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很对,”他说,“你知道将军想用你打开多重历史,他的目的只能是那一重历史的神灵,如果爆发神战,你的故乡也会毁灭,你回去只会给它带来灾难。如果不希望这一切发生,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毁掉钥匙,但是将军不会看着他总算找回来的钥匙自毁,所以你要借助其他人的力量,而你觉得最好的人选是我。”
“没有凡人能够在以神灵为敌的战争中获得胜利,我已经尝试过了。”加西亚淡淡地说,“我想把遗物留给你。你可以打开多重历史之门,那么未来的某一天,你或许可以把我的遗物带回去,在那之前,我的遗物也可以帮到你,无论你想要做什么。”
“——无论我想要做什么?”叶槭流反问。
“这样就好。”加西亚说,“这就是我想要的。”
“但这不是你想要的。”叶槭流当即反驳,“你只是——没有选择。”
墨绿桌面在眼前浮现,之前还显得有些模糊的想法在这一刻终于清晰起来,叶槭流一一望着桌面上的几张信徒卡牌,轻轻地吸了口气。
最开始他想把加西亚变成信徒,只是出于朋友离去后的愤怒和悲伤,出于“我的朋友只有你了”的执着,而不是因为他想要保护和引导信徒。
之后他开始怀疑自我,因为奥格、费雯丽和布莱克,他才重新定位了自己,也是在那时候,他终于看清楚了他应该如何去实现自己的欲望,明白了他的信徒们为什么会虔诚地信仰他。
现在他抛开了愤怒和悲伤,抛开了旁观者的怜悯,他完全可以按照加西亚所说的那样,杀死他,把他变成遗物,利用他的遗物——那样的确非常简单,叶槭流也很清楚他可以这样做。
但如果他是信徒们所信仰的神灵,那么他只会做一件事。
叶槭流缓缓放下牡蛎卡,问:
“如果我给你选择呢?”
——他的信徒们,最开始都没有选择。并不是他们自己选择了他们的道路,也不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生活的方式,只是在那时候他们都没有别的选择。
加西亚怔了怔,淡金色的眼眸里漾起莫名的涟漪,沉默一瞬,问道:
“什么选择?”
叶槭流轻声笑起来,轻飘飘地问:
“没有凡人能够在以神灵为敌的战争中获得胜利,那么神灵能够赢得一场以神灵为敌的战争吗?
“你对将军的信仰应该也不怎么虔诚,既然这样,有没有兴趣考虑一下,嗯,邪神?
“你知道我可以开启多重历史之门,但你想没想过为什么我可以?多重历史之门从不为凡人开启,开启它是神灵的特权,你应该也知道。”
叶槭流一边说,一边觉得有点淡淡的羞耻,几度想要用咳嗽来掩饰。
这又和向狗狗们介绍时不一样了,当时我和狗狗们还不熟,介绍起来全无压力,现在对着加西亚宣传自己……
加西亚不知道叶槭流的心理活动,但他明显沉默了一下,望向叶槭流的目光有些恍然,又有些更复杂的情绪,叶槭流很怀疑加西亚是觉得他被什么不知道哪来的邪神坑瘸了,完全是看待深陷传销组织的亲朋好友的眼神。
叶槭流只能假装没看到,继续说:
“其实就算你信奉祂,情况可能也不会变好,毕竟祂不是七神之一,立场一开始就是七神的对立面,甚至祂与七神之间已经存在了深刻的仇怨,换句话说,七神的信徒也会成为你的敌人。”
单说怀特,根据不完全统计,他现在已经招惹了飞蛾、将军和白焰,费雯丽是灯教的使徒,被我抢过来了,奥格以后估计也会成为杯教的使徒,狗狗们是异种,怎么想都是从骨白鸽那里抢过来的……放眼望去,我们这个密教虽然人少,但已经快把七神招惹个遍了,不错,大家很有精神……叶槭流苦中作乐地想。
他拉回飘飞的思绪,对加西亚说:
“但祂可以给你选择。”
说话时,叶槭流已经放开了加西亚,关上了他胸口的伤口,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可以回怒银之刃,如果将军想要用你打开被裁定的历史,我们可以到时候搭个顺风车,你也答应过要带我去你的故乡对吧?你也可以继续逃亡,找个将军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等我能够开启多重历史之门时我们再联系,那时候我把你送回去……或者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他露出微笑,向着加西亚伸出手。
“既然你想让我成为你的天命,那么你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和我一起以神为敌。”
加西亚久久凝视着叶槭流的手,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听起来真是非常糟糕的选择。”他说。
“是啊,没什么好处,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会走上这条路。”叶槭流叹息着问,“所以?”
