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局盯得很紧,白天时很难避开他们的视线。”马缇奥在一旁补充道。
他们注视着眼前的人,观察他的面孔上的每一根线条,从中揣测他的想法。
狩猎女神狄安娜的谕示里没有告诉他们对方的身份,连这个名字,也是在对方登记房间时他们才知道的。
但愿意在这种时候接手保护家族的任务的,至少也是一位半神,甚至于是更高阶的存在。
按照谕示的说法,对方并不是女王的信徒,只是因为和狩猎女神的关系,才愿意向他们施以援手。
对于这位庇护卢那家族的神灵侍者,拉加佐和马缇奥并不陌生,知道祂对于复杂的语言艺术没有多少兴趣,谕示也倾向于直截了当,有时候看起来没有太多的神秘感。
但他们从来不会这么去想祂——祂的身份和祂多年来对家族的庇护,都让他们对这位神灵侍者只有感激和敬重。
也因此,这对兄弟从这条谕示里解读出了更多信息:
狩猎女神似乎是以平等的态度对待艾登·诺兰的,祂用的是家族对待朋友的方式,于是对方也愿意帮祂一个小忙,来代理卢那家族的老板,代替他在这段时间保护他们。
对此,拉加佐也有自己的猜测。
或许是因为对方代表着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这个组织有着狩猎女神都需要正视的背景……又或许对方也是一位飞升者,正好和狩猎女神达成了某些交易,于是不介意顺便保护一下他们。
无论哪个猜测是真的,艾登·诺兰都是需要拉加佐慎重对待的存在。
带着这样的想法,拉加佐谨慎地观察着艾登·诺兰。
和拉加佐想的不一样,对方的气质并不强势,反而有种成熟的儒雅,神情也是平静的,哪怕他们在夜晚突然拜访,也不能挑动他的任何情绪,那双蓝色的眼睛就像是深不可测的海洋。
他坐在沙发的阴影里,以居高临下的角度,远远地审视他们的表现。
周围的空间仿佛定格了一瞬,两只酒杯突然出现在拉加佐和马缇奥面前,小小的酒杯里盛着透明的酒液,表面平静无波。
在它们出现前,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到任何迹象,这让他们心中一阵震动。
“我想这是用来待客的那一瓶酒,应该没有弄错。”艾登·诺兰轻微地咳了两声,“我和狄安娜女士的交易是在你们的老板出狱前保护你们,她许诺我在此期间可以借用卢那家族的势力,代替我去办到我需要的事。至于别的,我无意让自己的意志干涉到月神的信徒,这份交易只持续到我离开之前,希望你们不会有太多顾虑。”
拉加佐心里微微一沉。
艾登·诺兰的话和他想的差不多,他和狩猎女神的约定,对于他几乎没有任何约束力。
这意味着这位存在无需对他们负责,他只要保证卢那家族不毁灭,至于凡人眼中家族庞大的财富和关系网,都无法引起这位高等阶强者的兴趣。
但拉加佐知道,他们面临的危机远不是老板他们出狱就能够解决的。
“原谅我没有提前为您准备,不过我想如果要为您找一位助手,最好让您亲自看过。”他一面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面转动大脑,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对我们来说这不只是一个交易,您愿意在我们面临危机时帮助我们,这已经值得整个家族的尊重,卢那家族永远是您的朋友,在您代理期间,您就是我们的老板,所以也请让家族尽其所能帮助您,而您可以把这当做一份感谢的礼物。”
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的光从外面散射进来,在艾登·诺兰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的脸上明暗交错,水波般诡谲变幻。
他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叉,语调依旧温和平静,听不出任何危险的意味:
“你的诉求是什么?”
