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说的是你的名字,”叶槭流没有回答卡特的问题,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用过的名字。你应该认识我。”
卡特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叶槭流:“……我想有一个事实可以证实我的说法,你为什么会来希娜城?”
从卡特的说法来看,他仿佛默认了他和叶槭流用的语言是一种异国语言,他会这种语言很正常,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叶槭流只能从别的角度寻找证据。
听到他这么说,卡特终于不是一副“你说得对我相信了”的模样,注视了叶槭流几秒,低下头沉思起来,仿佛很认真地说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来这里。比如这里可能有我的家人,而他们在梦中召唤我?”
说完,他抬起头,望向叶槭流,眼神充满期待,仿佛叶槭流马上就能给出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叶槭流:“……”
他无情地说:“不,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说话的同时,叶槭流整理了一下思路,觉得大概是因为卡特的飞蛾一直待在他的手上,对他有种模糊的印象,才会循着感觉一路找过来。
“那太可惜了,我本来和商队说,我是来找我被拐卖的哥哥的。”卡特小小地叹了口气,用一种遗憾的语气说。
叶槭流:“……”
结合小蛾子的目标,叶槭流很怀疑这个“哥哥”说的就是他。
他再一次专心地观察起眼前的金发孩子,从他的身上寻找假装失忆的蛛丝马迹,拆穿卡特的谎言,或者什么别的。
但很快,叶槭流意识到,他没能从卡特的身上找到任何破绽。
不止是像,他仿佛就是那个小骗子,有着符合年龄的机警和狡猾,也有着叶槭流认识的卡特的影子,只是不够熟练。从他身上,仿佛能够看到时间流动的痕迹,一条曲折的河流连接了眼前的金发孩子和未来的金发男人,却又能够让人清晰地认识到,这时候他们还不是一个人。
一个念头在叶槭流脑海中一闪而逝,他忽然猜到了一种可能性。
索尔·马德兰的话语在他耳畔回荡:
“当卡特为自己制造一个身份时,他首先会欺骗自己,让自己完全相信他是另一个人,然后……他就会成为那个人。
也有曾经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想法:
“他的身体里有一千个人的一千张面孔,然而每个人都是他,每个假面孔都只是他的一部分。”
卡特含笑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这之中有多少自我?我的确很想知道。”
叶槭流慢慢松开了手。
他注视着眼前金发绿眼的孩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的疑惑和戒备却像是烟雾一样渐渐散去。
他应该对此很熟悉——这种状态他见过不止一次。
这的确是演技的体现,毫无疑问,这次卡特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孩子,性格大概采用了他自己的,为了方便叶槭流认出来,依旧选择了金发绿眼的那张皮。
至于原因,叶槭流觉得和月神有关。
他们进入第二史时失散了,他倒是进了圣所,但小蛾子身上没有隐秘buff,为了躲避月神,给自己一个角色,暂时性投入进去,从而藏起神灵侍者的身份,很像是卡特能够做出来的事。
但中间大概出了什么意外,叶槭流不能确定是什么,结果是卡特完全投入进了角色里,没有意识到这是在表演,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不过从我叫他名字都没能唤醒他,他的精神状态已经糟糕到一定地步了……叶槭流微微皱眉,开始思考自己是否需要给信徒找心理医生。
但想想看,卡特应该也是出色的心理医生,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这样的情况绝对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只能是因为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以叶槭流对卡特的了解来看,卡特对入戏和出戏都有着丰富的经验,娴熟地掌控着切换的时机,甚至会利用出戏时机来制造优势——大本钟上的战斗充分证明了,卡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哪怕叶槭流是他自己设置的锚点,也不影响他反过来利用这点占据上风。
等一下,该不会之后他也是这么做的吧……叶槭流突然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他代入卡特想了想,发现卡特把他设置成出戏的锚点,其实是非常合理的。
毕竟对卡特来说,时间、地点、物品都可以虚构,但在不够了解的情况下,个体的表现却是很难精准虚构的。