——残存的火光里,加西亚抬起手,握住了叶槭流伸出的手。
墨绿桌面上,【熟人加西亚】的卡牌焕然一新,所有描述全部发生了变化。
【门徒加西亚】
【道路:刃】
【阶段:第四等阶“尉官”】
【描述:你大可以碾碎他,他已经决定献上他的全部,不止忠诚。】
【身份:你的学生、祭品、护卫、拥护者……也是你的所有物。】
【年代:第一重历史】
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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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西区,
欢腾剧院。
焦痕斑驳的风衣和斗篷随意丢在地上,点点血迹突兀地出现地板上,一直延伸到被胡乱推开的餐桌边,桌上的花瓶和餐具篮被移到一边,
占据了桌面中央的是零零碎碎的武器,
每一件都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叶槭流坐在地板上,
牙齿扯开一卷新的绷带,
拉出足够的长度,一圈圈往自己身上缠,
把自己重新打包成半具木乃伊,
正好身后响起玻璃瓶放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头也不回,随手拿到面前。
镊子还插在瓶口,
里面是浸过酒精的棉球,叶槭流用镊子夹起棉球,
摸索着给眼尾的伤口消毒,中途不免因为刺痛倒吸冷气。
曾几何时我还因为眼尾的一点划伤惊慌失措,差点惊恐发作,现在甚至连手臂断了也能忍……叶槭流半是无奈半是自嘲地想。
他把用过的棉球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衬衣早就因为不方便包扎而脱了下来,
露出的手臂安然无恙,看不出之前被砍断过。但另一只手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被金属碎片切出的伤口遍布了上臂,
倒是之前被切开的掌心已经愈合,
连细细的血痕都没有。
叶槭流继续给伤口消毒,
一边一本正经地说:
“我觉得你应该为你之前下手太重道歉,
至少我没有把你的手臂砍下来。”
身后,
加西亚正背对着他,一样在往胸口缠绷带,从脊背到手臂,一道旧伤叠着一道旧伤,纵横交错宛如舒展的树根。
没有新伤,之前战斗造成的伤疤几乎都愈合了,除了一道——叶槭流用牡蛎卡打开了他的胸腔,虽然他关上了伤口,但这又不是门,关上不代表伤害没有造成,至少目前看来,这扇门关得不怎么严丝合缝。
所以加西亚也很有话说。
“你说得对,相比之下你对我真是非常客气。”他在“客气”上加了重音。
二十分钟前,他们鬼鬼祟祟地从金丝雀码头开门回来,赶在被抓到之前逃离了战斗现场。
战斗耽误的是刺客逃跑的时间,考虑到怒银之刃刚刚杀了人,就算有所准备,裁决局也不可能来得太慢,叶槭流和加西亚当然不可能在犯罪现场久留。
这次狗狗没有跟来,叶槭流放他们去干扰裁决局了,毕竟就算切断监控也不能说完全保险,只能说为他争取了时间,而“无痛的朝圣”很适合用来封锁气息,布莱克他们也很擅长搞破坏,就算是马德兰亲自来追捕他们,他们也能够找机会逃跑,最多因为乱蹦乱跳被老爹记住。
他没有和加西亚过多寒暄,加西亚也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从地上爬起来后,他就熟练地开始收拾痕迹。
叶槭流也有事要忙,比如他现在还处于断臂状态,趁着火势还在,得赶紧处理一下。
赤红的焰流被吸入系在纽扣上的细银链,遗物在火焰中越来越亮,银链的一端飘起来,火焰飞向叶槭流被砍断的肩膀,勾勒出流动焰光的轮廓,仿佛熔化的铁水,形成了一条全新的手臂。
——铸之法则重铸了叶槭流失去的躯体。
三天前,叶槭流用身上的全部钞票和没卖出去的那件2级灯遗物,从伊法夫人那里换取了2级铸遗物“钢与银”,也就是系在纽扣上的细银链。
出乎叶槭流意料,公爵并没有随便拿一件遗物来敷衍他,反倒显得诚意十足。“钢与银”的特性可以说相当实用和优秀,完全配得上它的价格,它所蕴含的是铸之法则里比较罕见的特性——重铸与重生。