不加掩饰的话语像是一柄重锤,重重砸在拉加佐的心上,他感到心脏一紧,神情也不由自主严肃了起来。
毫无波澜的海面突然掀起的波涛,远比狂风骤雨更让人紧张甚至恐惧,现在的艾登·诺兰就带给了拉加佐这样的感受,更别提,他从中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漠然和冷酷。
不,应该说比他的父亲更加令人敬畏……拉加佐无端想到了他正在狱中的父亲,真正的卢那教父。
他放下酒杯,郑重地说:
“这只是个开始,罗马裁决局很早就注意到了我们,尽管我们已经足够低调,南欧裁决局局长普佐依旧不打算放过我们。比起经济犯罪的罪名,他更希望以密教徒的名义把我们抓捕进监狱。
“好在我们在各行各业都有我们的朋友,普佐必须拿出证据,才能够出动裁决局警探抓捕我们。”
“但普佐没有多少耐心了,他曾经是柏林裁决局局长索尔·马德兰的下属,昨天我得知了消息,在他的邀请下,马德兰已经来到了罗马。在几年前,他就已经达到了第六等阶,有传言说,他甚至已经晋升了第七等阶,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而且他还能够调动整个南欧裁决局的力量。
“我们希望您能够帮助我们……”
拉加佐话没有说完,忽然看到艾登·诺兰向后倒去,让自己陷进沙发的靠背里。
某种对危险的直觉,让拉加佐下意识闭上了嘴。
艾登·诺兰的目光落在窗外,双臂在身侧收拢,交叉的手指遮挡了面孔,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哈哈哈……”
低低的笑声突然从阴影里流泻出来。
艾登·诺兰笑出了声,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幅度大得甚至超过了手指的高度,对常人来说,这个笑容接近于扭曲——他听起来十足愉快,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存在。
漫长的一分钟里,拉加佐和马缇奥都没有说话。
过了会,艾登·诺兰收起了笑容,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彬彬有礼地说: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该怎么解决你们的麻烦。你说过你愿意为我找一位助手?”
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他们的错觉。
“……是的,从明天开始,我和马缇奥都会跟随在您身边,如果您不需要我们,随时可以让我们离开。”拉加佐说。
“我想这足够了。”艾登·诺兰说。
“感谢您愿意见我们,我知道您应该很忙,我们先离开了。”拉加佐从沙发上起身,向着艾登·诺兰伸出手。
艾登·诺兰也站起来,同样伸出手,似乎打算和他握手。
拉加佐双手握住他的手,微微向前倾身,向他点头致意
,随后低下头,对他行了吻手礼。
一旁的马缇奥同样行了吻手礼,和他的哥哥一起离开了房间。
“嗒。”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拉加佐和马缇奥在原地站了几秒,才缓缓向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冷汗浸透了他们的衬衣,湿透的亚麻布料变得皱巴巴的,令人不适地黏在皮肤上,也带走了他们身上的温度。
如果不是亲身体会,很难想象在刚刚的几分钟里,他们经历了怎么样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在那间黑暗房间里的每一秒,都仿佛身处没有光亮的深海,让人承受着庞大的压力和恐惧。
直到电梯门关上,马缇奥才终于从紧绷的状态中放松,张了张嘴,问:
“是因为……索尔·马德兰吗?”
拉加佐也冷静下来,一边疯狂思考一边机械地回答:
“从艾登·诺兰的表现来看,他肯定认识索尔·马德兰,但后者是裁决局的高层,我想他们不太可能是朋友关系。”
“但知道马德兰在罗马,他看起来很高兴。”马缇奥提醒道。
拉加佐抿了抿唇,和弟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你知道你的敌人离你很近,而你可以去打败他,你也会很高兴。”
两个人再度沉默下来,因为这一意外得来的情报,心里都翻涌着许多不平静的情绪。
沉默了半天,马缇奥看向拉加佐,迟疑地问:
“你觉得艾登·诺兰先生突然结束对话,会不会因为他接下来打算去做什么?”
拉加佐皱起眉,反问:
“他会去做什么?”
