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大地就在做一个持续了千万年，并且还会继续下去的梦。
而他现在……在赤杯的梦里。
火山口的环境显然不那么适合凡人，卵没有在悬崖上停留太久,
转身向着身后的神殿走去,
和叶槭流擦肩而过。
叶槭流跟着他转过身,
视线没有从卵的身上移开。
这是赤杯的梦，而卵出现在这里，无疑能够证实叶槭流之前的那个猜测。
在赤杯的诞生这件事上，卵所做的恐怕不止是旁观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叶槭流抬起腿，准备跟上卵，去看看他接下来的行动。
没有走出几步，他眼前一花，脚下地面忽然消失，他的身体立刻不受控制地下坠。
无数凌乱光影彼此重叠，海量的记忆在梦中无意识地聚拢又散开，熔岩河流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空洞，周围场景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模糊。
暮紫色光芒晕染了眼眸，伴随着清脆的“喀嚓”声响，叶槭流身周空间顿时浮现出一道道裂纹，犹如一千只睁开的眼睛，极为细碎的、仿佛星辉的光点在表面流动，掩盖了裂缝后深不可测的黑暗。
下一秒，他的脚下接触到了平面。
发光缝隙渐渐愈合，叶槭流重新站稳，缓解紧绷的情绪，抬头看去，梦中的场景也发生了变化。
他站在漆黑山峰上，一座座玄武岩石桥，悬在狂暴的熔岩海洋上，像是细细的锁链，跨过喷发的金红色岩浆，向着四面八方的黑暗延伸，石桥上那些凡人建造的圣所里，火盆里燃烧的火焰早已经熄灭，黑暗从四周席卷而来，吞没了仅存的光亮。
“轰隆！”
狂暴的闪电和雷鸣击穿了火山云，震耳欲聋的雷声从云层贯落，旋即被厮杀声和怒吼声淹没。
一道巨大的闪电砸在大地上，它穿过云层时释放出大量电光，刹那间将大地照得亮如白昼，为那些庞大而恐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光。
数不清的海兽正在进攻，从高处看下去，它们就像是密密麻麻的阴影，更显眼的是它们中的那些山峦般的巨人，他们发出狂怒的吼声，扭曲的影子映在汹涌狂暴的巨浪上，无法形容的力量在他们手中酝酿，风暴、巨浪、冰霜、闪电，小型化的天灾被他们当成武器，向着大地投掷而去。
天灾在飞行途中就开始释放，闪电从刺眼的光球中倾泻而出，形成大范围的电光，毁灭性的力量在大地上纵横驰骋，肆意播撒着一片片雷海。
然而不等它们落下，就会被灼热的火海吞没，或者诡异地消失在闪光中。这样的景象发生在大地上的每个角落，昏暗的天光下，那些与巨人相比更加渺小、却更加众多的身影升上天空，如同狂乱的潮水般冲向成群的巨人。
流传后世的神话和史诗，全部难以描述这末日般的景象，血战中的双方全部仿佛失去了理智，全不在意同类的血正在染红大地和海洋。
不断有身影从空中坠落，摔落在汹涌的大海里，失去头颅的巨人缓缓跪倒在海水中，尸体向后倒下，变成了岩石和泥土，旁边的海兽仿佛没有看到身边的死亡，仍然在和人类厮杀。
新的岛屿坠入大海，人类迅速登上了新出现的半岛，以半岛为据点，将战场的范围不断扩大。
叶槭流站在山上，视线久久无法从眼前的战场上移开。
在神灵的梦中，所有生命在最后的陆地上，进行着永无止境的血战。
之前我根据《炎海之书》做出过推测，因为炎海的力量无穷无尽，人类为了活下去，开始杀死泥巨人，制造出新的陆地，现在这个猜测毫无疑问在我眼前变成了现实……叶槭流沉默下来，忽然想起了布莱克当时说过的泥巨人的结局。
炎海中的漆黑山峰喷发，大陆裂开，变成一座座岛屿，新的大陆不断延伸，泥巨人也从此消失。
联想到刚才看到的卵，叶槭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几乎同时，他听到了某种人类语言无法描述的、令人发狂的混乱噪声，这种噪声里混杂着无数疯狂而不安的呓语，以及血肉咕嘟涌动的粘稠声响，仿佛就从他脚下的群山中传出。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声音足以让凡人的心智崩溃，陷入无法控制的疯狂，但在梦境中，这种污染仿佛也隔了一层迷雾，变得朦朦胧胧，传入叶槭流耳中时，已经削弱了绝大部分。
