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然他还活着,就有别的处理方式。
他们把他运到城里,可惜所有问过的医生都不觉得他能够活下来。根据他们的判断,这个人身体里所有骨头都断了,但又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使得断骨重新生长,于是他的身体现在还保持着完整——在那之前,他的情况大概要比现在更可怖一点。
不过目前,他的骨头还没有全部长好,细微的裂缝遍布他的骨架,一点外力作用,都会让他的情况急速恶化,那种新生的力量也已经消失了,就算他能活下来,恐怕也没有行动能力了。
最后,娜芙瑞特的父亲决定把他带回家,把他的命运交给他自己,于是娜芙瑞特接手了照顾他的工作。
昨天,最后一波高热退去,他们捡回来的这个年轻人终于从死亡边缘爬了回来,睁开了他的眼睛。
他似乎不太会帝国的语言,娜芙瑞特只能和他用眼神交流,不过到了今天,他已经能够用简单的词语来搭配眼神,向娜芙瑞特表达他的意思了。
这种交流让娜芙瑞特有种当老师的成就感,她觉得照这样下去,等他的骨头长好一些,他们应该就能用手势和语言交流了。
他有一双颜色罕见的眼睛,像是蜂蜜,但又更加冷冽,让娜芙瑞特觉得有种异域的神秘色彩,所以她很喜欢和他说话,光是注视着那双眼睛,她就能看很长时间。
娜芙瑞特甚至知道了他的名字,一个很陌生的名字,至少不是帝国居民常用的。
只是大部分清醒的时间,他都在看着窗外,那种眼神……娜芙瑞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绪,可能什么都没有,空得像是陶罐,敲一下也不会有回音。
可是看到他的眼神时,娜芙瑞特总会觉得心里涌出了很多的难过,让她想要摸摸她的朋友的脑袋。
带着这样的想法,小姑娘先是小心摸了摸他的额头,接着高兴地询问她的新朋友: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加西亚?”
……
巨大的灰月无声悬挂在沙漠上。
一处绿洲边,一支商队正在湖畔休息,十几只骆驼停在绿洲边缘,安详地咀嚼着椰枣树叶,商人们则在湖畔打水生火,准备做午饭。
就在这时,骆驼脚边的砂砾动了动,鼓起了一个小沙包。
砂砾滚动滑落,一只灰白斑驳的飞蛾慢慢从沙子下面钻出来,休息了片刻,张开翅膀,抖落身上的沙子。
飞蛾消失了,一袭纯白的斗篷落在沙子上,宽大的斗篷鼓起了人的形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接着一点点撑着沙地站了起来。
金色的发尾在斗篷下晃了下,纯白斗篷下伸出一只细瘦的手,摸了摸转头望过来的骆驼们,接着向着湖畔走去。
湖畔的商人们很快注意到了这道身影,纷纷停下交谈,疑惑地看着这袭纯白斗篷,不明白为什么沙漠里会突然出现这样的身影。
——但这没什么奇怪的。交流片刻后,商人们都认同了这个结论。
他很快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这不是很正常吗?他们是说,谁会不觉得这是个值得喜爱的孩子呢?
