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费雯丽的外在美无可挑剔，举止是家教浸润出的端庄优雅，再加上身体几乎都是机械，动作幅度经常很小，哪怕只是低头抬手，姿态都如同湖畔水仙般优美。
如果她只是站在那里不动，看上去更有种雪山般的高洁宁静之美。
眼下雪山站了一会，望着天空，张开嘴。
“哒哒哒哒哒哒哒……”
费雯丽双眼放空，放任自己唇舌碰撞，发出一连串发电报一样的“哒哒哒”声。她的面孔本来就没有表情，人造的双眼更是空空荡荡，如果被其他人看到，很难怀疑她不是什么智障……
叶槭流：“………………”
算了，太难了，还是暂时他来代打吧。
于是昨晚，叶槭流一直在废墟里等到了辉光教会和裁决局出现，把两方都糊弄过去，之后直接被辉光教会接回了教会位于巴黎的分部。
进入教会之前，叶槭流还担心过自己会不会被发现，比如一进教堂突然圣光大作，接着十几个彪形大汉冲过来把他按倒在地。
不过直到他入睡前，都没有任何人怀疑过费雯丽的身份，这也证实了叶槭流的一些猜想。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很显然，守夜人和导师与辉光教会的联系都不够紧密，又或者是他目前不知为何能够逃过这些无形的注视。也就是说，以后他或许可以通过费雯丽来通风报信，甚至必要时影响辉光教会的决定。但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费雯丽必须在辉光教会内部攀升得更高才行。
哎，他只是想要一个二五仔，现在还要帮助二五仔篡位……不过反过来，这样的话他就可以从辉光教会内部获取启的资料了……
想想还不知道有没有暴露的费雯丽，叶槭流又开始忧心忡忡，这次交易他本来就亏得很，万一什么自己看不到的时候费雯丽就忽然死掉，那他即将到手的资料也就没了。
不过现在费雯丽在辉光教会身份不低，还继承了她父母的全部遗产，眼下已经一跃成为本密教加上邪神在内最富有的人了……说起来奥格其实也是大财团的唯一继承人，要不是杀他爹时太明目张胆，现在他也该回家继承亿万家财了吧……
想到奥格，叶槭流又起了去看看他现在怎么样的念头。
等回到宿舍，他往电脑前一坐，手指放上键盘，意识里打开桌面，把奥格的卡牌拖进卡槽。
意识短暂的跳转后，眼前再度亮了起来。
一道苍老却难掩韵味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不用如此抗拒，你本就属于赤杯，而我想你也已经品味到了祂赐予的愉悦，但你仅仅满足于此吗？不如让我给予你永生难忘的滋味吧？”
不知何时，奥格跪在了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微弱地喘气。
身着祭司红袍的娇小女人坐在赤杯教会的圣徽下方，玩味地俯瞰着下方的少年，轻轻发出诱惑的笑声。
赤红的潮水沿着她的裸足向下蔓延。
“你愿意将自身献于赤杯的筵宴吗？”
第21章
021
021
圣杯教会的圣徽……这里是圣杯教会的某处教堂吗？这么说奥格是被发现了吗,
不……
短暂的怔愣后，叶槭流迅速找回了理智，吸了口气,
摒除凌乱的情绪,
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杯……最开始救下奥格时自己还对这条道路一无所知，但现在回头看,
奥格的父亲很明显在试图接近杯之道路，只是和奥格相比,
他远远没有杯的天赋，甚至因为无知,
连杯的象征也没有搞清楚,
就将奥格当成了他欲望的载体，对自己的孩子施加暴行。
但他也没有想到,
他的虐待反而阴差阳错为奥格选择了杯之道路,
接着自己接触了奥格……彻底为他开启了道路。
然而有关奥秘的知识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接触到的，就算有天赋,
更多人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触碰到奥秘,
更别提奥格的父亲明显是有意识地在摸索杯的道路，他是从哪里获得这些知识的？
奥格对于宗教很熟悉,
和出身辉光教会的费雯丽不相上下，他不识字,
平时只接触过他的父亲，是从哪里了解三大教的？
想到这里,
叶槭流再度抬头看向圣徽上赤红漫溢的圣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相信杯教是随随便便在街上闲逛就捡到了奥格,
他给奥格上课就是这两天的事,
奥格这两天应该都很安分才对,
而且以他现在力量暴走的状态，就算遇到普通的杯教成员，也不应该就这么简单被抓住。
