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好奇赤杯现在的状态,不过就这样接近神灵和自杀也没什么区别,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接触到当地人,他们应该多少了解一些神灵的线索。”
另外,布莱克提到了玛尼亚,以及异种和人类的厮杀,很明显,第一重历史里还隐藏着更多的秘密,只不过不知道我们这一趟旅程能不能窥见一点影子……叶槭流开始考虑能不能在第一重历史多停留一段时间。
“对了,你印象里,海兽会吃人吗?”他问。
加西亚抽刀劈开拦路的植物,随着枝叶簌簌落下,他想了想,说道:
“应该会。我没有相关的记忆,但有这种印象,可能是一些听说过但是忘了的模糊记忆。看起来那时候海兽已经转变了对人类的态度。”
他们边走边聊,几小时后终于走出了森林。
接下来就可以破碎移动了,这次是加西亚指示方向,他对于接下来的路线似乎很清楚,叶槭流也就放手让他指路,他只负责充当交通工具。
这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加西亚提议暂时停下休息,叶槭流没有意见,他没有夜视能力,晚上也没办法继续赶路,更何况黑暗中可能潜藏着危险。
两个人确定露营地点后,便各自去寻找今晚的食物。
没过多久,叶槭流回到约好的悬崖上,看到营地已经在树旁初步搭建起来,火光在树叶的阴影间摇曳。
落日在天际快速沉没,黑红的云层里洒下了道道光柱,映得阴云边缘仿佛镶嵌了金边,那一点璀璨的金光成为了画面的中心,让人无法将视线从光芒上移开。
夕阳将世界染成了红色,悬崖下白浪翻涌,潮水在他们下方缓缓荡漾。
加西亚坐在树下,屈起一条腿,低头专心地雕琢着什么,小刀在他手指间跳跃翻转,像是一尾跃出水面的银鱼。
看到叶槭流走过来,他抬起头,没有站起来,依旧坐在那里,只是伸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叶槭流。
叶槭流在他旁边坐下,接过递过来的东西,翻过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他手中的是一段竖直的白骨,被清洗得很干净,大约二十厘米,上下两端有着奇异的凸起和小角,正面被钻出了六个圆孔,背面同样也有一个圆孔。
看起来像是笛子……叶槭流好奇地比划了一下该怎么拿。
“你可以当做一种玩具,我刚刚看到时想起来的,不过这种做的比较简单,我记得他们常用的那种会更精巧,经过处理可以保存很久。”加西亚想了想,说,“试试看。”
他指点了一下用法,叶槭流按照他的指示摆好姿势,笛口抵在唇上,试着吹出一口气。
潮水依旧在悬崖下破碎,骨笛也沉默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制作时出了错?叶槭流疑惑地放下笛子,正想询问加西亚,刚转过头,就看到某人移开了视线,微微勾起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打算看笑话的险恶用心。
叶槭流:“……”吹不出声音的笛子是吧,可以,确实很好玩。
他这才注意到,加西亚手里还有一根类似但有些区别的骨笛,而被叶槭流以鄙视目光看了半天,加西亚也镇定地转过脸,举起手里的笛子,吹了一声。
刹那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悬崖的海潮声融入寂静,风中的树叶声融入寂静,树枝的燃烧声融入寂静,夕阳融化在海面上,被染成红色的海水缓缓荡漾,一片树叶忽然从树梢飞起,飞向苍红色的大海。
听不见的笛音在夕阳下消逝,静谧缓缓远去,声音的海潮重新涌入叶槭流的耳中。
加西亚放下笛子,向叶槭流伸出手。
叶槭流望向他淡金色的眼睛,把手里的骨笛递给他,看着加西亚重新组装,把两支笛子拼成了同一支,接着重新举起笛子,吹奏起了悠远的曲调。
寂静再一次笼罩了世界,海潮声与风声全部消失不见,逐渐暗淡的夕阳下,只有骨笛中流淌出的笛声在海上回荡。
叶槭流默默看着海平线,落日一点点融入海水,天空越来越昏暗,骨笛的笛声渐渐停下,只剩下余音在附近回响片刻,旋即向着海洋消逝。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的故乡在哪里?”
