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城从办公桌里拿出个绒布小盒,里面躺着一枚全新的三环叠刻银色指环。盒子外面篆刻两个字,‘穿石’。
他表明要和秦臻结婚的意向之后,顾廷之曾问过他用不用找人帮他选戒指。他通讯簿里,全是名牌大家。可沈佳城拒绝了。
滴水穿石,象征着一股恒久的、能改变自然的力量。
他很喜欢这个寓意。
沈佳城开口,声音经过许久沉淀,沉稳而平静:“咱们一天没离婚,你就还是我的人,我们就戴一天的戒指。形式要做足,做戏也要做全套,你说是吧。”
秦臻自己把戒指拿出来,当着他的面,给自己戴上。
他又说:“很巧。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他也拿出个绒布小盒,一模一样的颜色和品牌标识。沈佳城低头一看,是一对定制的紫水晶袖扣,‘紫水晶’也是实验室有机材料合成,底座是独家材料太空钛银,刻有一个S,沈佳城的家族徽章字样。
“什么意思?”
秦臻的喉结滚动。他不太擅长这样的场合,可还是努力开口表达:“这段时间给你带来的麻烦,很抱歉。也算……礼尚往来。”
他们的婚戒是这个牌子的,沈佳城送自己领带夹也是这个牌子,看来他对‘穿石’情有独钟。秦臻向来不懂珠宝,他让销售人员帮忙定的款式,最后把几张照片发给好友严一宁,和她一起选的适合那个人的颜色。
沈佳城没说话,只伸出手臂。
秦臻在这一刻无师自通,低头把紫水晶袖扣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给他戴上。
那天晚上,秦臻体温稍有些热。
【。。。】
袖扣没来得及解,紫水晶坠落在厚厚地毯上,仍泛起光泽。
【。。。。。。ao3。。。。。。】
绷带拆了,肩膀锁骨处留下长长一道疤。【】在上面慢慢干涸,如透明鳞片。
鱼总要游回大海,他捉不住的。
次日清晨,沈佳城亲自去西郊军用机场送他。
秦臻的声音仍带着前一晚【】烧灼的嘶哑。他说,谢谢。
沈佳城避开司机,只是说,以后别打抑制剂了。
秦臻留给他一个背影,单腿跳上舷梯。
那以后,联合军队连打几场胜仗,秦臻非常罕见地放了个人声明出来,感谢联盟政府的紧密支持。当晚,他还破例打电话给李承希,问沈佳城愿不愿意来第九区一起庆祝阶段性胜利。
李承希明白他的意思,让军队的胜利和主战派的政治功绩挂钩。沈佳城虽然是离开了联盟安全委员会,但他背后仍有军方这颗大树。
她暗中称赞秦臻有眼力,可转而问沈佳城,后者却果断拒绝。
我不想再回第九区,沈佳城以非常少见的决绝语气说,这辈子都不想。
那我跟他要怎么说?
对秦先生说,我时间有冲突吧。
当晚,他确实正在华表大堂参加影视百年大奖的颁奖礼。最佳新人演员颁给了尚挽,新婚之夜和他在芭乐门口被拍的那位男演员。那次绯闻之后,尚挽的曝光度瞬间翻倍,事业蒸蒸日上,在颁奖礼上风头甚至盖过影帝。当天的娱乐周刊头条全是他领奖的照片。
邱啸林是个没谈过一天恋爱就参了军的Alpha,休息时候,正捧着手机看得入迷。酒席之间,秦臻路过,还问他在看什么。
邱啸林说,您的朋友,是吗。
秦臻低头一看,才想起一个月前他帮沈佳城澄清的那件事。就连他也不得不感叹,尚挽长得是真标致。那一双大眼睛只看着你就仿佛会讲话,不愧是……
眼神往下游走,他却凝住片刻。
照片上,尚挽略微低头,右手握住话筒。剪裁优良的衬衫略微伸出腕口,紧贴着骨节分明的白皙手腕的,是那只独一无二的紫水晶袖扣。?
