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
“我看到了一排骨灰瓮,就像普通人死去后会留下的那种,那些骨灰瓮的主人都是女性,
都只活了26岁,
每一个人的死亡年份就是另一个人的出生年份,
最后一个人死亡的那一年,
是我出生的那一年。”
叶槭流瞳孔小幅度收缩了一下,忽然间有了个惊悚的猜测。
费雯丽接下来的话和他的猜测如出一辙。
“我猜她们是我之前的使徒。”歌唱家的目光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游弋,“在我之前,叶利钦祭司应该还监护过其他的使徒,他很有经验,但之前我一直没有想过他的经验是从哪里来的。”
意识中声音的沉默对费雯丽来说是一种鼓励,她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他会想要控制我……或许不是因为他想要掌控使徒,而是因为过去的经验。
“父亲说,在导师的意志降临后,我会变成他意志的容器,如果是这样,使徒应该毫无自我意识,就像最开始的我一样……但叶利钦祭司并不奇怪于我会反抗他。
“他对于使徒很了解,如果我是唯一的异常,他不可能不怀疑我,怀疑降临仪式出了问题,所以,是不是使徒总有可能觉醒自我意识?”
或许这就是答案,这的确能够解释叶利钦古怪的态度,以及他对于费雯丽的打压和控制——如果使徒觉醒了自我意识,他们不再是导师意志的载体,就有可能背叛导师,这绝对不是叶利钦想要看到的。
费雯丽轻声说:
“关于我之前的那些使徒,我有两个猜想。
“一个是导师需要很多使徒,他制造了她们,叶利钦祭司将她们培养到更高的等阶,然后导师会消耗她们,让她们成为滋养他的土壤。
“一个是导师需要一个使徒,他需要使徒来完成某些事,但在我之前的那些女孩都失败了,所以她们变成了骨灰。”
听到这里,叶槭流呼吸忽然微微一顿。
但一瞬之后,他就重新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刚在想些什么。
虽然费雯丽在说的辉光教会的导师和使徒,可这一刻,叶槭流不可遏制地联想到了自己,联想到了他身上的重重怪异之处,联想到了渡鸦莫名的态度。
在我遇到生死危机时,渡鸦都没有出现过,是否意味着虽然他在我身上寄托了某种目的,但如果我失败,他也不会特别在意,因为我只是他的众多选择之一?
费雯丽的神情认真得几乎执拗:
“我想要去了解我之前的那些女孩,她们是我素未谋面的姐妹,也是另一种命运上的我,或许等到那时候,我就知道等待我的命运是什么,它又想要从我身上讨还什么了。
“风暴选择了我,我没有选择,但我不想要逃避它。
“我想要迎击它。”
寂静流向意识中的黑暗,终于,费雯丽听到了熟悉的轻笑声。
“那就去吧,不要害怕,也不要放弃,无论如何,你知道你永远可以得到我的支持。”她的导师说。
激烈如潮水的情绪在费雯丽的心间迭荡,她用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克制住些许陌生的酸涩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不是她忽然想到自己没有说清自己调查到的结果,费雯丽大概还要沉默很久才会惊醒。
但想起这件事,费雯丽的情绪也瞬间调回了正常频道,赶紧告诉她的导师:
“对了,我想请您转告怀特先生和加西亚先生,我今天去找了负责设计辉光教堂保护领域的建筑设计师,从他的电脑里找到了设计文件,根据他的设计理念,三教会的保护领域是和设计师的生命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设计师的心脏停止跳动,保护领域也会失去动力,所以想要逃出辉光教会,我需要有人帮助我让设计师的心脏暂时停止跳动。”
和设计师的生命联系在一起?叶槭流神情微微一变,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之前加西亚……不,怒银之刃杀死了负责设计伦敦的三教会教堂保护领域的设计师,那么现在三教会的教堂应该处于无保护的状态?
整个欧洲有能力设计和承担保护领域的心道路天命之人恐怕没几个,保护和延续的特性本来就罕见,教会内部恐怕也找不出来,所以负责设计的只能是那几个出名的建筑设计大师,这反而方便了怒银之刃锁定目标!
三教会应该都安排了人员保护设计师,怒银之刃拖到现在才行动,是不是因为直到那时候才找到可乘之机?
但设计师的死讯传出去,三教会应该已经提高警惕,现在应该是他们警惕性最强的时候……
想到这里,叶槭流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
“你见到了那个设计师吗?”