加西亚放下骨笛,把骨笛拿在手里,注视着黑暗的海面。
“那张地图很详细,绘制者用图案来代表标志性地形,方便快速确定位置,我在上面的确看到了熟悉的地形,在大陆的内腹部分。”他平静地说。
叶槭流:“但我记得你的故乡在海边,你画过的那些画里,背景都是悬崖和海洋。”
“是的。”加西亚没有否认。
“我一直想过会有这种可能性,”他说,“在我离开后,历史也依旧在延伸,拿着已经离开的钥匙,不可能精准定位某个时间点,就算能够穿越多重历史,也没办法准确回到合适的时间。所以这只是已经确定的事……”
昏暗的火光中,他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接着嘴角微微扬起,安静地说:
“我不可能回到故乡了。”
沉默片刻,叶槭流说:
“如果每次进入封闭历史的节点是随机的,那可以多尝试几次,运气好的话,下一次进来就是正确的时间点了。”
“你说得对,有试一试的价值。”加西亚做深思状。
他话音落下,叶槭流反而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在旧镇,渡鸦提到旧镇的历史时,表示这是“未能确定”的历史,只有叶槭流亲身经历过,才能够确定下来。
那个时候,叶槭流没有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什么问题,可现在想想,这其中已经隐藏了很多恐怖。
进入旧镇的那么多天命之人都无法让这段历史确定下来,然而只要叶槭流进入其中,就能够让这段历史变成“已经确定”的历史,变成无法更改的事实。
而他们现在在做的,就是亲身经历,是“确定”历史。
就算叶槭流下一次返回第一重历史,也不可能再进入已经确定的部分,能够选择的只有那之后的时间点,换句话说,他无法再回到现在之前的过去。
叶槭流不再说话,加西亚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瞥了他一眼,平静地说:
“严格来说,我觉得你没必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你和我说可以打开多重历史之门前,我就不觉得我能够回到故乡了。它在现世不存在,和在第一重历史不存在,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他随意笑了下,目光落在手中的骨笛上,说:
“或许它不存在更好。它是一个幻梦,也只是一个不会变化的幻觉。
“这样无论它存不存在,就都不能影响到我了。”
他先一步站了起来,回到火堆边,叶槭流没有落后很久,也跟着坐到了火旁。
晚风带来了潮湿的海水气息,海浪一波波摔碎在悬崖下,火堆上的烤肉逐渐从肉红色变成焦黄色,金色的油脂从烤肉架上滴落,溅起细碎的火星。
树叶梭梭作响,过了会,正在烤肉的叶槭流问:
“那么你还打算去地图上的位置看看吗?如果你想去,我们最好重新规划一下路线——这种绕圈子的行为可以停止了,我们今天下午几乎没有走出多远。”
“我觉得可以去,”加西亚也放松了少许,一本正经地说,“来第一重历史的机会不常有,况且我以为,你还没有放弃那个狩猎海兽的计划。”
不,说实话在见识过海兽战场后,我觉得捡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叶槭流遗憾地想着。
火光中,加西亚单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调整烤肉的位置,火焰的倒影在他眼睛里跳动,羽毛耳坠微微摇晃。
他忽然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说:
“所以现在我对你没有秘密了。”
叶槭流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思考几秒,抬起眼睛看向加西亚:
“你应该也知道,我对你还有很多秘密,而且——”
“而且你没有透露出来的想法。”加西亚耸耸肩,“不过我无所谓,我们以前讨论过这个了,这不重要。”
他从火堆上拿起烤肉,像举着话筒一样,举到叶槭流面前,煞有介事地问:
“采访一下,你现在是怎么看待我的?”
还能是什么……叶槭流颇为无语。
他刚想回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加西亚突然问道:
“按照艾福的理论,没藏好秘密的角色下一个镜头就该死了,说完了他的全部秘密的角色也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流过,叶槭流转动着手中的烤肉杆,语速平缓地说:
“因为失去了秘密,他也失去了让人好奇的动机,作为角色来说,他已经完成了。”
“所以在旁人眼里,他已经没有价值了。”加西亚注视着火堆,说。
火光映进他的眼眸,忽明忽暗,他说:
“他还可以继续在这个故事里走下去,但已经没有人会在意他还能做到什么。你对这个角色已经足够熟悉,熟悉到能够猜到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下一句话会说出什么,他的故事也已经讲完了高潮。
“你可以继续注视他,也可以将目光投向其他人,但就算你还愿意注视他,你不会再对他好奇了。你也很清楚,这个时候,退场会是一个对所有人来说都好的处理方式——至少艾福会这么说。
“当然,作为角色,他应该还会尝试争取一下,不让自己那么快失去意义,但我猜这也改变不了什么,没什么办法能再挽救这个角色。”
加西亚抬起头,看向叶槭流,把这个问题轻轻抛到了他的面前:
“换成你,你会怎么看待这个角色?”