当商人们重新上路时,商队里已经多出了一个成员,照顾他可能会费点功夫,不过没有人在意这点,他们更关心怎么能帮助他找到他被拐卖失散的哥哥,如果找不到的话,让他继续跟着商队也很不错。
新成员依旧披着那身宽大得不符合身形的纯白斗篷,坐在车上,啃着一个商人给他的无花果。
在骆驼铃的声音里,车队在沙漠上继续前行,渐渐消失在了沙丘的尽头。
……
希娜城。
诺马尔赫站在花园前,眉头紧锁,望着在他下方展开的城市。
他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卷莎草纸,上面是王室刚刚传递来的谕示,让他找到几天前那道横跨整个行政地区的虚幻门扉最后消失的地方,并且找到出现在那里的任何东西。
出现在那道巨大光门消失地点的东西……诺马尔赫叹了口气,始终无法做出决定。
五天前,整个行政地区的居民,都看到了在灰月下骤然出现的光之门扉,看到了流溢而出的纯净光芒,看到了在光芒中凝固成金色的建筑物,也看到了它最终消失的位置。
而光门消失的位置,使得现在城市里流传着一个个让诺马尔赫头疼不已的谣言,甚至连他也有些动摇,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记录具体情况的报告已经传了上去,但在王室的新谕示抵达之前,诺马尔赫觉得自己大概不会有任何行动。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如同空中花园的宏伟建筑,心中浮动着他自己也无法分辨的情绪。
在希娜城里,能够比行政长官宅邸更高的建筑只有一座。
——永恒静止的月亮,寂静的灰月,无声之月的神殿。
第282章
282
282
月光在石柱上投下游动的阴影,
沙漠与神殿一同在清冷的月色下沉睡。
阴影游过神殿的砖石,游到了正中殿堂的台阶前,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躺在月光下,
巨大的十字骨枪贯穿了他的身体,
把他钉在神殿的地板上。
藤蔓般的血丝缠绕在十字骨枪上,触须轻轻摆动,
散发出一股触目惊心的邪异气息。
月光静静滑落到石砖上,
忽然间,地上的人影眼皮颤动着,
缓缓睁开了眼睛。
上一秒,
记忆里还是红雷怒降,天幕将倾,
下一秒,夜空被了无生气的灰月占据,他躺在空荡冰冷的神殿里,
仿佛刚才的经历只是一个梦。
短暂的茫然后,
叶槭流很快找回了思考能力。
他第一反应是打开墨绿桌面,看看桌面上有没有发生变化。
墨绿桌面浮现,
叶槭流匆匆一扫,
并没有看到多出什么让他心里一颤的别的按钮,
信徒卡牌也一张不少,
只是在微微闪烁,但他现在没时间回应,
于是先掠过,看向最关心的东西。
【血色芬芳】按钮的窗口里,
静静躺着一张【追忆】卡牌。
没有犹豫,
叶槭流抽出那张绘制褪色画片的卡片,
转移到空槽之中。
卡牌瞬间在空槽里化为灰烬,无数光影凌乱的画面也在叶槭流脑中闪过,激起了极为刺眼的光芒。
他看到了骨枪贯穿长空,看到了一切事物都在神灵的力量下湮灭,看到了柔和光芒的光球从加西亚衣服里跌落,看到了轰然洞开的巨大门扉,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月光。
……几秒后,叶槭流睁开眼睛,这些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重新被归纳收好,他也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简单来说,他正面承受了赤杯的一枪,周围的所有事物都没能幸免于难。
原本他应该在那里直接死亡,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本能的反应,他触动了加西亚身上带着的月神蛾,开启了进入第二重历史的大门。
就算知道了失去意识时错过的事,叶槭流现在心里仍然充斥着无数念头。
他暂时按捺下查看桌面的欲望,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现下的状况。
平心而论,叶槭流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