碰巧,叶槭流身上有很多秘密,卡特之前扮演叶槭流,表现出来的也只是他作为“叶槭流”时的一部分,在他意识到“辉光”的存在后,虚构出“叶槭流”就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了。
而且聚会确保了卡特能经常见到叶槭流,哪怕他一时间被角色吞没,在聚会上也能够通过锚点迅速从角色中脱离。
想到这里,叶槭流大概也明白卡特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了。
连某些骗子也想不到吧,自己选择的锚点居然还能被赤杯炸了……他大概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甚至可能当时就在角色里,结果一瞬间跌落进了角色里,连带着【召唤物卡特】也出了事……
嗯,不能笑,这件事还是很惨的……而且现在我已经站在这里了,卡特依旧没能顺利回到现实世界,看来这个问题还是很严重的……不过就算他出不了戏,对我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叶槭流勉强控制住了笑意,没有因为卡特在这种地方莫名翻车而笑出声。
不过好笑归好笑,叶槭流确实也有些心情复杂。
至少眼前这个小骗子是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卡特的,虽然等卡特出戏,他大概能够收回这一部分记忆,意味着叶槭流在小骗子面前也要注意不能露馅,但同样,叶槭流现在也没有什么理由要去防备一个真正的孩子。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抬起右手——之前小蛾子曾经待在这里——落在卡特的脑袋上。
手掌落下的瞬间,卡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消失得很快,很难让人看清。
他微微抬起脑袋,眼睛向上抬起,望着落在脑袋上的手,露出了冷峻的思索神色,随后神情又变得平静起来。
看到他的反应,叶槭流在心里松了口气,知道大概搞定了这个小骗子。
只要卡特承认这种熟悉感有迹可循,他应该不会给我找麻烦吧……叶槭流不太确定地想。
下一秒,卡特笑了起来,绿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叶槭流,话尾语调上扬,仿佛天真地问:
“所以你真的是我的哥哥吗?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叶槭流:“……”
有一瞬间,他真想把这家伙变成飞蛾收回手里。
卡特也在观察他的神色,此时很好地收敛了刚才的神情,垂下视线,很是乖巧地站在叶槭流身后。
他以一种不会让人讨厌的姿态,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神殿,仿佛刚刚察觉到他们在哪里一样,问道:
“我能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无声之月的神殿。”叶槭流简单说了句,“你会这里的居民用的语言?”
卡特看了他一眼,叶槭流看不出他的想法,只看到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就可以学习当地语言了……叶槭流放下心来。
他计划在和加西亚汇合之前,白天和卡特学习语言,晚上去沙漠里抓复活的尸体研究,尽快做好制造影响的准备。
至于用什么理由把卡特留下,叶槭流觉得不用多想,就和他没觉得把卡特当街带走是什么大问题一样。
现在红海皇帝已经认定了他就是无声之月,那么他做什么其实都不需要理由。
神灵做任何事都有祂的深意,也不需要向凡人解释,信徒自己就会找好理由,自己说服自己,甚至会比听到解释更加深信不疑。
反正干完这一票,我就会带着信徒跑路离开,至于红海帝国会怎么想无声之月,完全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叶槭流丝毫不心虚地想。
他打开墨绿桌面,看着【召唤物卡特】的卡牌,开始考虑隔着一重历史,他还能不能借用卡特的力量。
想了想,叶槭流从桌面上取下“炎海之枪”,一只手握住枪身,另一只手按在卡特的肩膀上。
卡特的眼眸里映出了无数飞蛾虚影,他的面孔也仿佛失去了色彩,变得虚幻透明。
缠绕血红的十字骨枪突然颤动起来,仿佛束缚骨枪的皮带崩断,周围的温度急速升高,毁灭性的力量从骨枪中流淌出来,在神殿的地面上肆意蔓延,让整座神殿都开始隐隐震动。
神灵的力量从神殿中倾泻而出,沿着神殿外一千阶台阶,一层层向下流淌,如同汹涌的水波,顷刻间在城市里扩散开来。
希娜城仿佛失去了它的声音,沉默地目睹着神殿发生变化。
余波越过了厚重的城墙,在沙漠上荡开,沙漠也笼罩在寂静中,无论是胡狼还是野犬的叫声,都消失不见了。
执行长官宅邸里,刚刚接到传令兵消息的红海皇帝手指一颤,摔落了手中的纸卷,但他丝毫顾不上捡起来,目光瞬间投向了窗外,望着花木掩映的神殿。
永恒月亮的力量进一步复苏了吗……红海皇帝凝望许久,才慢慢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震撼的情绪。