“没有,他因为工作去伦敦了,不久前刚刚出发。”费雯丽有些遗憾地回答道。
他是来接替被加西亚杀死的设计师的……如果知道他即将抵达,三教会可能会因此放松警惕……不久前出发,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伦敦……
无数念头在叶槭流的脑海中排列组合,他深吸一口气,意识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
下伦敦,穿着金红色军装的威灵顿公爵站在水晶宫的露台上,双手拄着步枪,微笑着俯瞰浅白雾气中沉沉浮浮的泰晤士河。
潮湿而闷热的空气笼罩在人们的鼻端,似乎他们呼吸的气流都带着火星,下伦敦的人们已经习惯了永远不会散去的浓雾,习惯了仿佛暗火燃烧的气温,习惯了公爵与龙的翅膀庇护着这座不存在的城市。
公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嗅到了湿热空气中微弱的毁灭气息。
下伦敦被封闭了二百年,没有任何人能够出入,然而这条被神灵的力量所改变的河流蛮横而又贪婪,强行连接了上伦敦和下伦敦,也为他们制造了一个机会。
抓捕并囚禁天命之人,驱使他们挖通隐藏在地下的河道,改变泰晤士河的走向,之后怒银之刃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现在三教会失去了保护领域,新的设计师即将抵达,他们只会警惕怒银之刃会不会暗杀新的设计师……公爵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角皱纹堆叠在一起,仿佛层层锋利的生铁。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手中握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随着他手指一拨,打火机猛地打出了一点火花,一道数十厘米高的光焰冲天而起。
上伦敦。
柜台里的珠宝首饰不断晃动,碎光在玻璃柜台里跳跃,晃得人眼花缭乱。
“发生了什么?”一位盛装打扮的女士抱怨道。
正在购物的人们大多察觉到玻璃柜面在震颤,纷纷疑惑地抬起了头,和身边的同伴小声交流。
英国一向很少发生强烈地震,十年来最强烈的地震也不过4.2级,地震离伦敦人更是极为遥远,面对突如其来的震动,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疑惑,而不是惊慌,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地面震动越来越剧烈,悬挂在门外的铁艺招牌开始左右晃动,行道树的枝叶瑟瑟摇曳,片片破碎的树叶被风卷起,汇聚成绸带般的风流,飞向苍白暗淡的天空。
越来越多的人感觉到了不对,渐渐从建筑物里跑了出来,来到街道上,男男女女神情各异,但眉眼间流露出相似的紧张,丈夫拽着妻子,母亲拢着孩子,不安的气氛迅速沿着街道蔓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一波白浪忽然出现在大厦的后方,仿佛悄悄窥探人群的巨人,没等人看清,就迅速低伏下去。
轰隆隆的巨响从泰晤士河的方向传来,翻涌白浪的河水缓缓站了起来,从楼房后大步流星地路过。
一栋栋房屋仿佛堆在地上的火柴盒,滔天巨响中,巨浪如同暴雨般拍落,将房屋拍成碎片。
河道爆炸后,巨浪从泰晤士河里涌出,扑向三教会所在的城区,大水即将淹没城市。
第181章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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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从窗外远远传来。
叶槭流睁开眼,
从床上利落地翻下来,窗外零散的光洒进房间,铺开一地斑斓光芒,
轮廓染着淡红色,
越发透出了些许诡异。
他离开费雯丽的意识还是慢了点,
布莱克已经奔到了窗前,
两只前爪搭在窗台上,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外,
波光在他们漆黑的皮毛上流动,
显得凌乱而又破碎。
听到叶槭流的动静,布莱克回过头,神情严肃地说:
“泰晤士河决堤了,
河水正在暴涨,
现在应该已经冲垮河岸了。”
叶槭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只是望了眼窗外惨淡的月色,扫了眼桌面上的卡牌,
回头对布莱克说:
“我出去看看情况,
跟我来。”
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叶槭流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只是他还需要去看看现场,
才能够最后下结论。
赤杯的力量现如今依旧奔涌在泰晤士河里,
怎么想泰晤士河都不应该莫名决堤,但叶槭流也很清楚,
公爵和苍白之火本来就打算炸河道,
卡特的剧本里也有着大水淹没教会的描述。
只是我以为“旧日火种”被我吞食后,
剧本里的大水就等于被阻止了……叶槭流深吸一口气,
神情也凝重了起来,只觉得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他在意的不止是大水,而是卡特的剧本。
原本叶槭流以为因为他的一系列行动,《乌有之地》的剧本早就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可如果剧本里的大水根本不是指“旧日火种”爆炸导致的大水,而是现在的大水,就意味着卡特一开始就没有把“旧日火种”写进剧本里,也意味着叶槭流现在依旧在他的剧本之中。
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旧日火种”简直像是一个诱导选项……叶槭流忍不住深入想了下去。
随着他从费雯丽那里得知关键线索,一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之间的联系也隐隐浮出水面。
场务劳拉在河岸街失踪,最后在河道下的牢房里被发现,和她在一起的还有许多天命之人;
几次去公爵的聚会时,都感觉参与者有所减少,以伦敦的人流量来看,这显然不只是我的丰收所导致的;
泰晤士河的许多支流隐藏在地下,赤杯的力量至今在河水中奔涌。
如果是普通的袭击,就算三教会失去了保护,也不是无法抵抗,但如果是蕴含着神灵之力的大水呢?