为什么我还活着,这种事情是可以想的吗……赤杯的骨枪直接贯穿了我的杯之门关,我记得当时我的身体都断成两截了吧?甚至于除了不可破坏的部分,其他身体部位都在力量中毁灭了才对……
这样想有点怪啊,难道我死之后,会留下一具支离破碎的身体?除了不可破坏的部位,其他地方都消失不见……
叶槭流一边转着各种想法,为接下来要做的事转移注意力,一边撑起手臂,缓慢地仰起上半身。
他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伸出右手,握住仍然贯穿小腹的骨枪,手臂发力,猛地把骨枪从小腹里抽了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血肉猛地四处飞溅。
他的身体不知怎么愈合了一部分,伤口仍然暴露,能看到里面血管与肌肉相互纠缠,骨枪也和血肉融为一体,现在被突然从中抽离,带出了一串血肉碎片。
叶槭流骤然摔落回地面,胸口小幅度剧烈起伏,缓了半分钟,才抬起微微痉挛的手臂,拿骨枪充当拐杖,从地上一点点站起来。
他轻轻呼了口气,低头看看自己腹部的大洞,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处理。
虽然看起来伤势很惨烈,但叶槭流考虑了一下,觉得既然伤口到现在也没有愈合,那么一时半会估计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事,而他总不能一直被钉在地上,越早拔丨出来越好。
这就是为什么天命之人不能完全算是人,我现在都能上演“什么东西带着个洞走来走去”的地狱笑话了……叶槭流低头打量自己,实在想不出怎么处理,于是决定把“钢与银”从桌面上拿下来,看看能不能修好。
突然间,他的脸上闪现出错愕,身体一个踉跄,膝盖“咚”地砸在地上,身体向前弯去,他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
体内流转不休的奥秘忽然衰弱下去,仿佛暴雨里的的山洪,奔腾不息的趋势骤然一止,毫无征兆进入了枯水期。
仿佛有种无法抵抗的恐怖准则,强行压制和阻碍了奥秘的流动。
奥秘枯竭的影响瞬间浮现,叶槭流开始咳血,伤口里血肉不断滴落,气息也断崖式下跌,等阶甚至也变得不稳。
本来他就是靠着奥秘才维持行动,一瞬间,他几乎完全没有了行动能力,更严重的是,他现在的等阶也有了下跌的趋势,如果他彻底跌回凡人,以他现在的伤势,毫无疑问会直接死亡。
刹那间,墨绿桌面在眼前浮现。
叶槭流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他艰难地抬眼看去,看到自己的欲望卡牌正在快速变化。
必须维持住欲望等阶……叶槭流陡然闪过这个想法。
蔷薇色的石英颗粒,如同翡翠的羽毛,一大堆琳琅满目的神秘学材料忽然出现,叶槭流颤抖着抬起手,沾着自己的血,在地面上画出扭曲的仪式法阵。
最后一笔落下,法阵上绽放出明亮的光芒。
光芒散去,所有材料全部消失不见,叶槭流身上的气息也徐徐平稳下来,不再继续衰弱。
桌面上,欲望卡牌恢复了清晰。
叶槭流这次真正有了他在死亡边缘驻足的感觉,如果不是他提前为维持欲望等阶收集过材料,刚才他可能就一路掉阶掉到死了。
缓了几分钟,叶槭流才重新撑着身体坐正。
他揉了揉太阳穴,无比清晰认识到,自己正在一重完全陌生的历史里,危险甚至来自于这一重历史本身。
“历史被裁定后,除了封闭历史所有者所掌控的道路,其他道路的准则都会弱化,然而由于被裁定历史保留的是新神没有成神的可能性,盛行的准则也是旧神的准则……
“第一重历史里,炎海的准则空前强大,导致海洋无处不在,任何事物都会在海中下沉……
“那第二重历史,盛行的就是无声之月的准则?卡特说过,他象征的是阻碍一切事物发展的亏月,体现出来就是所有奥秘都被压制了?
“无声之月的准则也太诡异了吧,如果说在月神杀死他之前,所有奥秘都会被压制,他又是怎么被杀死的?
“不对,第二重历史封闭了,对奥秘的压制才会这么强,历史还没有裁定之前,应该只是削弱了奥秘,而且那时候神灵和现世的距离还没那么远,要压制也是一起被压制……
“等等,这岂不是意味着在这一重历史里,遗物都会失去作用?”