神殿里,“炎海之枪”渐渐平静了下来,叶槭流也总算收拾好了情绪,没有让他的震惊流露出来。
但当他低下头,看到蓦地睁大眼睛,手指攥紧了斗篷边缘的卡特时,眼神已经多出了一抹灼热的色彩。
——刚才他借用卡特的力量,短暂地欺骗了无声之月的准则,使得“炎海之枪”能够发挥出正常的力量,甚至能够制造出神灵应有的气场。
原来卡特在第二史的正确用法是用他来解封遗物!这样的话,很多事做起来就更简单了……叶槭流心里迅速勾勒出了一个个计划。
……
芝加哥。
工业区沉睡在黑暗里,芝加哥的灯光像是映在湖面上的星星,湖面上刮起凛冽的寒风,费雯丽站在湖边,斗篷上的流苏不断飘飞。
圣杯教会的骑士已经包围了这片区域,正在进行地毯式搜查,奥格则先一步进入了下水道,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费雯丽被留在地面上,等待进一步消息。
一方面,费雯丽不擅长水下战斗,她更倾向于开阔的、复杂的、有很多掩体以及网络的战场,哪怕她放出机械飞虫,也深入不了很多奥格能够进入的地方。
另一方面,奥格没考虑过让她帮忙,费雯丽一开始疑惑过这是不是一种掌控欲,不过想了想,她觉得更可能是奥格不想付让她帮忙的价钱。
虽然我也没想过报酬……不过我本来也只是想围观……费雯丽很快就不再介怀,眼珠表面迅速投映出书籍的一页,开始抓紧这片刻时间学习知识。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散发着幽幽冷光,偶尔有赤杯骑士看到她,不禁都在心里感叹使徒阁下寻找的帮手真是好敬业,现在也在帮忙搜寻目标。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费雯丽的书翻完了半本,注意力终于重新回到了搜捕行动上。
费雯丽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或许她没到半神,但她并不止用了神秘学手段,就算康纳有所准备,也不可能猜到她用了什么样的方式,她的直觉也告诉她,康纳的确没有发现。
能力和特性搭配得好的话,半神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啊……费雯丽心不在焉地想。
但现在还没有结果,让她不能不在意起出了什么问题,以及等奥格上来之后,会不会谴责她的办事效率。
忽然间,密歇根湖的水面上皱起了波纹。
波纹越来越清晰,湖面开始晃动,晃碎的银光如同水银,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银光越来越亮,瞬间转变成了炽亮的金红,湖水中隐约浮现出红光,仿佛巨型水怪的眼睛,每一片开合的钢铁鳞片间,都敛着赤金色的火星。
“轰!”
下一秒,一道火柱冲天而起,高温蒸发了大量湖水,浓雾滚滚而来,迅速淹没了一切。
第286章
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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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灯般的巨瞳在湖水下睁开,
黑暗中,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形体浮出水面,湖水沿着鳞片淋漓而下,
雨声不绝。
火柱冲天而起,
冲开了湖畔的封锁。
工业区的地面开始震动,裂开巨大的裂缝,
裂缝如同张开的深渊巨口,毫不留情地将上面的人吞下去。
圣杯教会派来的骑士都是天命之人,因此事发突然,他们也只是被打乱了节奏,
就算掉进裂缝里,
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这一瞬间,
他们也无法做到更多。
除了站在湖岸边的费雯丽,
没有人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
铸道路的疯狂总是最先体现在形态的崩溃上……原来康纳选择了藏在湖中,这对他应该是很不利的,因为疯狂吗?费雯丽眼眸中光芒流溢,变幻不定。
虽然这样的浓雾中,不太可能有人看得清她,
她也控制了附近的监控网络,按理说,她不用这么谨慎。
但费雯丽也清楚,像她这种程度的机械改造,目前只有辉光教会能够做到,只要她暴露出了这一面,
很容易被猜出来和辉光教会有关,
继而联想到下落不明的使徒。
相比之下,
一个来历不明的灯,
就算可疑,也就是可疑的程度而已。
所以来芝加哥前,费雯丽改变了自己的身高和外貌,调整了说话语气和走路姿态,最大程度避免身份暴露,从而让人怀疑她和奥格背后还有更加隐秘的联系。
她现在只能发挥灯的特性,然而在半神之前,灯确实不是擅长战斗的道路。
工业区的混乱同样被怪兽看在眼中,他的眼睛亮如白昼,看不出此时是清醒和疯狂。
“喀嚓喀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开合声,他张开了嘴,火流在喉咙里点燃了,炽烈的红光开始旋转,越来越快,高温让周围的景象变得扭曲。
“啪!”