第279章
279
279
悬崖下的海潮似乎忽然变得平缓起来,
月光从云的缝隙倾泻下来,荡漾在浪花与浪花之间的银白里。
漫长的几秒后,叶槭流注视着眼前的火焰,
缓缓说:
“我想如果是创作者,
他应该会这么回答你的问题。”
加西亚立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轻松地说:
“那务必说说看。”
叶槭流对文学没什么了解,
当然也不可能进行文学评论,
他对于创作的了解,
一小半来源于艾福,一大半来源于欢腾剧院的见闻,其中大半扎根于卡特·拉斯维加斯这个名字上。
“这决定于创作者想要看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他垂着眼睛,说,
“如果他想要借由故事来表达,那么故事中的角色对他来说,
就只是一个个用于表达的道具。它们会精准并且恰到好处,在合适的时候提供合适的情节,只为了贯彻创作者专横的旨意而存在,
不包含它的价值本身以外的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流淌进黑暗中,加西亚并没有开口,只是专注地望着那张火光中的面孔。
树枝错落的阴影落进那抹薄暮的色彩,
那双眼睛没有抬起来,视线向下垂落,
透出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疏离和冷淡,
仿佛在从云层上俯瞰下方。
“我想,
对这样的创作者来说,
当一个角色完成了它的任务,
发挥了它的价值,那么它的部分就该结束了。
“他不会觉得某个角色很特别,让他觉得不可替代,或者难以安排。它的行动遵循的是创作者设置的模式,他随时能够创造出一个新的角色,给予它新的设定,营造可能性的氛围,来填补字里行间的空白。
“毋庸赘叙,这些琐碎的东西不是不可以复制的,而它已经站在一个不会有后续延伸的位置,新鲜感已经褪去,发展也显得无聊,一个有力的结尾会是它最后一个舞动的机会……当它作为表达的道具为故事拉下帷幕时,创作者或许会在台下向它献上掌声。”
加西亚单手撑着下颌,等叶槭流说完这句话,无声地笑了笑,说:
“看起来你是艾福讲述他的思路时听得比我更认真的那个。”
“我只是碰巧刚刚看到过。”叶槭流也微笑了一下。
尽管他没有去想,但那些日记背后隐藏的真相足够惊悚,哪怕叶槭流没有去想,一些印象也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卡特自称是出色的演员,叶槭流第一次听到时,只觉得这是某种让人牙痒痒的自谦。
然而在了解到卵的存在后,叶槭流发现那应该只是清晰的自我评价。
从剧作家的角度来看,卵才是那个更清楚自己想要表达什么的创作者。
他不会放任故事里的角色自己行动,坐视故事望着不在剧本上的方向发展,那一个个走进他的舞台的角色,哪怕是神灵侍者,也无法摆脱他为它们预设的身份。
可就算是这样准确表达的角色,也无法得到他的更多关注。
当它们在剧本里翩翩起舞后,他就会回到观赏席,在深红窗帘后落座,观看台上角色的舞动。
他们没有见过面,叶槭流只是隔着历史的洪流,看见了几幕舞台上的对白,也无法得知这位创作者的想法。
当卵坐在观赏席上时,这位创作者心里在想什么?
他应该成为他吗?
气氛像是一曲舒缓悠扬的小提琴曲,火堆上烤肉滋滋作响,加西亚又把烤肉放了回去,顺便帮叶槭流翻了翻,仿佛他们真的在讨论一出剧目,争论其中的某个角色是否可以替代,怎么样处理能够为乐章画上更加有力的休止符。
现在讨论似乎结束了,加西亚脸上看不出对叶槭流解读的想法,捏着烤肉杆的手指也很稳定,看上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在加西亚再次开口之前,叶槭流抬起头,看向他,看向自己的朋友。
火光点亮了暮紫色的眼眸,让人错觉看到了一场点燃舞台的大火。
他说:
“但我不是创作者,我只是故事里的人。
“一个完成的角色有价值吗?我不知道,价值和意义那是对创作者和旁观者而言的。
“他们评判我的每个轻飘飘的词,都是我能够展露出来的真实。剧本上的每行字,每一个简单的设定,每一段能够一笔带过的时间,都是我每一分每一秒真正经历过的。
“他们能够高高在上俯瞰,因为他们不会被故事刺伤,但我办不到,因为我就在这个故事里。”
黑发紫眼的年轻人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永恒的伤疤从掌纹间浮现,火光映出了繁复的银绿色花纹,像是仍然在流血的伤口。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个词都不假思索地从嘴里吐出来:
“每一件发生过的事,无论我记不记得,只要它确实发生过,那么即使它是剧本里没写到的部分,也在用它的暴力塑造我,打开我,铭刻我,然后,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把这些伤疤从我身上剥离。”
一道道开启的门关仿佛都在打开,唤醒了本不存在的疼痛,不可破坏的躯壳上出现了弱点,在疼痛的刺激下,叶槭流的想法却越来越清晰。
他慢慢抬起头,注视着对面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说:
“所以我当不成创作者。创作者大概会有更好的处理方式,让这个角色承受质疑,给他头顶上悬上新的剑,让旁观者重新燃起对他的好奇……
“但你问我会怎么看待这个角色——”
加西亚的眼睛里泛起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说:
“如果你需要我配合地屏住呼吸,这时候可以提示一下了。”
叶槭流嘴角也微微勾起,抬起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问:
“这样吗?”
“那么我准备好了。”加西亚说。
“——那就给他一个新的秘密好了。”叶槭流轻松地说。
“当所有传说全部消逝在历史洪流里,变成故纸堆里的记录的那一天,谁会铭记这一切?”他问。
情绪像是落入海水中的雪沫,在那晚霞般的金色眼眸里流转,随着飘落的雪花一起,被时间的画板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