第45章
23
N
次日早上,沈佳城照常起床,冲冷水澡后,对镜重新打理头发。他头疼欲裂,不顾昨夜摄入的酒精,连吃几片止疼药。
从清晨七点开始,身边围绕着各路人马,谈话声走动声一刻也不停。威士忌被李承希藏起来了,沈佳城有自知之明,只是猛灌黑咖啡。
李承希在他身边读新闻:“陈颂江今天早上开发布会,说要讲和,以现有的对我们有利的战局形势为条件,还得到了不少支持的声音……”
沈佳城皱起眉。
沈燕辉遇刺,公认的最大受益者有二。
远者,和联盟交战中的喀蒂斯当权叛军组织。
近者,现任内务部长,保守党内二号人物程显。最近一周,若谈竞选为造势,雷声最大的一直是同为保守党且是代理主席的他。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以暴发户一般的势态在拉拢党内任何有话语权的人。
经过一周的调查,因为证据不足,二者的嫌疑基本已被排除。
可无论是沈佳城还是秦臻,还是他们身边任何人,都忘了另外一位潜在受益者。战争三年,沈燕辉和保守党当权期间,自由党的势力有限,在议会的席位也远远不到多数。这一周以来,他忙着和程显暗中较量,竟然忘了对面自由党的领头人,陈颂江。他实在是太沉得住气了。
公关助理添了新人,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很有活力的姑娘,正在帮他调整他上镜前的形象。照理说,助理也不止负责他一个人的工作。她一边给他的头发定型一边问:“秦先生在吗?他打算穿什么衣服?”
“他……会穿军装吧。”沈佳城回。
“领带您非要打暗紫色的这条,也不是不行。袖扣怎么都没扣好呀,我帮您去……”她围绕着他叽叽喳喳像只百灵鸟,“哎,这是配套的紫色袖扣吗?怎么只有一只?”
沈佳城闭着眼睛,眉心拧成了个结,仿佛没听见。
“……要不,我帮您去客卧找找?”
“不用找了,没有。”
沈佳城想起来,又转头对李承希说:“承希,下午的事儿先推一下,我再去一趟警署。”
“您眼睛好红,滴点眼药再水休息一下……哎,老板别跑。这种场合要化点妆的。您现在看起来像是四十八小时没睡觉,闭眼闭眼
……”
……确实是四十八小时没睡觉。李承希在旁边站着,她也几乎一宿没睡,像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神情颇为紧张。可她也免不了被这姑娘给逗笑。
“不行。加加,他要看稿的。八点一刻把人还给你,行不。”说话的人是谭未明。
沈佳城听这两个字,太阳穴一跳,撑起眼皮,才看到是叫的公关助理姑娘。
“加加,继续。老谭,没事,你写的稿读着顺,我不用背。差不多记得。”
沈佳城坐下来,闭上眼睛,照样对稿。
五千四百多字讲稿,谭未明看他大差不差地背出来,上面勾画着反复推敲的几个细节。沈佳城的坚持和决心,这几年他也耳濡目染,他的天赋,他却是第一次领教。
“停。这里,用‘促成’还是‘推动’?”
““推动”更好。强调主观意愿。”
“嗯,我同意。还有一点,前面可以稍微讲慢一点。”
“和父亲相关的内容,我葬礼的时候讲过一次……”
“沈先生,我觉得咱们不怕重复。今天应该是最好的观众,您恰恰需要反复传达我们竞选总部的信息。这则视频不但会直播,还会在六点档、八点档、深夜档反复播出,直到两周之后。您可以再讲一遍。”
“可以。还有,清洁能源那块儿拿掉,我和庄明檀那边谈崩了,没必要往他身上贴金。”
“好,我现在改。还有,陈颂江今天早上发布会你看了吗?他们越是唱反调要和谈,我们越要坚定立场。是否考虑要再强调一下战争成果对今后社会稳定发展的重要性?”