想到这里,叶槭流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从桌面上拿下几件遗物,尝试了一下,确认他的猜想是正确的——所有遗物都被压制了,高阶遗物还能够残留一点点微弱的效果,低阶遗物基本上就真的只是遗物了。
不过相应的,所有遗物的负面特性也都被压制了,不会出现让持有者当场暴毙的情况。
叶槭流缓缓吐出一口气,无奈地自言自语:
“往好处想,我在奥秘还没有完全被压制时完成了仪式,维持住了等阶,现在依旧是第五等阶,说不定在这一重历史里,我会是最强的天命之人……”
不管怎么说,墨绿桌面还能正常开启,局面没有到最绝望的时候。
最紧迫的事情想完了,叶槭流才有时间去想更多事情。
他打开桌面,原本是想确认自己现在的位置,接着发现“怀特”的卡牌正在【教派总部】里,卡牌上也有着“隐秘”标记。
我不但开启了多重历史之门,还进入了圣所?但我没有任何印象……叶槭流微微皱眉。
话虽如此,叶槭流也清楚,如果不是这样,以多重历史之门打开时的动静,在进入第二重历史的瞬间,月神就该像赤杯一样给他来一下了。
看起来这就是最合理的解释,但叶槭流依旧觉得,这其中有很多古怪的地方。
首先,由于信息太少,他一直没有确定月神的立场,也不清楚到底是谁把月神蛾放在了红海女王的行宫里。
从动机来看,叶槭流推测过可能是无声之月或者他的眷属,毕竟红海女王很可能是无声之月的侍者,然而无声之月早就死在了月神手中,很难想象他死后还能够维持那处历史褶皱。
其次,他是和加西亚、月神蛾一起进入了第二重历史,但叶槭流没有在圣所里看到加西亚,桌面上【召唤物卡特】的卡牌也不见了。
最后就是……
叶槭流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腹部缓慢愈合的伤口。
刚才拔丨出骨枪撕裂出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尽管速度非常缓慢,但保持下去的话,几天之内,他的伤口应该能够完全长好。
叶槭流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自我修复能力,这样想的话,他的身体的自我修复速度就很奇怪,这种速度已经接近于遗物的效果了,能在无声之月的准则下达到这样的速度,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如果认为是月神插手,这些疑点就都有了解释,可她会是卵的盟友吗……叶槭流垂下眼眸,觉得恐怕没有这种好事。
虽然月神在第五重历史曾与将军联手,而将军的立场已经大致确定,但当时和他们一起对抗白焰的,还有赤杯和飞蛾,总不能认为这两位也是卵的盟友。
简单换上新的衣服,为了防止碰到伤口,叶槭流只扣上了衬衣前两颗纽扣,接着继续查看桌面。
鉴于进入花海前后的状态太过古怪,叶槭流也不能确定当时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那时候他们离炎海的尸骸太近,导致“隐秘”buff提前失效,于是被一直在寻找外来者的赤杯发现,远远来了一发打击;
也可能那处花海是一个预设触发的陷阱,能自由活动的东西都会被迷惑,一旦进入其中,就会迎来赤杯的打击;
又或者是赤杯发现了叶槭流是卵……不过这种可能性太低,如果是那样,叶槭流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在那座漆黑山峰里,怎么想,赤杯都不可能让他跑到第二重历史这么远。
叶槭流一边想着,一边顺便确认了这次遭遇的损失。
他先翻开加西亚的卡牌,发现他的卡牌上多出了三道“伤口”标记,足以说明他现在状态很不好——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叶槭流搭在地上的手指微微放松下来。
卡牌微微闪烁,在叶槭流苏醒前,加西亚就已经苏醒,并且进行了祈祷。
既然这样,等我处理好事情,我们可以找一处教派总部重新汇合……叶槭流顺手点开“教派总部”卡牌,打算看看第二重历史有什么圣所。
下一瞬间,他的动作完全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流露出迷茫和错愕。
……整个第二重历史里,他可选择的圣所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现在所在的神殿,在他离开后,就会失去“隐秘”的特性;另一个是一座更加华丽恢弘的神殿,背景似乎是一座蔚为壮观的巨城,即使建立在沙漠之上,依旧绿树如盖,繁花似锦。
念头急转,叶槭流已经意识到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屈起一条腿,右手抵住额头,苦笑一声:
“我能选择的教派总部都是死去旧神的圣所,在第二重历史里,就是无声之月的神殿……
“但现在看来,对方的绝大部分神殿大概都被毁掉了……
“是自然消失,还是人为毁灭的?最危险的情况当然是这都是月神做的,那么我出现在这座神殿里,就不可能避开月神的视线……
“目前能够进入的圣所其实只剩下一处了,如果现在进入的话,等到我身上的‘隐秘’buff失效,就只能进入第一重历史或者现世的教派总部来获得‘隐秘’特性,那时候怎么回到第二重历史就是新问题了……
“……至少在找到加西亚之前,我不能进入这处圣所。”
得出了结论,叶槭流只能暂时放弃利用桌面的便利性来达成目的的想法。
不过至少加西亚的卡牌还在桌面上,【召唤物月神蛾】和【召唤物卡特】这两张卡牌干脆直接消失了,怎么想都是在赤杯的打击下直接蒸发了。
叶槭流唐突痛失俩蛾子,不禁在心里又给赤杯添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