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生起,他便伴随着杀戮和狂躁出生。
但从前,有陆朝朝的压制,他压着心底戾气扮演一个乖巧顺从的好孩子。
他不服,陆朝朝便以理服人。
真理。
拳头就是真理。
他无数次反抗,但都被镇压在那真理之下。
他蛰伏着,乖巧的扮演着好孩子。
随着他长大,曾经的力量一点点回归,记忆一点点复苏。前世的死仇,今生的姐姐,善善心底是恨她的。
他盼啊盼啊,日日夜夜都盼着陆朝朝死。
唯有她死,自已才能回归原位,重返巅峰。
陆朝朝活着一日,他便受压迫一日。
他日日夜夜盼着陆朝朝死。
他想,自已讨厌她的。
前世自已原本能颠覆三界,可被陆朝朝生擒成为神族阶下囚。新仇旧恨,自已是恨她的。
那一日,陆朝朝紧紧攥着他的手,她说:“替我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爹娘,守护好这方世界可好?”
善善心头嗤之以鼻,自已是七绝,可不是大圣人。
他想拒绝。
可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一抬眼,便见她虚弱的看着自已。
生机勃勃的小太阳,在快速消散。
她眼底的光,快要灭了。
善善避开她的双眼,闷声的应下。
他心里想着,暂且先应她,先糊弄她便是了。保护凡人,保护陆家,他可没这善心。
可又怕自已不答应,她要暴起揍人。
她打人可疼可疼。
那一夜,她说想吃母亲亲手做的金莲酥。
她站在山巅,痴痴的望着母亲离开的身影。
善善就在她身侧,这一刻,他突然觉得陆朝朝离他很远很远,远到再也无法触碰。
她问自已:“善善,你讨厌我吗?”
善善绷着脸没说话。
她轻轻笑着自问自答:“想来,应该是讨厌的吧。”
善善瞧见她脸上自嘲的笑容,心中酸涩难当。只是心中别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不讨厌。
就像,背叛曾经在神狱中关押多年的自已。
他气哼哼的转过身,下山见属下。
可还未走远,便听得四周传来惊呼声,隐约还夹杂着呼喊小剑尊的声音。
他心头一慌。
一回头,便见陆朝朝已经立于半空中。她的身影被云层遮挡,但善善知道,她的目光穿透云层看向了自已。
然后,在他目光下献祭。
那一夜,善善哭着大喊:“我不讨厌你,我没有讨厌你,你还未听到我的答案。你快回来啊……”
“你若不回来,我便杀光天下人。你给我回来!”
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七绝,放声大哭。
心间空落落的,恨散了,爱也散了。
陆朝朝走后,他隐藏在三界各地的属下迅速来到他身边。他们欢呼雀跃,庆贺剑尊献祭,他重归自由。
那一刻,他看见众人脸上的笑容,心中怒意难以掩饰。
他发作了一批人。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提离开,只小心翼翼的守在他身边。
善善知道自已不对劲。
他如今对陆朝朝的感情很复杂,分不清是爱还是恨。亦或是爱恨交织。
他想,爱是有的,恨也是有的,畏惧也是有的。
花了六年,才逐渐认清事实,陆朝朝不会回来了。
他真的自由了。
但他,亦无法容忍旁人占据陆朝朝的位置!!
此刻,他身后站着四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看着陆朝朝的眼神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
陆朝朝穿着许时芸新做的衣裳,暖洋洋的,懒散的靠在墙边。
“别以为母亲认你,我便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有一万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善善身上系着披风,小少年身形瘦削,肌肤雪白,但眉宇散发着的冷意让人心惊。
陆朝朝眼睛直溜溜的看着他身后几人。
她哪里看不出来,这是七绝曾经的旧部。
她的好弟弟,已经集结旧部了呢。
“我劝你本分点,不该肖想不属于自已的东西。否则,我让你见识到什么叫人间地狱。”善善甚至不曾正眼瞧她,不过一个凡人,还不至于让他上心。
善善漠然的从她身边走过,陆朝朝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你在替陆朝朝不平?嗯?”
善善却像被踩中尾巴一把,一巴掌打开她的手。
小脸气得通红,甚至有几分气急败坏:“胡说八道,谁替她不平?谁喜欢她?我只是看不惯假货罢了!”
“你的任务便是哄我母亲开心,你认清自已的身份!”
“我会喜欢陆朝朝?呸!她死了我都没哭!”
善善说完,活像身后有鬼追似的,狼狈离开。
反倒是他身后的男人,幽幽的如冰冷的蛇,死死的看着她。路过陆朝朝身边时,脸上骤然出现一张蛇脸……
原以为能吓唬陆朝朝,陆朝朝却静静的看着他。
他收回獠牙和满脸蛇鳞,悻悻的离开。
这女人胆子还挺大。
陆朝朝回去时,许时芸已经坐立难安,瞧见她进门急忙上前紧张的拉着她:“去哪里了?怎么不让下人跟着?”