尽管离开前,艾登·诺兰的情绪表现得如此明显,但拉加佐不觉得他是故意表现出来的,这样的存在没必要这样做。
他觉得那只是因为艾登·诺兰无视了他们,他并不觉得他的情绪外露,会让他们减少对他的敬畏。
马缇奥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
“比如说,干掉索尔·马德兰。”
怎么可能!拉加佐第一反应是反驳这个疯狂的念头。
只因为知道敌人就在自己附近,于是毫不犹豫决定对一位可能达到第七等阶的强者动手——正常人当然不会这么做,但这也只是他的想法。
可话音未落,他想起了不久前艾登·诺兰的眼神。
拉加佐忽然不确定了。
他的语气虚弱了起来,喃喃道:
“应该不会……吧?”
第315章
315
315
清晨时刻,
一名警探跳下车,大步跑向裁决局总部旁的蒸馏咖啡店,店门拉开又合拢,
他的身影也迅速淹没在吧台边的人群里。
一分钟后,他擦着嘴角的咖啡沫,心满意足地走出咖啡店,转头走进隔壁的罗马裁决局总部。
他来得不算晚,
现在正好是打卡的高峰期。
一名名身穿制服的警探穿过总部门前宽敞的广场,走进罗马柱撑起的大门,
偶尔有人看到熟悉的同事,立刻加快脚步走上去,拍拍对方的肩膀,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向前走,
随意聊着最近的新闻。
“昨晚的那场球赛真是太棒了!特别是下半场最后那个球,我完全移不开眼睛……直到看完抬起头,我才发现萨拉正在怒气冲冲地叉着腰看我……”
“希望今天下午别有任务,否则迟早有一天,我要换个每天只需要上四小时班的工作……”
“你说真的吗?难道你现在每天有认真工作超过四个小时过?不过如果有那样的工作,
记得介绍给我……”
警探们边走边笑着闲聊,
几乎是踩着最后的时间,才走进了总部的大厅。
忽然间,他们感觉到一阵风掠过,抬头望去时,只看到了翻飞的漆黑风衣。
来人径直穿过大厅,笔直走向大厅中间的电梯,
如同狩猎者闯入鱼群,
周围的警探们下意识向旁边偏移,
为他让开空间,他就如同一柄分开人群的利刃,将人群清晰地切割开来。
警探们不知不觉停下了说笑,纷纷转头看向对方的背影,大厅里静得只能听到脚步声。
“叮。”
电梯门关上,上方显示的数字开始变化,人们才仿佛从刚才的寂静中苏醒,交谈声重新回到了大厅里,恢复了刚才轻松散漫的气氛。
但没人意识到,他们的笑容里,似乎添了些许他们也没有意识到的恐惧和沉重。
局长办公室里。
“咚咚。”
在办公室里徘徊的普佐局长听到了敲门声,立刻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
“终于又见到你了,队长。”
他热情地走上前,给了来客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等到普佐松开双手,看向自己的前队长,看到索尔·马德兰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的下属们好像都缺少了点紧张感。”他说。
“这个,”普佐无奈地耸了耸肩,摊开手,“毕竟他们是意大利人。”
发表了一番很可能有地域歧视嫌疑的言论,普佐习惯性地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摩卡壶,准备去饮水机边接水,煮一壶意式浓缩咖啡。
索尔右手撑在桌面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走向饮水机。
走了两步,普佐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也感染了下属的习惯,在说正事前先想着去煮一壶咖啡……
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端着摩卡壶走回桌边,把咖啡壶放回底座上,竭力不去看它。
“不过或许也不只是没有紧张感,”他的眼神忽然阴郁了一点,“保罗·卢那在意大利很有势力,就算在裁决局里,也会有很多人愿意为他通风报信,来回报他过去的某次帮助。”
索尔在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拇指并拢在一起,问道:
“你认为保罗·卢那提前收到了警告?”
