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咀嚼肉块,来不及擦去嘴角的汁水,感谢筵席的主持者:
“巢中之母……”
防空洞里有了充足的食物和水,镇长自杀的意图也被其他人阻止,接近爆炸的紧张气氛终于缓缓平息。
但他们并不全都感激罗塞莉,清醒之后,很多镇民的精神都接近崩溃。
“我……”有人双手按住头,睁大眼睛,“我本来不想吃……”
呕吐的声音从未停止过,但那些肉入口即化,流入胃袋就仿佛融入其中一样,怎么呕吐也只能呕出黄水。
有人拿起了武器,激烈地大喊:
“那根本就是怪物!是对母神的玷污!我们应该杀死它!”
他冲向地下墓穴,还没有进入黑暗,忽然身体一僵,在黑暗前无力地倒了下去。
他身后的男人们放下打晕他的武器,沉默地将他拖了回去。
没有人敢去看身后的黑暗。
液体咕涌的黏腻声音不断回荡,仿佛在人们的耳边响起,芬芳越来越浓郁,无时无刻不在引诱饥饿的镇民。
终于,有人先一步耐不住烧灼般的饥渴。
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彻夜不绝,当有人终于恢复神智,向着周围的人看去,看到每个人嘴角都有血肉滑落,将衣服染成血色。
罗塞莉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恐惧和厌恶,于是地下墓穴里的血腥气息渐渐变成了玫瑰香气。
迷幻的香气扭曲了人们的感官,让他们忘记了血淋淋的现实,而不断扩大的巢也在吞食周围的一切,很快吞食了防空洞,打开了通往地面的道路。
人们一个个离开防空洞,回到小镇上,恢复了曾经的平静生活。他们无法忘却那美妙的滋味,不过好在每周的圣餐仪式上,他们依旧可以享用巢中之母的恩赐。
他们吞下罗塞莉的孩子,巢中之母的血从此流淌在他们的身体里,他们和他们的母亲血脉相连,同样成为了她的孩子,一旦离开了母亲的恩泽,他们就无法活下去。
在他们看不到的现实里,罗塞莉仍然在扩大,逐渐将整个小镇全部包裹在了巢中。
湖畔的小镇上再度开满了玫瑰,她的子女们在圣餐仪式上享用兄弟姐妹的血肉,纯洁无瑕的圣母沉睡在巢中,在荆棘环绕的睡梦中,等待着被命中注定之人唤醒。
在她的夜莺回来之前,她会让小镇上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她不知道要等待多久,但她会一直等下去,一直,一直等她回来。
她的愿望就是所有子女的愿望,她的意志回荡在所有人的脑海之中,她,他们,这座小镇都在等待南丁格尔回来。
南丁格尔睁开眼睛,泪流满面。
帐篷外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镇民,他们挤进了营帐,和站在床边的镇长一起,低下头,对着南丁格尔咧开了嘴角。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齐齐说道:
“你想要见罗塞莉吗?”
望着他们的面孔,南丁格尔发出了一声尖叫。
第228章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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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淡的色彩重新填充进画面,
叶槭流缓缓睁开眼睛,从记忆回到现实。
短暂的余味残留在舌尖上,他沉默几秒,
抿去嘴里糅合了苦涩和痛苦的残渣,
将南丁格尔传递来的情绪全部摈除在外。
过去的时间看似漫长,
更多的只是记忆带来的错觉,
实际上现实里仅仅过去了短暂的一瞬。
通过南丁格尔的记忆,叶槭流已经了解了阿奎利亚镇上发生的绝大部分事情,目睹了南丁格尔的结局后,
他也知道了自己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在知道罗塞莉变成了巢中之母后,南丁格尔唯一的愿望就是去见她,
去唤醒她,
去回到她身边,
然而龙卷风袭击发生在五年前,现在的阿奎利亚镇依旧停留在五年前,
不难看出,南丁格尔并没有成功唤醒罗塞莉。
而在叶槭流看来,
从罗塞莉变成巢中之母开始,南丁格尔就没可能唤醒她了。
罗塞莉身上发生的异变,本身就是疯狂和扭曲的一种体现,异变开始时,她就已经发疯了,哪怕南丁格尔站在她面前,她也不可能认出来。
于是南丁格尔的遗物最终也被巢认为是杂质,