只要失去时间不超过一天,“钢与银”就能够重铸持有者失去的肢体,不过也有条件,首先重铸会严重消耗持有者的体力,其次不能对非持有者使用,换句话说,想要重铸肢体,首先要持有者神志保持清醒,才能忍受重铸时的痛苦,同样,意志力不够强也会导致重铸失败,到时候重铸出的肢体是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而配合杯之影响用于仪式时,“钢与银”甚至能够逆转衰老,修复旧伤,这种效果和叶槭流之前卖掉的“暮年的青春”类似,区别在于“暮年的青春”的效果并不是永久的,而“钢与银”的效果是。
可惜它的负面特性影响了它的价值,根据伊法夫人的说法,“钢与银”的持有者会非常怕冷,不由自主产生想要进入火焰的念头,并且一般的天命之人几乎无法直接触碰这件遗物,贸然触碰只会被烧伤。不过这种特性只对活着的生命生效,只要保存在特殊的寒性液体里,“钢与银”就和饰品别无两样。
好在这些负面特性对叶槭流来说问题不大。在他用“旧日火种”锤炼身体后,火焰就难以灼伤他了,直接触碰“钢与银”也不算什么。
所以刚才的战斗里,叶槭流基本待在火海里,而他被渡鸦偷走了头发的生长,导致他在火海里滚了那么久,除了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反而不像是和人殊死搏斗过。
所以说天命之人之间的战斗就是这点不好,费衣服,有时候还费头发,要不是渡鸦希望我定格在完好的状态,我岂不是打一次架秃一次……加西亚居然没秃,这简直不合理,难道是因为他来自第一重历史吗?神话时代的人不但体质远超这重历史的人类,头发也格外坚韧?叶槭流下意识吐槽,想想那个画面,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给自己接好胳膊,叶槭流收起身上的遗物,回过头,正好加西亚也清除好了痕迹,向他的方向走来。
叶槭流不担心会留下痕迹,想想看加西亚跑路得有多熟练,就知道这回事交给他绝对妥帖,刃教刺客为了清理痕迹一向不择手段,考虑到追捕他的是神灵,不难想象他在这方面有多丧心病狂。
加西亚清理痕迹的同时,顺便从火海里找回了“海兽的獠牙”,边走边低头系项链。
等他走到叶槭流身边,叶槭流打了个响指,光门浮现在他们面前。
加西亚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直接跟着叶槭流走进了光门。
两个一身伤的人返回了欢腾剧院,叶槭流换掉身上的衣服,戴上“无面之王”去附近买了一堆绷带酒精之类的东西,回来后两个人也没什么顾忌,随便往地板上一坐,各自处理身上的伤,消毒包扎,够不到就喊对方帮下忙,忙忙碌碌一番,才终于有空隙喘口气。
既然提到了手臂,加西亚也探头看了眼,不怎么意外于叶槭流的完好无损,估计是遗物的效果。
怒银之刃的刺客对于遗物都很敏感,毕竟他们的目标大多是天命之人,杀了人之后当然会留下遗物,但一般他们不会带走,毕竟如果不清楚遗物的负面特性,一时间的贪婪反而可能葬送他们的生命。
所以就算加西亚在刺客里业务水平也属于顶尖的那波,他也很少会带走目标的遗物,身上也不会携带太多遗物,避免出现负面特性冲突的情况,从而影响他本身的战斗力。
但这不妨碍他有对遗物的判断能力——和叶槭流几场架打下来,他的印象就是叶槭流身上遗物真的很多。
下伦敦时拍在我身上的刃遗物,刚才用过的杯遗物,还有开光门去买药时戴上的面具,系在纽扣上的细银链也是遗物,隔绝刚才战斗的气息,似乎是冬的特性,而操控火焰和不会被火焰灼伤,并不像是启应该有的特性……加西亚咬住绷带端,扯紧打好的结,习惯性地思索已知情报。
不过没思考几秒,加西亚就觉得这种复盘没什么意义,短时间内他不太可能再和叶槭流打一架,没必要考虑怎么对付他。
另一方面,他也觉得作为启,他的前室友的战力未免有些离谱。
如果是昨天,加西亚只觉得叶槭流无愧于裁决局明日之星的身份——以怒银之刃的情报能力,他当然知道叶槭流在裁决局的赫赫凶名,否则也不至于相信叶槭流能成为他的终结了——但在得知前室友是邪神的信徒后,他只觉得整件事都很让人迷惑。
一个邪神信徒,成为了裁决局的明日之星。
难道他还能卧底成联邦裁决局局长吗?