“调查流程全程保密,裁决局追踪了他快五年,如果哪个环节泄漏了情报,几年前他就该察觉到不对了。”普佐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马德兰,深吸一口气,“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在尾巴快要被抓住时才突然察觉到警兆。”
他所说的保罗·卢那,就是卢那家族的教父,而从五年前成为罗马裁决局局
长起,普佐就在怀疑他的身份。
明面上,卢那家族看起来只是一个正常的黑手党家族——放在意大利,“黑手党”就是一种正常。
早在几百年前,他们就在意大利的土地上扎下了根,由于政府控制力不足以及法律无力,他们便代替了法律,以执行者和制裁者的形象,逐渐在意大利人心中树立起了他们的权威。
经历了近现代的一场场动荡和波折,在一个个黑手党家族纷纷没落时,卢那家族却不知怎么避开了一场场灾难,悄无声息地成为了意大利最大的几个黑手党家族之一。
而他们选择的生意,从表面上看也没有那么多的罪恶和黑暗,行事也很少触动当局敏感的神经,那张从上个世纪就编织成型的庞大关系网也在不断发挥作用,也因此,在官方眼中,调查卢那家族犯罪证据,将整个家族一网打尽这件事的优先级一直不算高。
但这只是凡人的想法。
既然整个家族的生意都架构在“人”上,卢那家族和各色人等的接触也非常之深,当他们动作越来越多时,哪怕他们有巧妙地掩盖,那些被隐藏的秘密也会像是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在普佐眼中,卢那家族的真实身份早已经隐约浮出水面。
——一个存续了数百年的密教团体。
不过普佐也不能断定,卢那家族真的只存在了数百年。
现世那些让裁决局头疼又警惕的密教团体,因为经历了一次次衰亡和重组,现在的组织名字或许已经和千年前截然不同,但绝不代表它们真的只有几十年历史。
更聪明点的密教团体,甚至会主动融入现世之中,抹除过往的痕迹,让他们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卢那家族就是其中最出色的那种。他们巧妙地隐藏在凡人之中,将教团拆分成两部分,用一层伪装来保护他们的秘密,用一个邪恶的犯罪组织来掩盖一个更邪恶的宗教团体,家族的主要成员低调地隐藏在幕后,外人根本无从得知他们的名字和身份。
在普佐之前,历任裁决局局长都没有察觉到,一个密教团体就他们眼皮底下不断生长扩大,让它的枝叶向着更远处蔓延,最终形成了无法粗暴连根拔起的密网。
也因此,就算普佐怀疑卢那家族是某个密教团体的化身,他也不能直接签署搜查令,让裁决局警探闯进卢那家族的庄园,抓捕里面的家族成员。
这对已经成为南欧裁决局总局长的普佐来说,无疑是一件非常憋屈的事。
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和人力,从无穷无尽的蛛丝马迹里,一点点寻找卢那家族隐藏起来的证据。
“他们实在是太擅长隐藏秘密了,我花了五年时间,才等到一个关键证人出现,”普佐的手指微微合拢,握成了拳,语气也低沉下去,“保罗·卢那先一步找到了他,我赶去时,那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说完这些,普佐沉默地注视着摩卡壶,只有紧紧攥成拳头的手指揭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然后他为自己找了个经济犯罪的罪名,先一步进了监狱。”索尔翻阅着文件,淡淡地说。
普佐无力地叹了口气,说:
“无论是起诉还是取证,都需要一个更长的周期,他在这个陷阱成型前为卢那家族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更坏的是,他是以黑手党的身份进的监狱——保罗·卢那不承认卢那家族是密教团体,他宁愿像个凡人一样入狱,也不打算承认这点。
“而且因为你……”
他猝然停顿了一下,有些生硬地带过了这个词:
“……因为前些年欧洲裁决局对待天命之人相对宽松,我们也不可能对保罗·卢那进行刑讯和拷问,让他承认他的真实身份,况且以他的等阶,我们也没有能力进行这样的审
讯。”
索尔仿佛没有听见普佐刚才的话,他翻完了手中的文件,把它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