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雕像一样,静静地凝固了几秒,随后忽然动了起来。
束缚他的形状开始剥落,一个更加真实也纯粹的形象,从大理石的外壳里挣脱了出来。
微笑一点点爬上了他的嘴角,加西亚轻声说:
“这的确是一个谜。或许有一天我会知道答案的。”
他接着把烤肉从火堆上拿了下来,神情凝重地说:
“不过我觉得比起这个,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些完全烤焦了的烤肉丢掉,然后重新烤。好消息是剩下的肉还足够我们浪费几次。”
“……”叶槭流低头看了看,神情也凝重起来,沉重道,“你说得对。”
两个人沉默地丢掉烤焦的肉串,走去堆在悬崖上的新鲜尸体旁,开始切割新的肉。
趁着加西亚踩在野兽背上解剖,叶槭流顺便打开墨绿桌面,看了眼桌面上的卡牌。
加西亚的卡牌旁边,原本绘制着悬崖花海的【欲望】卡牌已经焕然一新。
落日低垂,灰蓝色的海浪定格成了静谧,一只有着金色和红色羽毛的苍鹭飞过悬崖,融入夕阳与海面的虚影,连带这一瞬间,一起被影像与画面永远铭记。
……
赤红的岩浆浪潮拍打着悬崖,发出阵阵咆哮。
几成焦炭的植物残骸堆积在地上,灼亮通红的岩浆缓慢上涨,一波波潮汐愈进愈勇,渐渐向着陆地深处推进,淹没了更多的泥土。
悬崖上,一道身影站在树木残骸旁,金色发辫在身后飞扬。
最后一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悄然逝去,赤红之杯终于失去了他的踪迹,他也无需因为顾及会将这位神灵的视线引向圣所,而主动切断了和辉光的联系。
不过这也不完全是他这么做的原因……卡特漫不经心地想。
他垂下眼睛,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飞蛾虚影在手指上一闪而逝,与此同时,卡特的眼睛里闪过瑰丽的淡紫色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改变了,他的存在像是笼罩了一层无形的气息,变得隐秘起来。
从自己的一部分那里偷来“隐秘”,卡特弯起嘴角,噙着无声的笑容,抬起头,向前方望去。
——一座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漆黑山峰,矗立在他眼前岩浆翻涌的巨岛上。
毕竟是已经死去的神灵,祂的残骸也不再不可直视,至少那会让人疯狂的原因已经消失了。
不过卡特并没有看很久,就收回了目光。
他很清楚,在炎海的尸骸之中,还沉睡着一位掌管着血、吞食与生育的神灵。
而对一个野心家来说,他没有任何理由放弃这个觐见炎海……觐见赤杯的机会。
一层轻薄透明的人皮从卡特的身上滑落,消失在空气中,站在悬崖上的金发男人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陌生的身影。
他没有在悬崖上停留太久,很快离开悬崖,缓缓走进沸腾燃烧的岩浆之海。
周围的岩浆越来越高,很快漫过了他的腰际,随后是胸口,以及头顶,很快他整个身影都消失在了冒泡的熔岩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熔岩大海忽然开始震荡,滚烫的岩浆迅速向两侧涌去,分开了一条火海中的道路,岩浆在两侧形成了流淌的高墙。
漆黑山峰上,一座依山而建的宏伟神殿里。
一场血肉丰盛的筵席似乎刚刚结束,长桌上仍然残留着鲜美的食物,滚圆的水果从桌上滚落,停在从桌上滴落的血泊里。
长桌上首的座椅中,一道漆黑的形体抬起了头,视线穿透了神殿,望向巨岛外分海而来的身影。
第280章
280
280
确认新目标后,
叶槭流和加西亚重新调整了路线,准备前往黑暗之海的方向,如同曾经的无数人类一样,
去觐见坐落在大陆彼端的神灵。
由于他们找到了悬崖,取得了制高点后,
叶槭流也有了破碎移动需要的视野,之后的行程就变得方便了起来。
越是往大陆深处前进,
高耸入云的森林越是随处可见,
澄澈的湖泊点缀在森林之间,
山脉在森林下起伏,露出垩白的岩石,轮廓婉约如同身体的弧度。
不过虽然拥有了视野,在这片危险的大陆上,他们行进的速度也不可能太快。
“轰隆——”
森林与大地隐隐颤动,茂密的绿海里,一只庞大得不可思议的生物在森林里缓缓前进,恐怖的气息惊动了森林里的鸟群,
神话传说里才能见到的鸟类被惊飞,像是盘旋的蚊群,在天空中飞舞。
叶槭流认出了其中一种鸟类,这种鸟双翼展开时,
长度能超过五米,
然而在那巍峨的身影旁边,依旧被衬得像是一只只嗡鸣的飞虫。
直到巍峨的身影消失在山脉之后,
森林的颤动才渐渐停止,
落叶铺满了地面,
盘旋的飞鸟也重新落下,
消失在浓密如云的绿荫里。
一棵像是云杉的巨树顶端,叶槭流和加西亚站在树梢上,望着巨大身影消失的方向,确认山峦再也没有震动的迹象,才收回视线。