一种心智上的无形联系随之建立，让这种陌生的语言变得可以理解，叶槭流也意识到了这是谁的声音。
新生的神灵望着血红天空下的战场，用一种全然不在意的、愉快的语调问：
“让他们全部投身炎海，就能够让炎海熄灭，创造新的陆地了吗？”
一道声音回答了年轻的赤杯，说：
“是。”
赤杯安静了几秒，感叹道：
“所以按你说的，我要吞食他们……我开始好奇他们是什么滋味了，希望他们的味道足够醇厚甜美。”
祂又小小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们应该会反抗吧？如果换成辉光，这一切应该会轻松很多，毕竟他们相信辉光会实现和他们的约定，这个结局和他们希望的应该有一点区别吧？”
“这会让你放弃吗？”声音问。
“当然不会，”赤杯笑了起来，声音饱含着丰盈的汁液，像是舔着唇，从猩红舌尖吐出浓情蜜语，“在我的生诞之宴后，我还没尝过别的生命的滋味，挣扎会让他们的味道变得更好，我迫不及待了。”
神灵已经亟不可待，祂随时准备奔赴祂的筵席。
叶槭流听着这场不为人知的对话，脑海中浮现出了泥巨人的传说。
在泥巨人的传说里，辉光创造了世界，却忘记将大陆分开，于是祂将泥巨人送到世界上。
大陆的中央是不眠的炎海，祂和泥巨人约定，当他们全部投身于炎海，让炎海熄灭，大陆也会裂开，化作一座座新的陆地，当世界的形状重写时，泥巨人的灵魂就会回归，将世界留给其他生命。于是所有的泥巨人都在等待，他们相信终有一日，辉光会从海洋回归，实现和他们的约定。
漆黑山峰上，卵望着远方的战场，脸上既没有疑惑，也没有自得，平静得像是没有情绪的深海。
祂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或者理所当然的规则：
“我想没有区别，无论是什么样的过程，他们的价值都得到了实现，他们完成了和辉光的约定，他们也应该感到满足。
“毕竟取悦辉光原本就是他们的愿望。”
赤杯发出了笑声。
天空忽然变得更加昏暗了，汇聚的厚重乌云中，一个庞大的、由无数触须和肢体扭曲纠缠成的血肉团块从中浮现，祂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迅速、如此不可思议，却又与在天空和海洋肆虐的规则如此融洽，任何看到祂的人，都能够如此自然地意识到，祂就是全新准则的化身，是秩序与历史的基石，是掌控无法想象权能的伟大神灵。
阴影完全覆盖了下方的大陆，纠缠融合的血肉团块中，露出了一只猩红的眼睛，紧接着无数只眼睛从血肉中睁开，神灵的目光从空中投下，以冷漠的视线审视下方大陆上的所有生命。
祂目光所及之处，成千上万的生命如同尘埃般消散。
叶槭流站在远离大陆的地方，远远地望着这一切发生。
他知道他看到的是已经发生的现实，是消逝在上万年来历史中的不值一提的片段，这或许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在那之后的一重又一重历史里，发生过无数次、也注定会继续发生的反抗和挣扎，在创造万事万物的神上之神眼中，都只是渺小到可以忽略的尘埃。
叶槭流闭上眼睛，但在这具身体里涌动的情绪没有消散，反而在被躯壳桎梏的灵魂里不断积聚。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紧到掌心开始发痛。
那股紧张的愤怒积聚到了极限，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轰然在他的心中爆发，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
滚滚而来的热浪扭曲了梦中的景象，大地和海洋在烈焰中焚烧，梦境瞬间支离破碎。
细碎如同星辉的光芒细细流动，一簇簇金色火焰从黄金手骨上冒出来，点燃了灼热的空气，流淌碎金的烈焰之河环绕着叶槭流，将他温柔地拥入火焰中，叶槭流在他的身体里睁开眼睛，被红光灼得发痛的眼眸，看见了铺天盖地落下的岩浆。
不知何时，火山重新苏醒了，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山峰剧烈摇晃颤动，大大小小的石块从悬崖上滚落，消失在下方炎热的火河里，毁灭性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轰隆！”