也就是说，杯教一直在有目的性地寻找奥格，并且想要捕获他……圣杯教会一直在暗中支持财阀，或者直接就是艾尔利克幕后的股东，奥格的父亲本身就是圣杯教会的潜在信徒。
现在他被奥格杀死，杯教不可能放任教会所有的财团陷入混乱，他们需要一个明面上的继承人。
——奥格就是最好的人选。
……没有灭口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是他失策了。叶槭流面无表情地想。
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他再度看向眼前的景象，却不再担心奥格的生命安全。
杯教需要奥格的身份，那么就不可能杀死他。当初的新闻也是，他们明明知道是奥格杀死了他的父亲，却没有让报道对外披露，图谋的就是找到奥格之后让他继承父亲的遗产，年龄小就更好了，他们完全可以找个CEO架空奥格，确保财团的所有权仍然在杯教手里。
现在对奥格来说，最好的做法就是假装顺从，加入教会，但叶槭流不觉得奥格会这么做。
奥格现在没有融化成赤红，要么是他受到了重伤，要么是杯教很清楚怎么克制这种能力……这里是他们的主场，就算奥格进行更多献祭，能逃出去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无数念头飞快闪现，叶槭流忽然内心一动，有了个想法。
他没有贸然出声，迅速整理了一遍思路，而是冷静地继续旁观眼前的事态发展。
面对祭司的询问，奥格挣扎了一下，喘息着笑了声：“我得到的一切是因为我抛弃了更多，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回答让杯祭司稍稍一怔，接着看向奥格的眼神亮了一些，嘴角的笑意也多了点真实感。
“你似乎把我们当成坏人了，真让人伤心。”
她站起身，一步步向着奥格走来，弯下腰，好奇地打量着他，忽然用撒娇的语气叹息：
“但是你想错了，小甜心，如果我知道你遭受了什么，我绝对会去把你救出来的。不过你也做得很棒，你杀死了那个坏人不是吗？你做得真棒，乖孩子可要给点奖励才行，让我想想……这样吧，我能让你回你的家！”
她黑发浓密，面孔和身姿依旧娇美如少女，声音却如同老妪般苍老，咯咯笑起来时就如同夜枭嘶鸣，给人以强烈的反差：
“你喜欢你曾经的家吗？喜欢吗？不喜欢？不喜欢就毁掉吧，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比如说，夺走那个人活着的时候拥有的一切怎么样？”
女孩双手捧起奥格的脸，眼睛闪闪发光，像是在邀请小伙伴一起恶作剧一样，轻快地低语：
“他到死都放不下那些吧？把它们全部夺走，让他在死者终将前往的黑暗里也感到痛苦和绝望，直至一切终结——喜欢这样吗？”
欲望，欲望，欲望，她所说的每个字都关乎欲望，仿佛在真心实意地为奥格考虑，所有的提议都充满了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绯红无声无息地染红了四周的空气，周围站立的教徒们面孔不知不觉涌上了潮红，目光逐渐在红雾中迷离。
呼吸声越来越响，像是龙深深吸走了大厅里空气，让所有在场的人感到窒息，伴随着这种窒息感，难耐的灼热在流经全身的血液中扩散，继而烧热了空气。
……等等，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吧。叶槭流虽然是在等待事态发展到需要自己插手的一步，但看到四周气氛渐渐不对，他瞬间警觉了起来。
他谨慎地打开桌面，在一堆卡牌里寻找，果然在奥格身边找到了一张正在成形的卡牌，卡牌上绘制着交缠的躯体。
看到这张卡牌，叶槭流倒吸一口凉气，再看看旁边，又看到了两张卡牌，一张上面绘制着盛在盘中的肢体，一张则是仿佛火焰一样燃烧的血。
三张卡牌的属性都是“欲望”，看起来就是马弗教授提及的“欲望”了……但奥格居然有三张，晋升时他得从中选择其中之一吗？
叶槭流来不及多想，新出现的那张“欲望”完全是杯祭司强加给奥格的，选哪个都不能选这个，他当机立断，把那张肢体纠缠的欲望卡一把拖进了交易卡槽。
在他的注视下，这张卡牌和之前献祭器官时一样，一瞬间就化作了灰烬。
好险……总算赶上了。叶槭流松了口气。
他再度看过去时，外面果然群魔乱舞了起来，反倒是杯祭司和奥格都保持着平静，除了迷蒙的红晕，杯祭司的眼神十分清明，看上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奥格对自己险些加入群魔乱舞一无所知，听到杯祭司的话，他垂下眼睛，不自觉地开始磨牙。
眼前的女人想让他加入赤杯教会，这点他绝对不可能接受，可如果就在这里被吞食，他还没有为主做任何事……