他们都没有对刚刚路过的庞大生物发表看法——因为谁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觉得在我们横跨大陆之后,我能不能写一本《第一史生物图鉴》?”叶槭流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加西亚,无奈地问。
加西亚望着远处的山脉,沉吟道:
“我只知道它最少也有第七等阶。如果不是在这一重历史里,它大概已经能够飞升了。说实话,我不太理解它为什么没有发现我们,一般来说,这些存在对于人类的气息都很敏感。”
因为我们身上还叠着“隐秘”buff……话又说回来,就算对方的实力没有这么强,以它的身躯的庞大程度,想要对它造成严重伤害,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叶槭流在心里默默补充。
不过他并没有说出这句话。眼下他不是天地之灯,作为信徒,他对于他们现在的“隐秘”状态不应该有太多了解。
说到图鉴,叶槭流又开始期待布莱克能够在圣城图书馆里发现一些新的传说文献了。
可惜布莱克在翻译上进展不快,倒是和费雯丽交易得很积极。
自从费雯丽把购置的机器献祭给叶槭流,由叶槭流转手交给布莱克后,他们已经昼夜不停地扫描了七八本古籍,看样子扫完一百本也就是一周的事。
现在这些古籍已经到了费雯丽的手里,叶槭流在桌面上也能够查看,可惜的是,他现在没有那么多闲暇时间去,只能大致读一下书名,判断自己暂时不需要,便放到了一边。
与之相对,费雯丽也开始着手收集神秘学材料,以完成她和布莱克的交易。
但论效率,她明显慢了叶槭流一筹——在第一史的大陆上走了这么久,叶槭流当然不会放过能看到的神秘学材料。
一番交易后,叶槭流总算从布莱克那里拿到了他需要的“荆棘之喉”。
“总之在那些神话生物发现我们之前,先离开这里吧。”他收回视线,向着加西亚伸出手。
他们就这样,时而躲避巨型神话生物,时而分辨方向选择制高点,一路走走停停,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向着大陆另一端的黑暗之海前进。
没多久,他们破碎的身影重新复原,出现在一处悬崖上。
叶槭流环顾四周,视线掠过数据视野里瀑流般的信息,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类——哪怕是在封闭的历史里,也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而叶槭流这一路上,也不是没有看到一些工具制造出的痕迹,只不过考虑到布莱克说过,异种只不过是没有人性,不代表没有智慧,让叶槭流不确定那些痕迹到底是不是人类所为。
这种异常显然不可能被叶槭流忽略,因此他在穿越大陆的过程中,他也在有意无意地寻找更多痕迹。
最极端的设想,就是赤杯吞食了第一重历史里的所有人类……从可行性上来说,没有什么大问题,这并不会对多重历史本身造成什么大影响,只不过没有什么必要……还有一种可能,如果说炎海引发洪水是为了毁灭一切生命,而赤杯作为给予生命之神,所求应该是和炎海相反的,说不定赤杯杀死炎海也有着这样的原因在?叶槭流发散思维地想了下。
几次跳跃后,地平线上浮现出一线危险的亮红色。
空气中的水分逐渐被高温蒸发,天空也看不到之前的云层,太阳隐藏在黑蒙蒙的烟尘后,仿佛一轮边缘发亮的黑日,黑红的光芒笼罩着大地,变幻出瑰丽奇异的色泽。
陆地上不再能看到湖泊,森林也渐渐趋向于低矮和干枯,树木和植被自燃的痕迹随处可见,只剩下一些耐旱植被,还在恶劣的环境下顽强生存。
到这里,叶槭流和加西亚已经能够看清远处的红光是什么了。
——那是一望无际的熔岩海洋。
之前他们在教派总部时,因为位置足够高,还不太能够感受到岩浆海洋带来的高热,但在大陆上,熔岩海洋对于气候的影响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熔岩海洋……炎海的尸骸?作为遗物来说,它的影响范围未免太大了点……叶槭流注视着远处的红光,解开靠近衣领的几枚纽扣,加西亚则拉上了外套的帽子,稍微遮挡头顶照射的阳光。
他抬起手臂,指向不远处的几座山崖,对叶槭流说道:
“看那里。那里应该是地图上标记的一处地点。”
加西亚语速开始放慢,拇指张开,和竖起的食指成九十度角,手腕转了半圈,用手比出了半个校准轴。
“但这里在地图上应该是大陆边缘,”他思索着说,“如果是炎海蒸发了海洋,让海底山脉露出海面,变成了陆地,才导致地图上的地点发生了偏移,大陆应该会呈现出明显的高低差,我不记得之前我看到过这种景象。”
而且在这里就能够看到炎海,意味着更远处的大陆已经被它淹没了……如果是陆地往着远离炎海的方向主动延伸……用‘大地会自发生长’这种说法来解释倒是能够解释得通,这也是赤杯成神带来的改变?有点不对,至少现在,占据上风的应该是炎海的法则……叶槭流看了加西亚一眼,重新收回视线,回想着一路上看到的地形,心里越发疑惑。
就在这时,叶槭流注意到了视野里有一处异常数据,看上去像是某种人类留下的痕迹。
他指向那个方向,询问加西亚道:
“我打算去那边看看,你可以吗?”
