掀到了地上。
叶槭流咒文还没念完,此时也有些错愕地停了下来,看着从纸张逐渐亮起的法阵,他瞬间反应过来,扑上去就去夺自己的头发。
然而他的手刚刚碰到法阵,伴随着一声碎裂声,法阵连同上面的东西全部在闪光中消失。
一只戴着骨质面具的渡鸦出现在了水池里,无声地和叶槭流对视。
这什么情况?怎么感觉召唤出来的乌鸦和课堂上看到的不一样……叶槭流不动声色地抄起了牙刷。
就在这时,渡鸦歪了歪脑袋,开口就是极为浮夸的语调:
“首先感谢您成功完成了这次召唤,不知道您对于以后的召唤是否更有信心了呢?我衷心希望我的出现能让您感到些许的欣慰之情,也希望您能在认识到我的能力之后与我构建起良好的关系……”
它边说边打开翅膀,装腔作势地展示了一番自己,看它的气势,简直像是舞台上高声咏叹的演员。
叶槭流:“……”啊,这只鸟。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点拳头发痒。
在扯了一通花言巧语后,这只鸟终于兴高采烈地把话题拉回了正题:
“那么请问,您是因为什么召唤您友善的盟……我是说仆从呢?”
与此同时,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一行文字无声无息地从密大的所有书籍和记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为了预防学生出现精神问题,宿舍区域及图书馆将利用3级遗物的力量隔绝与漫宿的联系。】
*写在作话没人看,所以写在这里了,漫宿=光界=荒原,加西亚上面刚刚说过【。】
第23章
023
023
会说话的召唤物……看上去比普通召唤出的乌鸦级别高了很多啊,
也就是说用自己头发当材料进行的仪式级别会很高吗?那要是什么仪式用他整个人当材料……
这个念头在叶槭流脑海里闪过,一瞬间之后,他意识到这个假想对他来说十分恐怖。
如果被人发现了这点,
他恐怕会被当做活着的神秘材料来对待。
叶槭流看看四周,
盥洗室的门关着,刚刚进来时加西亚已经戴上了耳机,估计听不见动静,
眼下唯一的目击者只有眼前的鸟。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渡鸦,
一面打开了墨绿色桌面,目光在桌面上一扫,扫到了一张崭新的卡牌,
紫色的背景上绘制着阴影分明的渡鸦侧面像。
【召唤物渡鸦】
【描述:在无光之海边,
小径分叉的花园里,不复存在的荒原上,渡鸦在寻找丢失的宝藏。】
【身份:你的学生、祭品、护卫、拥护者……也是你的所有物。】
看到和奥格他们相差无几的卡牌,叶槭流先是微微皱眉,
接着稍稍放下了些许警惕。
从奥格和费雯丽来看,拥有这样身份的生命,不说会一直追随自己,
起码目前对自己没有敌意。那么就算这只鸟存在很多疑点,
他也不用立即对它下手……
想到这里,叶槭流尝试着把渡鸦的卡牌拖到天平卡槽里,
不过没有完全放进去,只是尝试了一下可行性。
在他的注视下,卡牌轻易被他拖进了卡槽,
看上去完全能够嵌入进去。
在真正嵌入之前,
叶槭流瞬间松开卡牌,
让它飞回原来的位置。
可以献祭啊……这样就有把握多了,如果渡鸦对自己有不利的行为,完全可以直接把它献祭给自己。那现在先谨慎观察观察好了,试试看能不能交流。叶槭流默默整理了一番思绪,确定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大概是看叶槭流没有出声,不等他开口,渡鸦开始和叶槭流积极推销自己:
“或许让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比较好?如您所见,我知晓许许多多的秘密,也愿意为这些秘密的主人保密,只要您愿意和我进行一个小小的交易,您可以得知任何您想要知道的消息,当然,价格绝对合理,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渡鸦仿佛夸夸其谈的推销员,满口的花言巧语,一边说一边振奋地在水池边缘踱步,翅膀像手一样不时比划。
交易?叶槭流瞬间警觉起来,对渡鸦的话充满了不信任。
他这个邪神借贷公司就是靠着交易发家的,叶槭流可太清楚看似正常的交易里存在什么猫腻了。
“你需要收取什么代价?”
“您的秘密!”渡鸦热情地喊道。
似乎意识到它有些太亢奋,它咳了一声,一只翅膀按在胸前,扬起脑袋:“我收取的代价是秘密,用秘密交换秘密,很合理的交易,您觉得呢?”
秘密……叶槭流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不置可否地点头:“我明白了。”
所有的召唤物都来源于光界,也就是漫宿,像渡鸦这种拥有智慧还会说话的召唤物,估计比现在的叶槭流还能打,而召唤物可没有无法伤害召唤者的限制,经常有人死在召唤出的光界生物手中。
而眼下渡鸦主动提出可以交易,意味着它属于遵守秩序的那一类生物,虽然叶槭流并不相信它完全无害,但试试看也未尝不可。
先问个简单的秘密好了,看看渡鸦的信息够不够准确……叶槭流很快有了决断。
“那么我想知道,对面宿舍里的人在干什么?”