爆炸般的恐怖声响中，一道数百米高的岩浆柱冲天而起，冲破了仿佛不会散开的火山灰云，照亮了这一重历史的天空。
熔融岩流向四面八方迸溅，金红岩浆从空中洒落，像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火雨，向叶槭流砸下来。
第303章
303
303
梦境支离破碎,
消失的数据视野随之恢复。
温度，气压，天火坠落轨迹,
一系列数据和线条飞快出现在视野中，标注出叶槭流所需的所有信息。
叶槭流余光扫过群山,
数据视野中文字与符号飞快变幻,
其中最显眼的两个名称却没有发生变化。
【炎海遗骸】
【沉睡中的赤杯】
没有苏醒，没有活化,
也就是说这只是自动反击……叶槭流并没有因为赤杯没有苏醒而轻松起来。
无论如何,
这都是炎海的遗骸,
他现在距离它太近了，近到完全陷在它的攻击范围里。
水晶般的裂纹浮现在空间中,
极为细碎的星辉从裂纹里流出,
叶槭流的身体迅速消失,
进入虚影重叠的空间褶皱。
他踏入空间乱流，正要从另一处离开,
忽然分层的灰白世界里，一颗比宫殿更大的火球急速坠落,
在叶槭流的眼前，和另一颗大小接近的火球相撞。
震耳欲聋的巨响被隔绝在了空间褶皱外,
只能看到两颗火球的形状崩溃了，澎湃的火焰向四周冲击,
气浪裹挟着无数小团火焰,
如同烟花般四下飞溅。
火球相撞的中心，一道道细微的空间裂缝在火焰中睁开眼睛,
撞击和高温撕裂了空间结构,
震荡传入了空间裂缝,
将裂缝撕得更大，火焰疯狂涌入，将无尽的热量泄进空间褶皱里。
热浪滚滚，火焰滔天，湍急的空间乱流突然加速，掀起了连绵不绝的飓风。
叶槭流没有选择，不得不脱离空间褶皱，重新回到现实世界。
他的身影刚刚在现实中勾勒出来，火焰扑面而来，一条巨大的岩浆河流像是触手一样竖了起来，半凝固的金红色触手上岩浆不断滑落，挟着千钧风雷之势，重重拍在叶槭流身上，把他按着向后倒飞出去。
岩浆触手按着叶槭流一路冲撞，直直撞向深处，沿途的石壁全部被它撞碎，大块大块的火山岩炸飞，石柱纷纷滑进熔岩，溅起数十米高火柱。
“砰！”
一整面山壁炸碎，表面撞出了庞大的蛛网裂纹，一块块火山岩腾空而起，如雨般坠入岩浆。
岩浆触手终于停下来，缓缓向后收回，露出了深深陷在蛛网裂纹中心的渺小人影。
人影从裂纹中心滑落，刚刚落下，他忽然抬起了头，眼底一抹瑰丽奇诡的暮紫色闪过，空中猛地拉出了一道明亮的紫色光轨。
透明闪亮的碎片忽地弥漫，变幻着种种奇异色彩，叶槭流的身影出现在轨迹尽头，望着岩浆触手，抬起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三道半圆弧形星轨在他身周浮现，环绕着他，以不同的速度转动，星轨上无数星光沉浮游弋，与他半是血肉半是透明灿烂的身体交相辉映。
半空中，岩浆触手突然停住。
恐怖的震动在其中沸腾，每一滴岩浆都在颤动，仿佛在无法抵抗的力量中发抖，直到抵达临界点，终于爆发。
奔涌的红河凭空崩溃，变成了无数小方块，如雨般漫天洒落。
方块坠入熔岩，溅起刺耳的响声，熔岩表面缓缓凸起，更多的触手从岩浆中竖了起来，一只只猩红的眼睛在触手上睁开，齐刷刷转向叶槭流。
触手重重拍下，叶槭流向后一步，鞋跟在空中一叩，叩出清脆的“咔哒”声响。
一朵朵晶莹透明的水晶花朵在空中绽放，空间碎片拼出了落脚点，映在叶槭流暮紫色的眼眸中。
岩浆潮水般落下，淹没了叶槭流的位置，然而他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不远处，一簇水晶碎片上忽然闪烁光辉，人影随之从光辉中勾勒出来，下方的岩浆溅起来，堪堪在他脚下重新落下。
一道道岩浆触手继续向他拍下，叶槭流一一避开，从容不迫地在水晶碎片之间跳转，从触手的缝隙里穿过去，分毫不差，精准得仿佛在跳一支贴面舞，只不过舞伴是死亡。
哪怕从岩浆中升起的触手越来越多，也丝毫不能对他造成影响。
在触手的围追堵截下，叶槭流很快跳转到火山口边缘，眼看就能离开炎海爆发的范围。
就在这时，火山口里传来了雷海般的低沉轰鸣。
叶槭流低头向下看去，看到火山中的岩浆不断升高，耀眼的金红岩浆疯狂上涌，从火山口猛然绽放。
巨大的赤红花朵舒展开了花瓣，一片片花瓣旋转盛开，照亮了火山灰云下的漆黑山峰。
漆黑山峰坐落的巨岛外，熔岩海洋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海浪一波波堆叠，掀起了数百米高的巨浪，仿佛准备猎食的食肉植物，满心贪婪和狂喜，急不可耐地向着猎物扑下。