排进了用于排泄废物的红酒湖,
被奥格在湖畔无意中拾到。
现在能够明确的只有一点……叶槭流轻轻吸了口气,
听着帐篷外传来细碎的木柴燃烧声。
罗塞莉并不想让任何人离开阿奎利亚镇,
而连南丁格尔都没有唤醒她,他当然也不可能。
所以想要让奥格离开小镇,他必须要杀死罗塞莉。
圣杯教会丢进阿奎利亚的四个使徒候选者,两个被奥格杀死,一个不知所踪,不过既然巢中之母包裹着这座小镇,越是调查就越容易刺-激到她,对方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一个第四等阶就这样被轻松解决了,罗塞莉最少也是半神,甚至可能已经达到了第七等阶,距离进入漫宿只有一步之遥……
另外,从我和飞蛾打交道的经历来看,或许他们不会时刻关注,但当眷属死亡时,他们必然会投下视线,所以我也要考虑杀死罗塞莉后面对赤杯的情形……
想到摆在面前的死局,哪怕叶槭流面对过更危险的情形,也觉得有些心情沉重。
他摆摆手让布莱克出去,大部分意识仍然关注着奥格那边。
这个目标看起来似乎是不可能达成的,但在咀嚼过南丁格尔的记忆后,叶槭流也从这个绝望的局面中窥探到了一丝出路。
无论是从巢中之母的角度,还是从她本身的性格来看,罗塞莉都没有多少战斗力。“巢”存在的意义是孕育胚胎,而不是清除敌人,之前对奥格的攻击,也更像是罗塞莉受到攻击后本能的蠕动。
只不过,身为高等阶的天命之人,哪怕是本能的蠕动,也足以绞碎在她体内的绝大多数敌人。
除此之外,导师会把几个使徒候选者丢过来,不可能是好心给巢中之母送食物,毕竟如果罗塞莉能够晋升到漫宿行者,她也会成为导师的大敌。更可能是导师不知怎么知道了巢中之母的情况,于是才有了之后的种种决定……也就是说,在他看来,这个等阶的天命之人应该可以给巢中之母带来一点麻烦,这样来看,罗塞莉应该没有达到第七等阶……叶槭流一边想着,一边打开墨绿桌面,将环绕在狗狗身边的【活力】卡牌拖进卡槽,赐予给奥格。
【活力】
【让人身心振奋的力量,并不一定要通过运动获得。】
这一类卡牌和【神秘气氛】一样,拥有着一些微弱的效果,叶槭流之前尝试过,效果大约是让人在通宵后仍然精神抖擞,全身力量充沛,布莱克每天都能量产半桌面,和他量产【神秘气氛】的速度有得一拼。
虚弱的身体里渐渐涌上了力气,叶槭流松开扶着窗台的手,转身看向身后的至圣所。
感官不再被玫瑰花香迷惑后,至圣所的神龛也展现出了真实的模样,石壁表面黏附着鲜红的血肉,圣杯背后的甬道漆黑一片,随着肉壁蠕动,喷出湿热的腥气。
在南丁格尔的记忆里,至圣所的下方就是教堂的地下墓穴,也是罗塞莉变成巢中之母的地方。
叶槭流手持手杖,一手按住圣龛的平台,将手杖探向甬道的深处,等待了几秒,并没有感觉到手杖上传来任何收缩的力量。
果然罗塞莉已经离开了这里……这个结果并没有出乎叶槭流的意料。
至于罗塞莉现在在哪里,他也不是毫无猜测。
在疯狂的情况下,罗塞莉只会依赖本能行动,教堂留给她的印象绝对不会有多美好,所以她最有可能返回她的家,毕竟那里才是她最熟悉也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奥格能够安全地进出教堂,而没有遭受攻击——在罗塞莉离开后,这个她绝对不会回来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
收回手杖,叶槭流转身离开教堂,回到了街道上。
猩红的肉块和黏膜附着在地面上,墙角堆满了缠绕着跳动血管的血肉,叶槭流向着小镇边缘望去,看到了一个完全由血肉组成的庞然大物,各种各样的器官令人不舒服地纠缠在一起,散发着令人生厌的气息,哪怕是最疯狂的想象,也无法描绘出这东西的形貌,它只会存在于人最深的噩梦里。
叶槭流望着这座完全扭曲的房屋,转头望了眼教堂后的红酒湖,接着收回视线,没有浪费时间,冲向了血肉巢穴。
……
滴答。
水珠滴落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响起,罗塞莉在睡梦中迷蒙地听见了这道声音,她翻了个身,眼皮困倦地颤了颤,最后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她感觉自己很困,想要一直睡下去,回到梦乡之中,刚刚她好像做了个美梦,梦里充满了她喜欢的东西,让她一点也不想睁开眼睛。
而且外面还很黑,她还不用醒。
南丁格尔要到天亮之后来,如果她现在醒了,就要等好久好久,才能见到南丁格尔。
好久好久,久到钟里的小鸟弹出来。
