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叶槭流感觉到这根线的存在,它仿佛在意识中渐渐变亮,散发出朦胧的微光,原本微弱的联系也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叶槭流仿佛能够触碰到那个意志,能够将他的想法,沿着纤细的线,传递到对方的思想中。
思绪的流动变成了流萤般的光点,沿着这根细线中流动,照亮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更多的细线。
叶槭流的呼吸蓦地凝滞。
他感受到了成千上万根晶莹的细线。
成千上万的意识,在细线的末端,在叶槭流不知道的远方,以无法描述的神秘的形式,和他的灵魂遥遥相连。
在叶槭流感受到他们的同时,他的思绪也沿着细线,化作光点,流入了这片寂静的意识深海。
沉寂的意识一个接一个被点亮,仿佛沉睡了漫长时间的生灵重新睁开眼睛,度过最开始的茫然和懵懂,终于感受到了意识另一端,与他们互相联系的存在。
无数情绪从细线的另一端传来,汇入叶槭流的意识中。
他听到了成千上万的声音。
“至高无上的阿图阿……”
“您终于……”
“没有遗忘我们……”
“我们的约定……”
“我们一直在渴望……”
“渴望和您融为一体……”
欣喜,哀伤,敬畏,渴望……太多太多的感情聚集在一起,灌入空荡荡的容器,瞬间从容器满溢了出来。
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沿着眼角滚滚滑落,无数情绪在脸上变幻,让叶槭流的面孔不断扭曲,他睁大眼睛,左手捂住脸,喉咙滚动,嘴角上扬,无法控制地发出笑声。
“哈哈哈……”叶槭流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
他知道是谁发出了那些声音,知道自己和什么建立起了联系,也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在辉光创造的世界里,万事万物之间都存在联系,辉光同样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与所有生命相连。
神话中的玛尼亚,由辉光创造的泥巨人,他们和辉光的联系可以因为辉光的死而沉默下去,也可以因为神灵梦中的一眼而重新苏醒。
被裁定的历史里,新神尚未成神的历史仍然在延续,所以在第一重历史里,泥巨人还没有被赤杯吞食,变成覆盖炎海的陆地,而是沉睡在世界的尽头,在永无止境的长眠中,等待神话成为现实的那一天。
叶槭流闭上眼睛,传出了一道意识。
黄金手骨上的火焰渐渐黯淡下去,流金焰影的披风也开始缩小,尽管叶槭流依旧保持着高举右手的姿势,岩浆却越来越低。
长时间的燃烧耗尽了叶槭流的奥秘,“尘埃的拥抱”制造出的保护越来越微弱,他已经无力支撑下去。
头顶的岩浆咕涌起来,仿佛发出了欢喜的叫声,一道道岩浆流在叶槭流头顶上盘旋,焰流一圈圈转动,像是成群的大白鲨,血腥气息激起了它们的饥饿,让它们迫不及待想要将猎物撕碎。
在它们的注视下,猎物依旧闭着眼睛,似乎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地震掀动了岩浆下的海床,强烈的震波席卷而来。
一个遥远的震源爆发出了震动,哪怕隔着整个海洋,依旧让漆黑山峰微微晃动起来。
黑暗之海上。
平静的海面缓缓升起,接天的水墙不断上涌,雷声响彻天地之间,数万吨海水沿着身躯倾泻,在海面上碎成莹白色的水沫。
巨大的黑影从海中站了起来,越来越多的黑影站了起来,成千上万的泥巨人睁开了眼睛,望向黑暗之海中央的火山。
辉光创造的巨人们从海中升起,仿佛神灵在海中建造的山峦,浩荡的海面在他们身侧激荡,掀起银色的粼粼波光,巨浪拍打在他们身上,像是为他们装饰上了花冠。