光是想到这点，奥格的呼吸就急促了起来，磨牙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完全察觉不到自己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
如果……如果都要献祭自己，他情愿向主献上自己的全部价值，供祂将自己吞食殆尽。
他还没有开口，杯祭司就从他的眼睛里看懂了他的回答。
她遗憾地呢喃了一句：“这么不听话吗？”
随着她话音落下，奥格感觉压抑住他力量的无形束缚骤然消失，他没有丝毫耽误，瞬间化作赤红，血红翻涌，远离了杯祭司，在几米外才重新变回人形，警惕地盯着她。
身形娇小的祭司此刻脸上没有表情：“动动脑子，我们对你没有敌意。既然如此，这一切只能是一场交易了，你会重新成为奥古斯都·艾尔利克，艾尔利克财团的继承人，你的所有行动都必须在我们的监视下进行，我想以你的脑子，也能够想明白如果你擅自行动会有什么后果吧？”
她忽然又绽开笑颜：“当然啦，我们也没必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坏，不是吗？放心吧，我们不会让你死的，哪怕是自杀。所以如果你想当个乖孩子，随时可以。”
果然是这样，七神和教会的关系并不紧密，神灵不会关注信徒的举动，杯教也不在乎奥格会不会信仰赤杯。只要展现出价值，并且让他们相信不可能强行改变奥格的想法，他们并不会对奥格做什么……确认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叶槭流总算放松下来，顺便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几句。
不过这只是个开始，杯是最擅长诱惑的道路，如果强行扭转行不通，潜移默化的诱惑肯定不会少，也就是说以后奥格还要面临很多像今天一样的诱惑，而且可能不仅限于肉体交缠……这就有点麻烦，他不可能盯着奥格天天帮他献祭欲望，嗯，下次让奥格自己来好了。
就是今天献祭了欲望到底换来了什么……以前不管献祭什么都能转换出什么东西来，怎么欲望献祭了就没了？这欲望到底献祭到哪里去了？
还有，灯教的教徒普遍尊敬“导师”，看起来比起神灵，导师才更像是教会的实际统治者，既然灯教是这样，那杯教呢？如果杯教情况和灯教一样，那奥格应该和费雯丽一样，就算在教会闲逛也不会被发现信仰问题。咦，这样的话奥格也可以进行进行卧底工作了啊！让他和费雯丽两边分别获取资料，到时候互相对应就可以确认真实性了……叶槭流在心里默默点头。
奥格这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叶槭流又多看了一会，才返回自己的身体。
这一次叶槭流没有主动出声，一方面是不确定会不会被杯祭司察觉，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奥格到底会怎么选择，现在两个疑问都有了答案，叶槭流对今天的收获也很满意。
他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推开椅子，起来找点饮料，刚刚起身，动作忽然一僵，身体定格在了原地。
“……”
叶槭流维持着淡漠的神情，心想他总算知道奥格的欲望都献祭到哪里去了。
第22章
022
022
原本去拿饮料的计划就此取消,
叶槭流扶着桌面，艰难地坐回椅子里，十指交叉抵住额头,
陷入深思。
这就是所谓的“交易总是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吗……如果不是转变成另一些东西,
就会直接转移到另一个位置，也就是说“欲望”不能够通过献祭转变，但这是为什么呢……
叶槭流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他放任各种各样的思绪在自己的大脑里奔驰,
试图让自己不去想自己的身体变化，从而让身体冷静下来。
……嗯，总之,
奥格的“欲望”是因为神秘学而跑到自己身上的,
那么很可能，这种“欲望”不会自然消失，而是必须要用神秘学的方法解决……
神秘学的话，象征感官欲望的【杯】和象征知识与理性的【灯】应该是有所相克的吧。
想到这里,
叶槭流顿时看向了眼前的电脑屏幕，神情瞬间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很快，“哒哒哒”的敲击键盘声在宿舍里响了起来。
两小时后,
加西亚摘下耳机,
一抬头，发现叶槭流还坐在桌前敲键盘。