罗塞莉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经历过。
有一次她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在天空亮起来之前就醒了过来。周围静悄悄得像是只有她一个人,除了她谁也不在,没有其他会呼吸的生物。
她忽然害怕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可是她想要从窗口爬出去时,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她蜷缩在窗台下,等着钟上的针转过了一圈又一圈,等着心脏跳动了比落叶还多的次数,等着金色的光线从窗台上滑下,在地板上一格格爬行,爬到了房门前,门把手拧动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到南丁格尔站在门外。
看到她的瞬间,罗塞莉突然不害怕黑暗了。
她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扑到南丁格尔的身上,紧紧抱住她的腰,仿佛消失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那之后,罗塞莉再也不会在天空亮起来之前醒来。
看不到南丁格尔的黑暗太过可怕,她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等待天亮了。
所以当梦中的赤红杯子告诉她,可以让她一睁开眼就看到南丁格尔时,罗塞莉没有犹豫地选择了相信。
“你需要承受很多痛苦。”赤红的杯中传来了虚幻的轻笑声和水波涌动声。
“但我可以见到南丁格尔,是吗?”罗塞莉问。
“当然。”赤色的杯子说。
杯口向下翻转,无穷无尽的鲜红血水从中涌出,浇在罗塞莉的身上,罗塞莉闭上眼睛,鲜血渐渐淹没了她的身体,将她染成红色。
滴答。滴答。
水滴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似乎也不再遥远,而是变得越来越近。
罗塞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个梦一点也不像是梦,赤红的杯子说她会很疼,它说的是真的,在这个梦里,罗塞莉从没有停止过感到疼痛。
她的身体在发生变化,变得越来越大,皮肤渐渐消失了,只剩下鲜红的肉块,细小的血管包裹着血肉,就像是花瓣包裹着花蕊,而每一点身体上的变化,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痛苦。
但这样很奇怪吗?罗塞莉不觉得。
她只是在变成另一种东西,就像她可以活在任何人的身体里,她可以把所有人连接在一起,带给所有人快乐和幸福。
罗塞莉想,要是南丁格尔也在就好了,她们可以永远地在一起,在一体。
滴答。
她听到了人们的饥饿,感觉到了他们的欲望和痛苦,于是她从她的身体里结出果实,将她的果实,她的孩子,她的肉身,分享给所有人。
这个过程也很疼,但罗塞莉能够理解。
人们摘下玫瑰时,玫瑰也是会疼的,所以她只会收集枯萎的花苞。既然她把自己变成了玫瑰,她当然也会疼。
滴答。
可他们明明渴求着她,却又会突然变得愤怒和痛苦,他们拿着锋利的东西冲过来,咬着牙,红着眼睛,像是要赶走她。
他们谴责她带来了诱惑……诱惑?是这个词吗?罗塞莉不太理解。
但没关系,她不介意为此承受更多。
滴答。
果实可以满足人们的饥饿,花香可以带给人们精神愉悦,她撑开了堵住教堂的石头,将整个小镇全部吞进她的身体,确保大家不会离开,让小镇依旧沐浴在阳光和玫瑰花下,就像她和南丁格尔记忆里那样。
为什么南丁格尔会离开,罗塞莉至今也想不明白。
不过她想,或许是因为小镇不够好,所以她要把小镇变成南丁格尔也能够安心住下的地方,这样她就不会离开了。
为了让南丁格尔回来时能够看到,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滴水珠像是雨一样落下,溅起一圈圈涟漪,几滴水珠滴到了罗塞莉的身上,砸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凹陷,她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却不愿意这么早醒来。
她感觉到微弱的冷风吹进来,让她觉得有些冷,忍不住蜷缩起身体。
是窗户没有关好吗?