雷鸣声在海面上滚动,叶槭流半跪在岩浆之下,眼睛渐渐阖上,疲倦得几乎想要睡去。
他听见雷鸣声越来越近,让他勉强抬起头,想要向上望去。
但岩浆不断落下,声音似乎也越来越遥远,和他相隔着滚烫的熔岩岩流,变得无法听清。
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瞬间,一道雷声骤然切开了黑暗。
火山口前所未有地震动起来,数百万吨岩浆喷发四射,可怕的压力回荡在岩浆河深处,像是要将整个火山口都掀翻过来。
黑影从岩浆上方落下,覆盖在叶槭流身上。
叶槭流感觉到周围岩浆正在异常地翻涌,他慢慢睁开眼睛,向上看去,看到了一双巨人的眼睛。
那是比山峰更高大的身影,面孔犹如刀刻斧凿,一道道伤痕遍布他的身躯,深的那些几乎要砍断身体,看得出他经历过无数残酷的战斗。
巨人伸出双手,轻柔地环抱住叶槭流,把他抱在怀里,仿佛想要保护他。
温暖的错觉从那双岩石的手掌里传来,叶槭流和对方对视,看着巨人双手缓缓抬起,托举着他,向岩浆上方伸去。
混合深红的色块在视野中不断闪过,在巨人的托举下,叶槭流在岩浆里高速上升,瞬息间冲破了火山口的岩浆,从岩浆表面冲了出来。
几乎同时,叶槭流身上的金色火焰彻底熄灭,“尘埃的拥抱”沉寂下去,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叶槭流低头看去,看到托举他的巨人手臂在岩浆中不断下沉,岩浆不断舔舐着坚硬的手臂,直到彻底吞没。
又一双巨大的手臂从上方伸下来,从沉没的巨人手中接过叶槭流,向着上方送去,交到另一双手中。
叶槭流在巨人手中不断升高,他撑起身体,从手掌中站起来,望向远处沸腾的炎海。
他看到山峦跨海而来。
巨人将他安全地放在神殿上,接着转过身,投入燃烧的岩浆中。
他的身躯沉入岩浆,化作了巨大的山峦,岩浆不断翻涌,没过了山峦的顶峰,然而新的山峦落下,和沉没的山峦互相融合,凝固在岩浆表面,缓慢下沉。
成千上万的巨人爬上漆黑山峰,将自己的身躯投入炎海。
他们的血变成了澄澈湖泊,泪水变成了静谧盐湖,骨骼变成了垩白山脉,肌肉变成了肥沃壤土,盖住了无穷无尽的岩浆,岩浆从火山口溢出,沿着漆黑山峰缓慢流淌,随后被更多的山峦盖住。
从未沉寂的火山陷入了寂静,巨人们在火山外的熔岩海洋里倒下,一座座岛屿从炎海中升起,赤红的熔岩海洋渐渐被盖在了岛屿之下。
新生的地壳盖住了岩浆,板块的形状也发生了改变,新的大陆出现在海洋上,岛屿连成了漫长的弧线,世界的版图随之重建。
神灵与造物的约定在千万年后完成,玛尼亚的神话迎来了结局。
叶槭流站在神殿前,望着眼前的新世界。
蔚蓝的汪洋上,没有了厚重的火山灰云,没有了金色岩浆和黑色海水,也没有了巨人的身影。
绿意浓郁的岛屿和大陆上,绚烂的鲜花流淌在森林和湖泊之间,宛如花环。
不知过了多久,海风吹拂起叶槭流的黑发,他没有说话,沉默地转身,向着身后的群山走去。
炎海已经熄灭,这座漆黑山峰没有了太多危险,而和卡特说的一样,赤杯依旧没有醒来。
在群山的深处,叶槭流的身影从空间中凸显出来,低头向脚下看去。
短短片刻,巨岛上的地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说是沧海桑田也不为过,但叶槭流很清楚,在不久之前,这里还是漆黑山峰上的火山口。
换句话说,赤杯应该就在下方沉睡。
用数据视野确认了位置,叶槭流进入空间褶皱,这一次,没有炎海的干扰,他通过空间乱流,顺利穿过了覆盖火山的山体,抵达了火山的内部。
岩浆河流依旧在火山里流淌,在火山深处,能够看到一道可怖的深渊横躺在地上,仿佛生生撕裂了大地。
深渊周围,一道道岩浆瀑流悬挂在黑暗中,站在深渊旁边往下望去,只能看到险恶的尖石和凸起,整个深渊就像是一张野兽的巨口,等待着吞噬坠入深渊的生命。