刹那间，所有花瓣齐齐合拢，向着火山口收了回去。
岩浆急速向叶槭流涌来，他在赤红花朵中下坠，看着重重叠叠的花瓣在上方合拢，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囚笼。
更多的岩浆从四周倾泻而下，淹没了火山口的空间，让人联想到胃袋里涌动的消化液，准备将食物分解成所需的营养。
岩浆尽数聚集成了花瓣，原本被淹没的火山岩渐渐浮现，叶槭流落在火山岩上，来不及尝试进入空间乱流，岩浆便铺天盖地向他落下，抬头看去，像是天空在火雨中崩塌。
没有任何犹豫，叶槭流举起右手，挡在自己的头顶，仿佛想要撑住崩塌的天空。
“尘埃的拥抱”亮了起来，黄金手骨上端在火焰中熔化，光彩耀目的金色焰流沿着叶槭流的手臂向上涌去，越过他的肩膀，向后倾泻而下，流溢的火焰飘展成披风的形状。
流金的披风不断延伸，覆盖了岩浆中露出的火山岩，向上翻飞，成千上万纯白蔷薇沿着披风的边缘绽放，宛如在黄金之河上流淌。
覆盖手指的指骨也在熔化，夺目的金色沿着指尖流动，凝固成充满力量感的狰狞利爪。
澎湃汹涌的岩浆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尘埃的拥抱”阻挡了岩浆，滚烫的熔岩沿着看不见的轮廓一波波滑落，完美避开了岩浆底部的叶槭流。
奥秘源源不断涌入黄金手骨，转变成流金的火河，和从天而降的红河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靠着遗物的保护，叶槭流总算暂时活了下来，没有立刻被炎海的力量焚烧成灰烬。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4级遗物的消耗远不是3级遗物能比的，正常的半神根本无法长时间使用4级遗物，等阶稍低的天命之人，哪怕不死于遗物的负面特性，也会在接触到遗物的瞬间被抽干。
纵使叶槭流远比同等阶的天命之人要强大，也撑不了太久，这样下去，很快他体内的奥秘就会干涸。
叶槭流抬头看向不断冲刷下来的岩浆，几十秒过去，岩浆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等到他无力支撑“尘埃的拥抱”，这一层保护就会消失，不在那之前逃出去，岩浆将会彻底淹没他，让他变成炎海的一部分。
三道半圆弧星轨转动起来，叶槭流闭上眼睛，尝试着进入空间褶皱。
可惜刚刚打开缝隙，他就察觉到，某种狂暴混乱的力量正在空间褶皱里肆虐。
裂缝打开的瞬间，这股力量立刻向着裂缝冲来，裂缝周围顿时撕裂出无数更加细小的缝隙，仿佛无法承受更多负担。
在混乱湍流冲出裂缝前，叶槭流及时关闭了缝隙，同时手一挥，关上了其他撕裂出的空间缝隙。
空间褶皱现在变得非常危险，通过开门离开是行不通了……等岩浆耗尽也不可能，我现在就在炎海的遗骸里，在这里，它的力量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刚才动静这么大，卡特不可能没看到，他应该能够帮到我，但我很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思绪一闪而逝，叶槭流深深吸了口气，打开墨绿桌面。
桌面上，【教派总部】的卡牌边缘仿佛在燃烧，在火星闪烁的焦痕中，卡牌表面微微褶皱起来。
这样的情形也在叶槭流的意料之中，他拖动卡牌，放进空槽里，一道道燃烧的虚幻重影立刻投影出来。
虽然困住他的是炎海的遗骸，但炎海早已经死去，赤杯也依然在沉睡，因此这一逃脱途经还没有被封锁，如果是一位神灵有意识地困住他，叶槭流估计，哪怕他有墨绿桌面，也不可能从中逃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一道虚影上，刚要选择这处圣所，动作忽然凝固。
“呼……”
意识中，他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呼吸声。
一种无法解释的奇异感觉从叶槭流意识中升起来，他难以描述他感受到了什么，仿佛有一根细细的线，跨越了千山万水，经历了风霜刀剑，终于触到了他的衣角，将他的意识，和某个极为遥远的意志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