她的脸颊还有些发白,握着陆朝朝的手都在轻轻发颤,可见陆朝朝离开这半个时辰,吓得不轻。
陆朝朝安抚似的拍拍她:“遇到善善,与他闲聊两句。”
“多年不见,善善越发……乖巧。”
许时芸忍不住失笑:“你……你离开那几年,他时常躲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呢。”
“走吧,咱们去祠堂上香。”许时芸牵着朝朝的手,温柔又坚定。
这些年,想要将女儿过继给她的人,不计其数。
便是遇到最似朝朝的人,她也没想过要收干女儿。
对她来说,朝朝不可替代。
如今,真正的女儿归家,却又担忧神界察觉,只能重新收养义女上族谱。许时芸虽觉得委屈朝朝,但也不敢贸然行动。
自从许时芸与陆远泽和离,她便另立族谱。
如今不需要任何族老同意,只邀请了容家,许家两族至亲亲自见证。
饶是容澈已经告诉过众人,陆朝朝是假扮的,可真正瞧见陆朝朝进门,都有些愣神。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太像了。
第878章
落花有意朝朝无情
“既然人已经到齐,便开祠吧。”许时芸神情坚定地站在陆朝朝身侧。
众人看了眼陆朝朝,便点头应下。
开祠祭祖的流程很繁琐,陆朝朝并不觉得枯燥。
反倒觉得有些熟悉,仿佛以前做过许多次。
甚至还隐约想起,小姑娘趁着众人祭祖,她偷偷扯了个鸡腿塞进怀里。
陆朝朝忍不住露出几分浅浅的笑意。
她活了很漫长的岁月,长到已经分不清自已到底存在了多久。
但唯独成为陆朝朝,成为许时芸的女儿时,记忆极其生动鲜明。
待祭祖结束,陆昭阳的女儿已经记在许时芸和容澈的名字下。
许时芸心情大好,府上早已摆起宴席,宴请众位亲朋。
众人瞧见许时芸时时刻刻将陆朝朝拉在身边,都忍不住心惊。
许家老夫人拍着陆朝朝的手,眼含热泪。
“唤我外祖母便是了。”
“既然来到这个家,便安心住着。陆家都是和善人……这也是你的运气。”
“好好照顾你母亲。”许老太太忍不住落泪。
她虽不是许时芸生母,但府中诸多孩子,她却最宠许时芸。
自小许时芸养在她膝下,打小疼宠她长大。芸娘这辈子唯一的挫折便是遇到了陆远泽。
但令人欣慰的是,陆远泽虽不是好东西,但与他生的三儿一女,却是翘楚。
陆朝朝弯唇:“我都知晓,多谢外祖母。”
许老太太将手腕碧绿的镯子轻轻推到她手上,陆朝朝也没推辞,笑着接过。
许老太太因着当年增寿符,已是少见的长寿老人。
虽精力不错,但上族谱折腾一天,此刻面上已经出现几分疲态。
待许时芸将客人送走,陆家才恢复往日的安宁。
陆朝朝站在夜色下,辞暮静静地看着她。
不论她何时回头,他始终在她身后。
滴答……滴答。
豆大的雨滴落在她肩头,陆朝朝摊开手,雨滴还未落在手上,身后便出现一把青色油纸伞。
“朝朝,快回来!”许时芸急急出门,甚至想要出来寻她。
陆朝朝知晓她身子骨弱,便拎着裙摆回到长廊下。
“没事吧?可有受伤?”许时芸惊慌失措的抓住她的小手翻开,又仔细检查她露在外的脸颊。
陆朝朝忍不住无奈:“娘,只是下雨罢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雨中传来小丫鬟痛苦的呜咽声。
只见无意中淋到雨的小丫鬟,正眼眶通红的吹着手臂,似乎疼痛难耐。
“姑娘,这不是普通的雨。”
“此雨……”登枝声音苦涩。
“此雨,是上天对我们不听话的惩罚。”语气略显讥诮和鄙夷,以及心痛。
“此雨名为酸雨,具有腐蚀性。”
“这六年来,断断续续下过三次酸雨。有一次在春种时,刚落地的种子便被腐蚀溃烂。有一次在秋收,那一年,沉甸甸的谷穗被酸雨腐蚀,颗粒无收,百姓饿死无数。”
登枝还记得那时的惨剧,百姓疯了一般冲向农田,试图保护成熟的粮食。
他们哭嚎着宛若疯狂,血肉在酸雨中灼伤,许多人死在田地中。还有许多人脸上一片血红,整个人间犹如地狱。
宣平帝毫不掩饰对神界的厌恶。
他拖着病体,让钦天监准备祭天仪式。
当着全天下百姓的面,站在祭天的高台之上,指着苍天怒斥。不带脏字的骂了一整日,骂到喉咙充血,沙哑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才倒在祭台上。
那日,白日惊雷,雷鸣在云端轰鸣。
北昭花了足足两年才缓过来。
“今年算好的,初雪时节良田早已上冻,粮食也收回粮仓。百姓也极少外出,都在冬藏呢。”登时松口气,总算是躲过一劫。
陆朝朝微眯着眸子,眼神有些许戾气。
辞暮第一时间感知到她的情绪,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纤长泛冷的手。
大手牵着小手,双手交握。
许时芸?!!!!!
她瞪圆了眸子,呼吸急促,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看着辞暮的眼神几乎要喷火!!
她,她千辛万苦盼回来的女儿,要被叼走了吗???
许时芸强压着情绪,不自觉挤到两人中间,生生将两人双手分开。
陆朝朝还未察觉,辞暮呆呆的盯着空荡荡的大手,抿了抿唇,然后握拳捏住残余的温度。
“娘今晚与你同睡可好?咱娘俩许久不曾一起歇息了。”许时芸哀哀的看着女儿。
陆朝朝怎会拒绝她,当即亲昵的挽着她的手臂回房。
辞暮就像被抛弃的小狗,可怜巴巴的看着她的身影。
夜里,陆朝朝穿着亵衣靠在母亲旁边,呼吸浅浅。
许时芸却是披散着头发,轻轻靠在她心口,静静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她一下一下的数着。
数着数着就红了眼眶。
“我儿的心跳跳的真好,一听就和别人不一样。”跳的砰砰作响,生命力十足,真好。
陆朝朝忍不住莞尔:“心跳还能有什么不同,娘喜爱我,看我什么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