叶槭流没有在深渊边浪费时间,直接进入了深渊。
虚影在空间乱流中徘徊,叶槭流行走在错乱的光影里,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的意思。
他没有失去理智,也很清楚他在做一件危险到极点的事,需要打开群山子宫的不是他而是卡特,在炎海熄灭后,他应该有办法解决其他问题。
对比起神灵侍者,刚刚第六等阶的叶槭流应该留在安全的位置,而不是只身去接近神灵的投影。
许久之后,叶槭流感觉到环境变化,立刻离开空间褶皱,回到现实之中。
在他下方,在没有尽头的深渊之中,沉睡着言语无法形容的奇异黑茧。
一层漆黑的火山岩包裹着这个巨大的黑影,石壳表面纠缠着粗大的触须和血管,金红色的岩浆在血管里流动,不断顺着血管输送进茧内,将茧映成微弱的深红色,远远望去,这个畸形的茧充盈着一种病态的生命力。
数据视野里,黑茧旁的文字标出了神灵的身份,叶槭流确认文字没有发生变化,接着打开了墨绿桌面。
【遗骸月华】落入空槽,一道透明锋利的月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叶槭流手中。
很显然,包裹赤杯的黑茧同样是炎海遗骸的一部分。
叶槭流猜测卡特看到的就是这个,不同于他,卡特显然有很多方法,在不触发炎海的防卫反击的前提下,深入到赤杯沉睡的深渊里。
掌心被无声之月的月光划破,鲜血浸没了亮起的银绿色花纹,沿着手指一滴滴往下滴落。
叶槭流抓着染上鲜血的月光,向着下方的黑茧刺了下去!
他手中的月光瞬间虚化,变得仿佛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它全无阻碍地穿过空气,直直刺在黑茧的一点上。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叮”声,一连串细针般的光芒向外迸溅出来。
叶槭流表情不变,冷静地望着月光与黑茧相交的一点。
他能看到黑茧表面的光芒逐渐暗淡,血管中的岩浆加快了流动速度,在血管中急速闪烁,但依旧缓慢地落入了下风。
属于无声之月的阻碍奥秘的准则,正在不断压制炎海的遗骸。
尽管“遗骸月华”正在不断消耗,依旧不难预见,这场僵持会以群山子宫被刺穿而告终。
暮紫色眼眸瞬间变得浓郁瑰丽,在叶槭流的注视下,一抹奇诡的紫色突然染上苍白月光的边缘。
开启的准则附着在神灵的遗骸上,月光忽然往下一沉,在黑茧表面打开了一道泛着紫光的伤口,接着彻底溃散,化作零散的光芒,消失在空气中。
对我来说这道伤口几乎和缝隙没有区别,但对卡特来说,应该已经够了吧……叶槭流再度看了一下赤杯的状态,确认对方还在沉睡。
怒火借由刚刚的举动,以斩开群山子宫的方式发泄出来,叶槭流濒临爆发的情绪也渐渐平复。
他揉了揉额角,身边弥漫开透明的水晶碎片,准备离开去通知卡特。
在进入空间乱流前,叶槭流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赤杯,随即目光一下凝固。
一道熟悉的花纹,从黑茧的伤口上浮现出来,散发着赤红色的光芒。
第304章
304
304
一场暴风雪袭击了诺里尔斯克。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负责运输货物的飞机无法在预计时间降落,居民也没有了出门的必要,他们选择躲在拥有暖气的家里,
沐浴着暖黄色的灯光,
在家人的陪伴下,
等待这场漫长的暴风雪过去。
这座城市有着长达45天的极夜,在这样的环境下,
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出门,
整座城市也会进入接近于停摆的状态,
除了暴风雪和寂静,瘦长的街道上空无一物。
狂风裹着风雪席卷过城市,