“三分之一都是在讲这个,我觉得可以了。而且,我身边站得什么人,不用我说了吧。”
公关助理见他提秦臻,更加着急了:“老板,秦先生今天早上在……”
李承希用眼神刀示意她别问。跟他太久,沈佳城身边就像有个秦臻晴雨表一样。俩人和睦的时候,衣冠整洁,帅气潇洒到头发丝。吵架的时候,整个人就是团行走的积雨云。
“不用管他,他会来的。”沈佳城话虽这么说,心脏也跳得很快。他放下咖啡杯,又开始灌冷水。
他让所有人稍等,迈步出门,他摸出一包沉香递给巡视中的赵立均,开口问:“秦臻昨天……”
赵立均脸冷,说工作期间烟我不收,但我下过命令,谁也不许出门,秦臻不例外。
不在主卧,不在客卧,难道是……
答案正推门走进来,还带着风。他衬衫皱皱巴巴,发型也全毁,走路的时候右腿似乎无法弯曲,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昨夜这么冷的天气,他让秦臻滚,可这人滚还滚不了太远。竟然被他逼得去林肯车里睡觉。
沈佳城叹一声,侥幸与悲哀各占一半。沈燕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留下深刻印记。如同年幼时父亲用沉默来驱使他服从,知道那是驯服他最好的手段。他也总知道如何让秦臻留下来。
沈佳城开口,只轻轻叫了句早。
秦臻顿住片刻,看向他手间,开口说:“戒指,如果真的需要,我可以……”
沈佳城指了指角落的包裹。加急快件送到了,沈佳城自掏腰包付了加急运输费。超声波清洗过数次后,戒指表面十分干净,可仅仅三年,上面细密的划痕刻痕遍布,不如秦臻的那枚崭新。厂家问他要不要直接换一枚新的,可这次,沈佳城说不。
沈佳城又开口:“昨天晚上……”
话没说半句,秦臻在走廊尽头脱下衬衫,留给他笔挺的赤裸脊背,直接去客卫冲澡。
*
发布会十点准时召开,就在雅苑侧庭的门口。首都所有的媒体都在此集结,前面黑压压一片镜头和话筒。而秦臻在他身边站着。
沈佳城不急不缓地讲话,眼睛通红,家族戒指和婚戒戴得整齐。没有提词器,沈佳城和沈燕辉一样老派,讲稿压在手底下,他全程就低头看了两三眼。
悲痛、肃穆和决心都浑然天成,和他本人融为一体,演都演不出来,因为全都是真的。
结束讲话,他只选答两个问题。一个来自较为中立的财经媒体《东方时刊》。另一位提问人则出乎所有人意料,来自偏自由派的星海台。
这两个问题是各家媒体前一天晚上提交给沈佳城团队的。李承希昨晚强烈反对他选星海提交的问题,因为星海台的党派倾向和他相左。她不信任他们到时候会按台本走。
可沈佳城不同意。他说,信任都是相互的,我相信星海台记者的素质,不会无理取闹,若真是有尖锐没打底稿的问题,也算提前锻炼我的对答能力。做了主席以后,可没法天天筛选新闻媒体的问题。
星海台提问的记者很年轻,看着也眼熟。秦臻认出,那是在经济论坛闭幕会上采访过沈佳城的人。
回答完毕,没被选中问题的记者们蜂拥而上,左一个又一个补充提问,不过问题大多集中在“对您父亲的暗杀事件调查有何结果”。
李承希立刻主持局势,对各家记者说,针对沈主席暗杀事件的调查仍然进行中,我们给不出任何更多信息,请问中央警署的发言人。时间关系,其他问题我们一个工作日之内作出书面答复。
沈佳城点头,然后一手捂住话筒,偏过头和秦臻讲悄悄话。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者竟然扯出了个笑。镁光灯又一阵狂闪。
沈佳城低下头,左手盖住他右手,婚戒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
这场宣布参选的发布会反响极好。社交媒体上,沈佳城占据热点话题。已故主席独子、首都议员沈佳城要和内务部长程显分一杯羹,誓要继承父志领导联盟走向稳定繁荣的未来,这是全国政坛惊天大新闻。
政治场上风云瞬变,尤其是这种风口浪尖的特殊时期,形势要以分钟来评估。
发布会之后,沈佳城独自前往杨文蔼家——由党内元老级别人物杨文蔼的妻子招待保守党委员会成员举行秘密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