比起普通人,天命之人更加好用,正常情况下,他们的失踪也不会引起太多关注,当初我为了寻找劳拉翻资料时,就发现裁决局并不重视那些失踪者的去向,认为他们或许是偶然跌入了下伦敦。
此时此刻,叶槭流也意识到自己想通得迟了一点——从几个月前开始,苍白之火就在暗中挖掘河道,为这一天做准备。
狗狗们没有多问,从窗台上跳下来,跟上叶槭流,一致问道:
“我们先去哪里?”
叶槭流脑海中划过几个画面,打了个响指,走进光门之中。
“教会。”他说,“三教会在伦敦的总部在哪里?”
按照卡特的剧本,大水会淹没教会,另一方面,在知道怒银之刃刺杀了建筑设计师时,叶槭流就联想到了三教会,猜测他们会是继裁决局之后的下一个打击目标。
只是那时候叶槭流还不能确定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而他能想到的事情,裁决局大概也能想到,叶槭流又已经决定尽快离开伦敦,因此虽然有所怀疑,却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最重要的是,虽然“怀特”把西温按在地上打,但叶槭流自己心知肚明,那次他更多的是借助了“旧日火种”的力量,旁边还有狗狗掠阵,再加上西温的实力本来就不完整,他才能维持住怀特对外的位格和形象。
而换成公爵就不一样了,狗狗们毕竟一半是遗物,无法真正恢复全盛期的实力,只能在外面活动一小段时间,没有马德兰老爹顶在前面的话,我看到公爵只有低头跑路的份……叶槭流在心里微微叹息。
光门在夜风中开启,叶槭流一步走出,落在大厦楼顶,一手按在玻璃幕墙上,抬头望去。
接天的白浪一波波扑向河道两侧,水珠破碎成雾,落在叶槭流的脸上,放眼望去尽是滔滔大水,潮水在月光下翻着银白色的浪花,仿佛展翅的白鸟。
这样的大水明显不是正常现象,只是不知道是公爵的安排,还是赤杯的领域不容侵犯。
从叶槭流站着的位置,能够清晰看到大水滚滚而去,速度并不算快,却势不可挡,一座座散落在街区间的教堂被潮水吞没,繁星般的城市光河一片片暗淡下去,整座城市似乎都在沉没。
叶槭流望着下方的沉没之城,眼眸里倒影着推进的潮水,数据视野不断将数据展现在他的视野中,无数数据如同潮水般波动沉浮。
他抬起头,望向周围的天空,没有看到想看到的身影。
轻轻叹了口气,叶槭流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但在那之前,他还需要一点别的东西。
墨绿桌面浮现在眼前,叶槭流把奥格的卡牌拖进空槽,切入奥格的意识,想了想,把【信徒怀特】的卡牌也一并拖过来。
虽然叶槭流借“长墙的捕鼠器”借用得很顺手,但这件遗物其实是奥格的所有物,以前他借用的时候基本上是避着奥格,但是现在奥格已经知道了其他信徒的存在,叶槭流也不能继续偷偷摸摸,再借用就得征求他的意见才行。
只是现在叶槭流没有时间和奥格聊天,他简单告知了奥格一声,随后把“长墙的捕鼠器”赐予怀特,刚完成赐予,他的手中顿时一沉,镶嵌宝石的高脚杯已经落入手中。
仿佛感应到了充斥城市的杯之准则,高脚杯里的赤红液面也开始起伏,似乎迫不及待想要跃出高脚杯。
叶槭流关闭桌面,低下头,戴上了“无面之王”。
他知道这场大水来得突然,三教会和裁决局就算能够立即反应,恐怕也不可能立刻解决,无论是调动遗物还是强者都需要时间。
想要阻止这场灾难,需要对抗的是天地的伟力与神灵的力量,普通的3级遗物恐怕无法完全阻止大水,就算三教会暗中藏有4级遗物,大水也不可能立刻被阻止。
还有更多的可能性,可能让事态发展进一步恶化,比如没有能够阻止大水的遗物,比如裁决局和三教会的强者没有可以阻止大水的特性,比如公爵正在下伦敦微笑着观赏这一幕……
他会考虑这些,叶槭流并不会畏惧逼近的危险,只是行动之前他会详细计划,但怀特不会这么想。
——除了遗物,他还需要一点疯狂。
“无面之王”遮住了叶槭流的面孔,银灰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在脑后松松束起,他无声地注视着眼前的灾难,水银般的光如同利刃,劈进他的眼瞳之中,眼底的笑意也四分五裂,宛如层层叠叠的月光。