窗户被打开了,她的身体被打开了,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抱在怀里的剪刀,突然拽了出去。
罗塞莉猛地睁开眼睛。
剪刀被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抓住,在她来得及看清之前,忽然从手钻进来的地方缩回,飞一样消失在她眼前。
她的剪刀,南丁格尔给她的剪刀……
罗塞莉呆滞了一瞬间,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淡紫色的光芒闪烁几下,迅速消失不见,被强行打开的肉壁立刻开始合拢,深红色肉壁一重重掩下,只是一刹那,就看不见剪刀的银光了。
有人打开了她的身体,抢走了南丁格尔的剪刀。
巨大而恐怖的血肉巢穴不再沉寂,猛地沸腾起来,一根根粗大的血管漫天挥舞,仿佛一根根黏腻的触手,血液从肉团的缝隙喷溅出来,血雨倾盆而下,几乎同时,血肉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掀起了巨浪般的狂潮,小镇被笼罩在浓郁的阴影下,显得灰败而渺小。
嘶吼声,呓语声,哭泣声,尖叫声,无数疯狂可怕的声音交错响起,回荡在小镇的每个角落,巢中之母挥舞着触手,向着小镇边缘蠕动,肉团上裂开了数之不尽的细小裂缝,像是一张张没有牙齿的嘴,每一张嘴都在发出恐怖的哭泣声,仿佛要将人拽进无法逃离的噩梦。
触手张扬间,巢中之母已经来到了红酒湖畔,在荡漾的湖水前停了下来,似乎有所迟疑。
虽然整个红酒湖也被包裹在肉壁里,但巢穴仅仅是贴着周围的山壁和森林,并没有触碰到深红如血的湖水,像是刻意避开。
但迟疑没有持续没几秒,巢中之母再次动了起来,巨大的巢穴忽然向前蠕动,滑入了湖水之中。
接触到湖水的瞬间,剧烈的沸腾声在湖上响起,爆发出血肉烧灼的臭味,空气一瞬间变得滚烫,朦胧的白雾升腾而起,迅速弥漫了整个湖面,一时间,湖面上白雾氤氲,看不清雾中的任何情形。
仿佛哭泣的尖锐叫声陡然拔高了一阶,震得周围的山壁都开始摇晃,水波激荡,掀起了一道道血浪,浓雾中,隐约能看见一道巍峨庞大的阴影在湖水中沉沉浮浮,越来越远。
一块块腐蚀焦黑的肉块从巢中之母身上掉落,不断沉入湖底,随着她不断向着湖的对面游去,她的身体也在不断消融,表面的血肉更是已经碳化粉碎,露出鲜红跳动的内里。
然而半神的生命力足够强横,即使是这样,她依旧没有死去。
浓郁的血色在她的身后扩散开,将湖水染成更深的红色。
水波“哗啦”一声分开,一只血肉模糊、白骨上缠着肉丝和血管的手猛地冲出湖水,抓住湖岸的泥土。
叶槭流从湖水里爬上岸,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转身看向身后湖水里正在追来的巢中之母。
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完好的部分,因为湖水的腐蚀,游过整个红酒湖后,几乎就是一具缠着碳化的血肉的骨架,衬衣长裤和披风也已经破破烂烂,只剩下荆棘玫瑰的冠冕还歪歪斜斜压在金发上。
但和巢相比,他现在的形象甚至不算凄惨。
叶槭流沉默地望着在湖水里惨叫、哭泣、翻滚的巨大肉团,高高地举起了右手,只剩骨架的右手里,握着一把表面腐蚀了一层的剪刀。
他刚一举起剪刀,湖水中的巢加快了游动的速度,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向着湖岸冲来。
在巢中之母登岸之前,叶槭流挥动手臂,将剪刀投掷了出去,丢到她的身上。
剪刀落下,巢穴上立刻张开一道肉-缝,将剪刀吞了进去,保护在不会被腐蚀到的位置。
拿回了剪刀,巢中之母终于安静了下来,片刻后,她调转方向,沉入腐蚀性的湖水,重新向着湖对面的小镇游去。
在她转向的同时,叶槭流微微吸了口气,虚幻重叠的光辉在掌心流转,一把枪和闪烁着银绿光芒的子弹突然出现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