叶槭流他们宿舍对面就是阿维兰和艾福,渡鸦给出答案之后,他完全可以当场去检查答案准确性。
渡鸦流畅地回答:
“这非常简单,您所说的那两个人类……嗯,高个子的那个刚刚被矮个子的那个绑了起来,现在他被吊在了灯上。”
“嗯……”叶槭流微微颔首。
下一秒,他反应了过来:“???”
什么情况?两小时不见,艾福和阿维兰在干什么???
“我已经回答了您,现在该您付出秘密了。”渡鸦面具后的眼睛里充满期待。
叶槭流从震惊中回过神,听渡鸦这么说,犹豫了一下,挑了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我的身上只剩下58美元了。”
叶槭流不清楚这个能不能算秘密,不过他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如果说秘密是不可告人的隐私,那么存款数字完全能算是秘密吧……
不行就换一个,能过的话就是他赚了。叶槭流心不在焉地想。
谁知他话音落下,渡鸦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配合地发出了惊叹:“居然是这样!真是太精彩了!多么美味的一个秘密!”
叶槭流:“……”
硬了,拳头硬了。
他面无表情地一把合上笔记本:“你可以走了。”
“完全没问题,那么我衷心期待下次与您的交易,请您务必要想起我。”渡鸦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叶槭流的情绪,抑扬顿挫地说完这句话,随后消失在了空气里。
叶槭流撑着水池,对着镜子深呼吸几次,才调整好情绪,把摔在地上的东西全部捡起来,冲洗一遍之后归位,推门出去。
出去之后,叶槭流直奔宿舍门,加西亚看到他急匆匆的样子,摘下耳机坐起来,有些疑惑地问:“你看起来很着急。”
叶槭流反应很快,找了个借口:“阿维兰今天说过的论文思路,有一些内容可以和我的报告互补,我想去找艾福把那本书借过来参考一下。”
加西亚点点头,不再多问,叶槭流转身推门出去,站在艾福他们宿舍门口,敲了敲门。
片刻后,眼前的门打开了一条缝,艾福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神色间笼罩着一股忧愁。
看到是叶槭流,他先是一愣,继而吸了口凉气,焦急地说:“快进来,我需要你和加西亚!”
他声音稍微大了点,加西亚在宿舍里听到了,也跟了过来,和叶槭流一起进了艾福的宿舍。
艾福边放他们进来边说:“刚刚阿维兰在午睡,睡了没多久,我听到他好像在说话,就凑过去听了下……”
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结果我发现我听不懂那种奇怪的语言,他还在发出喀嚓喀嚓的嗡鸣,考虑到他昨晚读了那么多的书,我觉得他的精神可能出了点问题,所以趁着他还没睡醒,我把他绑了起来。”
他没说完就停下了脚步——叶槭流和加西亚停在了他前方,挡住了他的去路。
两个人都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阿维兰被用一种相当艺术的方式绑了起来,双手和双脚全部绑在身后,面朝下吊在灯上,双眼呆滞无神地盯着地板。
“啊,这是我特意学的不伤及被缚者的捆绑方式,这些绳结我打得很小心,不会伤到阿维兰的。”看到被吊在灯上的阿维兰,艾福很是忧愁,不过他还是真诚地解释了一下。
叶槭流:“……”
你这个技术,是和杯学的吧。
虽然知道绑起来吊灯上是为了防止阿维兰梦中杀舍友,毕竟如果只是绑在椅子上,以心和阿维兰的能力很容易挣脱……但看着在灯上旋转的阿维兰,叶槭流只觉得叹为观止。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阿维兰的确不太对劲。他已经睁开了眼睛,但和以往不一样,他的瞳孔放大了一圈,几乎占据了虹膜,看上去幽深而潮湿。
他嘴唇还在微微蠕动,叶槭流凑近了听,的确听到他嘴里传出微弱的嗡鸣,声调不断变化,虫豸的细足爬过青苔,老猫在林中细声细语,牝马嘶鸣,仿佛有无数意识在透过他的唇舌窃窃私语,听得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安全手册上说,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应该第一时间联系校医院,等待医院来接收病患,之后安保人员对现场进行调查。”艾福着急地说,“但这样的话我们偷书的事就会被发现了,要是把书藏起来,又没办法解释阿维兰为什么会这样……”
说话间,阿维兰忽然挣扎了起来,他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动,嘴里却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依旧只是在发出古怪的嗡鸣,灯在他的挣扎中发出“吱呀”的晃动声,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艾福瞳孔微微收缩:“他要挣脱了!要不我还是去喊医生——”
就在这时,加西亚箭步上前,短而快地出拳,给了阿维兰一记稳准狠的上勾拳。
嗡鸣声戛然而止。
——阿维兰当场昏了过去,脸上残留着安详的神情。
确认他昏迷,加西亚放下手,一回头,看见叶槭流和艾福都震惊地看着自己。
“这是急救。”他平静地说。
叶槭流&艾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