四周的天空中,陡然射出数十道刺眼的光柱,数千流明的光照在湖面和工业区上,彻底驱散了黑暗。
浓雾在堪比灯塔灯光的光柱中涌动,强光在雾中反射,水雾仿佛一层流动的明光,甚至比湖面更明亮。
强光影响了怪兽的视野,他的喘息忽地粗重,火炎错失目标,向着一侧喷射而出。
焰流泻地,烈炎席卷,工业区的厂房瞬间熔化,像是塌下去的奶酪,地面被岩浆重新塑造,出现了无数崎岖的沟壑,亮红的火焰在沟壑中流动,将周遭一切毁灭。
如果刚刚这道火炎击中陷入地裂的圣杯教会骑士,大概不会有人能从裂缝里爬出来。
水花泼溅成雨,雨水模糊了怪兽的轮廓,巨量的蒸汽从他的鳞片里溢出,在湖面的浓雾中,身影越发变幻不定。
高温蒸汽加热了周围的空气,短短十几秒,气温就超过了100摄氏度,甚至还在急剧升高,普通人已经无法在这里停留。
高温对费雯丽没有太大的影响,但她也没办法在浓雾中辨认怪兽的位置,只能判断出他暂时没有离开。
她的长发和衣服都在雨中湿透了,又因为高温急速蒸干,但她对此无知无觉,目光一眨不眨,追逐着怪兽在雾中起伏的身影。
随着她的控制,直射的灯光开始转动,通过调整方向,在雾中锁定怪兽的位置。
她的左手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鲜血般的红色,右手散发着一层纯净无暇的光芒。
费雯丽抬起左手,远远对准了怪兽的方向,几秒后又放下了手。
距离太远了,没办法和别的东西融合……感觉不像是血肉,铸之道路的话,是锤炼身躯,直到脱离血肉的范畴吗?费雯丽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有些犯愁。
奥格带着遗物以及杯教精英进了下水管道,现在不知所踪,反倒是他们追踪的目标出现在了湖面上。
费雯丽倒没有要求自己保护所有人,但留在地上的这些人也是奥格的手下,真的看着他们死在康纳手里,费雯丽总感觉奥格会以此为理由压低她的酬劳。
强光照射下,怪兽准确地抬起头,耀眼的火光从喉咙深处喷发,烈焰破开空气,仿佛火焰的喷泉,在空中撑起了火流形成的伞面。
“砰!”
响亮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光柱忽然熄灭了一道,接着更多的光柱熄灭,一盏盏探照灯在火焰中爆炸,无法继续射出强光,无数人头大的火球从天而降,云层反射着慑人的红光。
“喀嚓喀嚓!”
忽然间,清脆的凝冰声传遍了湖面。
白雾凝固成了淡白的冰霜,坠入深蓝色的湖水里,湖水急速降温,薄冰迅速蔓延了湖面,晶莹剔透的冰花不断绽放。
寒气从湖水中溢出,刹那间笼罩了密歇根湖。
白茫茫的霜色覆盖了白茫茫的雾气,怪兽的钢铁鳞片上也凝结了冰霜,他的动作开始僵硬,像是零件之间失去了润滑,变得卡顿起来。
见到出现了机会,费雯丽没有任何犹豫,斗篷下忽然绽出根根银色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