“你写了多少了？”他有些诧异地问,
“这么久你都没有离开座位？”
叶槭流脸上只剩下了平静超脱的神情，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神性：“六千。”
加西亚：“……”
感谢八千词论文，他现在只觉得心如止水,
什么血脉贲张都没有。用知识塞满大脑真是个好办法,
现在他脑袋里只剩下了各种各样的历史知识,
捱过了最开始的阶段之后，他的注意力也全部集中到论文上了，码字效率更是突飞猛进，八千词都快写完了。
真应该让奥格也来感受一下知识的力量……叶槭流安详地想。
写到这里差不多也该写结论了，不过叶槭流还有些地方不太确定，正好加西亚在，他打算和加西亚讨论讨论。
“先等下，帮我个忙，来看看我的论文，我不确定我有没有什么遗漏。”
听他这么说，加西亚想了想，来到了叶槭流身后，一手撑着桌面，注视屏幕几秒，提议道：“你可以先朗读一遍，在听的过程里，你自己应该就能发现哪里遗漏了。我和你一起听一下。”
“没问题。”叶槭流点头。
他暂停打字，将页面拉回去，重新审读了一遍自己的报告。
“……目前最受认可的创世神话认为，最初的最初，世界是荒芜的原野，之后辉光从混沌中降临，用光照亮了荒原。万事万物从辉光中流溢而出，流溢向荒原之下的现世，生命也随之诞生，现世在辉光之下欣欣向荣。
“随后辉光将奥秘给予了万事万物与所有生命，在第一缕光中，诞生了灯；在第一朵火里，诞生了铸；在第一条河流里，诞生了杯……而荒原之外是一切生命终将前往的无光之海。”
叶槭流对创世神话并不陌生，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他们都熟知这个神话的前半段，至于后半段涉及奥秘的部分，则是叶槭流进密大之后才在人类历史学的课堂上知道的。
不过在接触神秘世界之前，叶槭流和大多数人一样没什么信仰，周围人也没有说因为辉光创造了世界就对祂怀抱虔诚之心，更别提对七神了。
至少目前为止，叶槭流也认识了不少人，但除了教会之外，他还真没在普通人里见过辉光乃至七神的信徒。
想想看也是，不开启道路就不会想要探寻奥秘，也不会被“欲望”所驱动，自然不会也没必要去信仰神灵。密大干脆就是只进行学术研究的学术院校，开启道路的人少之又少，要说对神灵有什么欲望，那也是研究的欲望。
当然，最有研究欲望的就是灯道路的学生……呃，幸好费雯丽是个小智障，否则换个灯，可能就已经开始研究起自己了。
“——因此荒原又可以被称为‘光界’或者‘漫宿’，是属于心灵、生命与光的纯净领域，凡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进入其中，只有触碰了奥秘的天命之人才能在梦中窥见荒原。仪式召唤的本质就是沟通光界，与光界的生命达成契约就能将他们召唤到现世。”加西亚说，“这个也可以加上，凑点字数。”
叶槭流深以为然，立刻把这段话改了改敲上了。
他往下拉了一段，下面是一些关于辉光与七神形象的著名绘画和雕塑作品——当然，完全出于历史上各个艺术家的想象。
比较好笑的是，不管在什么作品里，辉光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团东西，雕塑更是难以表现。
反倒是七神，最开始还是奇奇怪怪的意向，等到了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们开始赋予七神人格，让祂们的形象逐渐向人类靠近。
在当时，这种艺术流派还引发了强烈的争论，结果争论了几百年，教会也开始受到影响，渐渐把七神的雕塑都改成了人形，甚至拥有了性别，到现在七神更是成为了亚文化里的热门元素，二创作品层出不穷。
幸好七神对此很宽容，或者说漠不关心，就算凡人不敬重七神，也不会遭到什么天降神罚。所以目前普遍认为，祂们这种宽容的态度也为人类的思想发展和进步创造了良好的环境。
在真正接触神秘世界之前，叶槭流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一直在辉光下欣欣向荣。
不接触奥秘可以安稳地度过一生，但在接触奥秘之后，就会随时与疯狂和恐惧为伴……再想想奥秘是辉光给予万事万物的，很难不觉得辉光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槭流一边打字一边在心里吐槽，等听到加西亚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把这句话直接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