雾蒙蒙的雪尘弥漫在冰原上,
远远望去,
仿佛一座雪山在向前推进。
暴风雪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恒定发光的高压钠灯照亮了黑暗,
也照亮了漫天飞舞的雪尘,
在每小时数十公里的风速下,雪花变得比刀刃更加锋利,
一道道雪尘刮在厚重的防寒服上,
隐约能听见防寒服下传出碎裂的声响。
北极熊般臃肿的人影在雪地上跋涉,面罩和帽子遮住了面孔,
腰间挂着高压钠灯,
用静力绳打结,
绳索从四肢和胯丨下绕过,
和身后载满设备的雪橇系在一起。
跋涉者拖着巨大的雪橇,
顶着暴风雪,
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雪橇车在身后的雪地上拖拽出两道长长的轨迹,转瞬间所有痕迹便被风雪掩埋。
前方渐渐浮现出模糊的轮廓,跋涉者抬头看了一眼,重新低下头,加快了速度。
十几分钟后,控制室天花板上的的门被“咚咚”撞响,接着是沉重的旋动声。
厚重的金属门被抬起,暴风雪迫不及待地灌了进来,在不算宽敞的控制室里横冲直撞,卷起阵阵呼啸声。
“嘎吱——”
金属门重新被关上,跋涉者走向控制室的正门,从里面打开门,走了出去。
没多久,雪橇上的设备被转移进了控制室,在房间里堆成了小山。
跋涉者把设备全部搬出来,清点完毕,摘下面罩和帽子,一头微微打着卷的红色长发像是火焰般流泻而下。
稍作休息,费雯丽没有浪费时间,走向堆放在控制室里的设备。
她把一部分设备从天花板上的门搬出去,在屋顶上进行了一系列安装,连接上最近的发电机,调整发电功率和设备反射角度。
几小时后,她重新回到控制室里,对设备进行最后的调试,随后拉下开关。
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大部分机器设备都不能立刻启动,需要一段时间等待温度升高,直到能够正常运行。
进出诺里尔斯克的货物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费雯丽观察了几天,很快放弃了订购设备的想法。
好在诺里尔斯克是一座工业城市,这里的工厂足够多,虽然费雯丽能找到的设备都有型号老旧的问题,但经过一系列改造和维修,最终这些翻新的设备也勉强能够满足她的需求了。
看了看设备上的仪表盘,费雯丽估计设备还需要十分钟才能启动。
她拍了拍这台老旧的设备,轻声嘀咕了一句:
“坚持一下,活得久一点,就当是为了我把你修好。”
设备以稳定的“嗡嗡”声回应她,费雯丽收回手,向后几步,在地上坐下,确保设备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陷入黑暗的视野里,重新亮起了光芒,无数资料从存储区调出,转化成电信号,沿着神经流向费雯丽的大脑,为她在颅内打开智慧之门。
晦涩难懂的文字在意识中浮现,夹杂着大量具有不同神秘学意义的符号和图案,探讨神灵与道路的知识,或者以隐喻,或者以暗语,隐藏在文献的字里行间。
就算是知识渊博的学者,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研究和解读,才能够理解这些足以令凡人陷入疯狂的知识。
然而当费雯丽将地下图书馆的那些书籍录入自己的数据存储空间,面对能够困扰学者数十年的深奥典籍,她首先感觉到的是熟悉。
仿佛她曾经逐字逐句地学习过这些书籍,掌握过不属于凡人的知识,理解过其中蕴含的奥秘。
在日复一日的思考和研究中,这些古老的文献在她眼中早已褪去了神秘的面纱,而那些知识也如同照亮思想的光,哪怕光芒已经消散,它们在灵魂中留下的痕迹,也如最开始那样清晰鲜明。
费雯丽知道为什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