加西亚淡金色的眼睛看了山崖几秒,在帽子下无声地点了点头,转身跟在叶槭流身边,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们沿着痕迹调整方向,在深红色的大地上走了一阵,周围渐渐出现了橙红色的花,花茎表面干枯,没有叶片和萼片,橙红色的花瓣细而尖锐,有着类似叶片的质感。
成千上万橙红色花朵彼此簇拥,开满了荒野,和深红色的大地融为一体,呈现出毁灭到来前的颓败之美。
而在花叶之下,人类行走过的痕迹越来越清晰,叶槭流只能和加西亚继续望着花海深处走,渐渐深入了花海。
不知道走了多久,山崖和森林都变成了渺远的阴影,让人分辨不出方向,周围仿佛只剩下了橙红色的花海,深深浅浅的橙红仿佛在阳光下变幻,难以分辨出其他颜色。
走着走着,叶槭流和加西亚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两个人停了下来,一起望着远处花海里的众多晃动的人影。
这些身影看起来和壁画中很相似,只是非人特征要更少一些,从而显露出了更多现代人类的轮廓,他们聚集在花海中,粗略一数,已经超过了万人,还有更多身影和花海重叠,难以分辨清楚。
他们遵循着某种规则,一圈圈环绕成圆,全部面向圆心,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接近的叶槭流和加西亚。
残阳般的赤红色光芒映在他们身上,圆心里是向下挖出的台阶,像是某种斗兽场,一阶阶台阶往下递进,中间分出了七条道路,将圆心分隔成了七部分。
每条道路的起点,都有着一座平台,平台上雕刻着鲜红色的符号,叶槭流很快辨认出了飞蛾火焰新月之类的象征符号,也理解了这番布置的含义——七条道路与尽头的符号,分别象征着七位神灵。
一处巨大的平台位于圆心,平台上捆着一只没有死去的巨兽,或者说,一个更接近于异种的“人”。
奇异而神秘的氛围环绕着四周,所有人都保持着肃穆的寂静,目光聚集在下方,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祭台的旁边站着一道像是祭司的身影,他环顾四周,举起一把青铜短剑,敲响了放在祭台上的杯皿。
“铛——”
低沉悠长的音色在祭台中回荡,祭司高高举起短剑,转身刺入了祭品的身体里,向下挥动,拉出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祭品疯狂挣扎着,发出嘶哑的咆哮声,血泉从伤口汩汩涌出,很快盛满了祭司左手的青铜杯。
祭司舔了舔嘴唇,举起青铜杯,展示给人群看,神情有种扭曲的狂热。
“——”他高声说了一句话,接着转过身,手持短刀,剖开了祭品的胸膛。
盛满血的青铜杯献到了炎海面前,剥下的皮献给了飞蛾,眼睛献给了晨星,耳和舌献给了无声之月,牙和爪献给了尘世之蛇,剩余的内脏献给了白焰,肉块被从骨架上割下,装在巨大的铜锅里,血肉全无的骨架则被献到了骨白鸽的符号前。
每切分出一部分,祭司都会用叶槭流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喊一句,脸上满是如获新生的喜悦。
祭品很快被瓜分殆尽,仪式似乎也结束了。
祭司清洗了祭台上的血迹,架起了火堆,开始烹煮铜锅里的肉,所有人全部都来到了铜锅旁边,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寂静,纷纷活跃了起来,每个人都露出了期待和幸福的神情,笑着和周围的人说话。
叶槭流看着他们为接下来的分食做准备,震撼到凝固的思维颤动了一下,才终于缓缓开始运转,他抬起右手按住头,目光盯着地面,思绪忽然翻滚起来,一条条信息刷屏一样快速闪现,快得让他无法思考。
“虽然我早就猜测过七神和人类共同瓜分了辉光,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白赤丨裸地看到这种场景……
“这场祭祀仪式复现的是当初辉光死时的景象?七神分走辉光的身体部位?应该是象征性的表现手法,辉光没有身体,瓜分的是力量和权柄?