改变发生得无声无息,他正在成为另一个人,怀特睁开眼睛,仿佛从虚无中传来“喀嚓”的声响,他的思维如同镜面般破碎,所有念头全部变成了碎片,一道道混乱的轨迹布满了脑海,纷纷向黑暗坠落。
怀特·克朗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被囚禁许久的囚犯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由剧本带来的惊讶、忧虑、不安的混乱情绪被一一摒除,他的嘴角动了动,忽然翘起了一点弧度。
他再一次被释放出来,迎接他的就是这样糟透了的局面,但他并不觉得很糟。
不,应该说他感觉好极了。
黑犬在他身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怀特微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凝视着眼前的景象,向前迈出一步。
刃之准则总是会提及“破局之力”,指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局面,以一己之力将注定的战局扭转,真可惜他并不热衷于这一准则,但从无法解开的死局里打开一条道路,啊,谁能拒绝这种诱惑?
那样的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非常……快意!
他倾倒手中的高脚杯,赤红的潮水从杯中倾泻而下,突然冲出了巨大的水流,瀑布声势浩大地向下方冲去,瞬间冲入了奔涌的白浪,仿佛有谁往夜幕上泼了一桶红颜料,数百米高的飞雾不断升腾,伦敦似乎都笼罩在了红雾之中。
杯中的液体取之不尽,奔腾的赤潮汇入泰晤士河,瞬间将河水染成了浓烈的红色,出自同源的力量让它们自然而然融合,只是短短几秒,淹没城市的潮水尽数化为赤红。
赤红的巨浪继续前进,神灵的力量无法被凡人阻止,哪怕是残存的气息也足以影响伦敦两百年,就算手持3级遗物,也无法彻底逆转势头。
叶槭流很快也察觉到了这点,随着他对赤红潮水的控制越来越深,他也清晰地察觉到还有一股力量在影响大水,引导着大水冲向目标,而他只能跟上大水的冲势,无法和混合了赤杯之力的河水相对抗。
公爵还动了别的手脚,在冲毁三教会之前,大水绝不会停下。
但叶槭流的目的也不是彻底阻止大水。
赤红潮水再一次从街道上站了起来,浪头越来越高,但随着浪头变高,下方的潮水也在不断收缩,大水从街区上快速退去,汇聚到街道上,和周围的建筑物泾渭分明,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
原本淹没城区的大水变成了数百米高的水墙,沿着街道向前推进,一道道水墙将伦敦分割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仿佛以城市为地图,绘制出了血色的花瓣。
一根根血色花瓣在地上尽情舒展,街道变成了纵横交错的血管,赤红在其中奔涌,终于,一根根血管在终点汇聚,大水发出雷鸣般的咆哮,扑上前去,向尽头宏伟壮丽的教堂重重拍下。
巨浪拍下的瞬间,叶槭流似乎隐隐听见了愤怒的吼声。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确认大水变得温顺起来,才利用“长墙的捕鼠器”控制河水,将河水中多余的东西剔除出去,重新返回河道之中。
加西亚真该在这里,让他来完成这件事说不定能赚个3级刃影响,不过也无所谓,我获得的影响可以献祭上去,再赐予给其他信徒……叶槭流心不在焉地想着,瞥了眼三教会的教堂。
并不让人意外,三座教堂虽然千疮百孔,塔楼和玻璃窗全部破碎,只剩下黑黝黝的洞口,一些边角也岌岌可危,随时有坍塌的危险,但依旧保持了外观上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