更准确一点,是蒙受邪神宠爱的信徒,祂甚至将开启多重历史的权能赋予了他……加西亚垂下眼眸。
他没有忘记叶槭流对他的解释,同样,他也能够理解这样的说法,因为他也感受过那种力量——伟大的征服之力在他的身体里奔涌,这种眷顾绝不是普通信徒能够拥有的。
“毕竟我亲眼看着你毫发无损地从车里翻滚出来,这是我应该做的,”叶槭流假模假样地行礼,“很荣幸成为您顺从的部下,随时俯首听命。”
“你也应该知道,争斗不是我的本意,我不可能看着你冲上来还能及时收手,”加西亚同样假情假意地行礼,尾音上扬,“很荣幸成为您顺从的部下,随时俯首听命。”
他们一个比一个阴阳怪气,说话时还不忘收拾医疗垃圾。
收拾好后,叶槭流把垃圾带进盥洗室,点火烧了个干净,灰烬冲进下水道。
回到客厅,加西亚已经拎出了拖把,异常娴熟地清理地上的血迹和污渍,简直让人误以为这里是他的住处。
听到叶槭流从盥洗室里出来,他停下来,拄着拖把,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听上去倒是真心诚意:
“身为邪神的信徒,你成为裁决局的明日之星这件事背后有什么深刻的用意吗?”
“……”叶槭流若无其事地别开脸,“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我想我应该有听故事的时间。”加西亚作深思熟虑状。
叶槭流:“……”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笑。
他的哑然无言显然极大娱乐了加西亚,笑意在淡金色眼眸里一闪而逝,但紧接着,他的笑意就淡了下来,冷静地说:
“不,我说错了,既然我选择了你的信仰,那么现在祂于我而言就是唯一信奉的神灵。
“我该怎么称呼祂?”
这才是正常的信徒的态度啊……奥格和费雯丽虽然都有教会背景,但一个两个都没有学习过宗教仪式,奥格小朋友这方面知识少得可怜,只知道基本的祷告语,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费雯丽知道得更少,在使徒之前,她本职工作首先是歌唱家,狗狗们……根本没有这个意识!他们根本不在乎信仰的是谁!
反倒是加西亚,怒银之刃这方面的教育非常到位,他才是那个十几年如一日信奉神灵的信徒,熟知涉及神灵的各种宗教礼节,一旦改信各方面都很妥帖……叶槭流走神了片刻,很是感慨地想。
……感慨完了,他忽然发现事情不对。
叶槭流试探着说:
“先生?”
“……”加西亚沉默。
“哪怕并非七神,祂也理应有神名。”他容忍地说。
叶槭流:“……”不,我从来没想过这点。
两个人面面相觑,加西亚终于低头扶额,带着淡淡的无语,问:
“那么祂的尊名有哪些?该如何拜请祂?什么东西能够取悦祂?拜请祂见证的仪式是什么样的?”
叶槭流:“……………………”
第165章
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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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亚会问出这些问题很正常,
换成其他密教,正常的入教流程应该是这样的:
信徒向他们的熟人宣扬奥秘,从中寻找同道之人,进行观察和审核后,
他们才会将熟人带进教派总部,
引领他们成为信徒,
教导他们如何敬拜神灵……
叶槭流看过裁决局很多档案,
对这一套流程不说了如指掌,也算知之甚详。
而作为前将军信徒,
加西亚当然也清楚正常的流程,
于是正常地向他的引路人提出疑问,
真心实意地想要感谢他现在信仰的神灵给予他选择……然而他的问题叶槭流一个都答不上来。
你还不如继续问我为什么在裁决局干得风生水起……叶槭流双眼放空。
当然,这个问题叶槭流一样答不上来,
毕竟最开始叶槭流到伦敦裁决局报道时,也没想过自己会莫名多出一个“恶龙”的称号,
又因为“扮演怀特”的计划莫名入了索尔·马德兰的眼,接着大概率直面了卡特·拉斯维加斯不止一次,导致马德兰老爹也会和他聊聊什么新发现,俨然成为了被西欧裁决局总局长看中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