“不对,我之前就很疑惑,如果说晋升七阶和飞升需要4级遗物,飞升后想要成为神灵侍者,只能依靠神灵的擢升,那神灵侍者是怎么成为神灵的?杀死神灵后用神灵的遗物晋升?如果是这样,最初七神是怎么成神的?
“他们依靠的是……辉光的遗物?一切奥秘都来源于辉光,他死后留下的遗物也不止一件……
“这样的话,血神是怎么回事?如果只有拥有辉光的遗物才能够成神……白焰分到了全部内脏,是不是意味着她分到的遗物更多,甚至可以分出一部分让血神成神?
“辉光的遗物会有什么特征?越是高阶遗物越像是活着,那辉光的遗物……是不是甚至可能拥有自我意识?
“卵是不是也是辉光的遗物……
“如果把我当做遗物……是不是就可以……成神?”
越来越多的想法在叶槭流脑海里涌现,冲刷得他几乎难以分心去想别的,但强烈的,无法形容的恐惧,在第一时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克制不住地手指颤抖。
这一刻,叶槭流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如果被任何神灵侍者发现……发现他的身份……
……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叶槭流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拥有墨绿桌面,让他能够扮演“邪神”,为什么明明他可能遇到无数危机,卵却没有给他一个神灵侍者信徒,也明白了为什么卵在历史中从没有留下过痕迹,为什么在日记主人的记录中,卵选择了早早接触日记主人,他也不是以一个盟友的形象出现,而是直接确立了神灵的身份,并且在达成目的后及时抽身离开。
无数思绪的溪流汇聚向了相同的终点,叶槭流有种手指正在发烫的错觉,如果不是理智还在,他几乎想要立刻把卡特的飞蛾召唤出来送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槭流感觉自己站得有些手脚发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换了个站姿,活动了一下身体,缓解身体的不适症状,接着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
不远处的人群正在分食肉汤,看上去仪式彻底结束了,并没有注意到花海里的两个人。
嗯,总之我应该也算参与了一次祭祀吧……这种规模的祭祀仪式,参与者和祭品都是高阶天命之人,人数也足够多,那我是不是也蹭了个影响?就算我用不上,也可以献祭转移给其他人,毕竟来都来了……恐惧平息后,叶槭流习惯性地开始想自己能带点什么走。
他看向身边的加西亚,抬起手,准备拉他一下,示意他是离开的时候了。
刚刚抬起手,叶槭流的动作忽然一顿,瞳孔也骤然缩小。
“我为什么没有想要打开墨绿桌面检查一下影响?
“为什么我会看见还原分食辉光过程的祭祀?七神会容许人类进行这样的仪式吗?
“我是怎么进入橙红色花海的?我们是怎么不知不觉走进来的?明明这一切发生得这么不自然……”
种种念头交替浮现,叶槭流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墨绿桌面,看到了桌面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方块按钮。
【血色芬芳】
【描述:日落前的赤红色勾勒出想要看到的幻觉,你的注意力停留其上。来不及了。】
视野边缘忽然亮起了赤红色光芒。
叶槭流抬起头,看到一道刺眼到不可思议的红光出现在天际,如同一支巨大的长丨枪,笔直地向他飞来。
下一瞬间,澎湃的毁灭气息席卷,橙红色花海被绞碎,花瓣纷飞,赤红长丨枪从天而降,贯穿叶槭流的小腹,把他钉在地上。
赤红花纹一闪而逝,立刻消弭在爆发的红光里,叶槭流的腹部变成了不断扩大的空洞,甚至连血都没有洒出。
视野快速黑暗了下去,叶槭流看到加西亚脸上从未见过的表情,和对方伸出的破碎的手,但意识已经不足以叶槭流作出理解和判断,黑暗一拥而上,将他吞了进去,一切都在坠落。
他举起的右手猝然从空中跌落。
……
黑暗之海,岩浆簇拥的漆黑山峰上。
来人走进神殿,穿过筵席后一片狼藉的现场,拉开一张还算干净的座椅,坐在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