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星河诧异之间,下手就狠了点。而沈佳城感到不可思议,他竟然还能感觉到痛。他竟然还有这个能力。
说出“仗打完了”这四个字后,傅星河顿悟。他本想斥责沈佳城用之即弃,又看到身边这人睁开一双眼,眼眶有点红,眼睛里全都是红血丝。
……多半也不如他所愿。傅星河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沈佳城中午时分才离开医院。为躲避各路记者围追堵截,中心医院给他打开绿色通道,直接从顶楼停机坪把他接走,走空路去往位于首都南部半山的会议中心。会议中心选在了风景优美的南山上,复古的楼阁建筑名叫穆雅楼,与山顶的遂康天文台出自同一位建筑师之手。
沈佳城与邻国大使的会谈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为的是第九区重新建设后恢复贸易合作。因昨日家里突发的情况,他不像往日准备得那么充分,而本应到场的专业翻译也临时身体抱恙不能出席,他只好临时找翻译。多事叠加之下,会谈进行得十分艰难。夜幕降临时,对方勉强同意再留一日,明天再议。
沈佳城坐在林肯里闭目小憩,已经想出了晚间新闻该会怎么写。
回到家时,沈佳城先向秘书晏舒要了送礼的宾客名单。白天早些时候,晏舒已经提前到达观山沈居,代沈佳城本人接了数十通慰问电话。沈佳城早就嘱咐她整理好名单,也算是例行公事,日后方便答谢和回礼。
到底是多年的首都第一家庭,沈、顾二人的朋友很多,顾廷之本人还生死未卜,尚未睁开眼睛,果篮花束就已经堆满了前厅。沈佳城回到观山,差点没能完全推开那一扇门。他从头到尾飞速浏览一遍名单,又放下那一张纸,摇了摇头。
晚饭过后,晏舒又敲门来问:“法院来电话让你选个时间。因为你申请了保密程序,他们要特别安排法警和记录员。19号当天有九点半,十一点半,一点半……最晚的是四点半。”
沈佳城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才说:“那就四点半吧。”
他把电视打开,往杯子里又倒了点酒。几乎每个电视台每家报纸都在报道顾廷之伤心欲绝、自杀未遂,而新晋联盟主席沈佳城刚处理好国事,转头自家后院起火。出乎他所料,倒是没人提到他在会谈中欠佳的表现。大概媒体消息要从与会的邻国记者处开始发酵,再传回联盟政界,也得等上一二日。
沈佳城知道,此刻联盟需要的是强有力的领导者,他得撑住这一口气。
他便关上电视,准备明天的谈话提要,可李承希又打来电话,让他打开电视看报道。接在晚间新闻后面播放的自然是娱乐要闻,除了首都的政坛风云,沈佳城身上还有另一件事引起媒体注意。
飞鹰739飞回首都,却没有降落于西郊军用机场。以时代娱乐报社为首,媒体都纷纷开始传秦、沈婚变。
李承希那边已经派人去探记者口风,在电话里也不忘再三问沈佳城:“你们这婚非得现在离不可吗?你看看现在记者把你盯得多紧,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能写成大新闻。真要让他们知道你俩已经协议离婚还了得?你说秦臻这么多年都对你的工作表示支持和理解,你就不能放下脸面再问问他,哪怕拖个半年,等你爸爸身体好点,等形势稳定下来,大家对你的工作百分百认可了……”
沈佳城这次意思颇为坚决:“你以为我没问过吗。都两年了,我们早就该……”
“你现在又说两年前,两年前谁敢跟你面前提离婚这两个字啊。谁提了,第二天你都能让人交辞呈走人。”
沈佳城仍然坚持道:“早晚也都是这个结果。就这么拖着,对他……也不公平。”
谭未明插话进来,顺着他的意思说:“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想想之后怎么说吧。我可以和秦先生那边沟通,反正他这几年在第九区工作辛苦,就说他决定闭关修养几个月,或者说他在第九区善后,主持重建工作,没有人会质疑什么。”
沈佳城那边许久没有答话,谭未明确认了一下:“……你还在吗?”
“承希,他没上自己的车。”
一辆全黑的空白牌照黑色小巴车把秦臻从停机坪直接接走,三位黑衣人始终伴随他左右。不像是保护他,倒像是……
沈佳城反复看了几次,又问了个没有人可以回答的问题:“是谁叫他回首都的?”
明明昨天宴席间乔启宇才向自己转述过,说秦臻可能还要留在第九区一段时间。
谭未明道:“他是看了你家里的新闻才回来的吧。”
沈佳城轻笑一声,想到那个送礼名单上都没有秦臻的名字,便先行否决:“怎么会。”
李承希道:“谁能有这个权力?中央军区?是因为之前的特殊军事行动,还是……”
“你们先等一下,”沈佳城心中已有六七分猜测,他夹住听筒,换手按了内线,叫晏舒道:“小晏,送礼名单可以先放放,帮我接一下安全局罗副局的电话。”
在雅苑家庭办公室的诸位幕僚都等着,直到片刻以后,晏舒回复道:“沈先生,罗局不在。”
“那找一下他的座机。应该在我父亲的电话簿里,你按姓名索引……”
“我的意思是,他不在安全局了。罗昌祥副局长从国家安全局卸任,这是一周前的事情。现在他人在老家,是他秘书接的电话。”
这场战争末尾的‘疾风行动’特殊军事活动备受关注,五名队员在行动中牺牲,而秦臻作为行动的指挥官,被中央军区叫回来做报告,也算是可以预见的结果。只是,若中央军区叫他回首都,起码会尊重他是肩膀四颗星的少将,总可以让他自由行动。再怎么说,秦臻身边有沈佳城自己,身后有五星上将严骋,在首都之内没有人敢把他怎样。
敢以这种架势喊人的,肯定不是军队系统内的人,也只有国家安全局。安全局的时任局长孙熙岳早些时候迫于时局和保守党内建议,曾公开为自己背书,可他是程显那一派的人。沈佳城纵观联盟上下各个关键权力机构,财政部和自己的副主席乔启宇关系紧密,情报局一向听他自己的,军队在他掌控之中,法院也有多个老熟人是他的忠实拥趸。只有安全局,暂时不在他的直接影响范围之内。
两年前,沈佳城主动退出安全局麾下的安全调查委员会,还是埋下了个不小的祸根。这两年间,安全局的其他领导与沈佳城渐渐疏远,前副局长罗昌祥便成了他和安全局间唯一的纽带。而沈佳城每年过节必去罗昌祥家送礼答谢,除了罗昌祥一家都是沈家的世交好友以外,也是有相当一部分功利原因在。
他自以为同罗昌祥关系紧密,而对方竟然从未对自己说过有意退隐。不是计划之内的退休,那必然是权力斗争的结果。看来,两个月前保守党委员会逼程显让位于自己,是给了胜券在握的程显及其团队当头一棒。程显显然并不打算善罢甘休。昨晚他并未出席晚宴,一定也是出于同种考虑。
他等程显的这一步棋,已经等了很久。只是,沈佳城没想到他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冲着秦臻来的。
沈佳城放下听筒,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烟盒不在,却摸到一块冰冷金属。
晏舒仍在电话那边问:“需要我问一下罗局家里座机的电话号码吗?”
沈佳城仔细思考后,说:“先别打草惊蛇。”
他十分清楚,权力场上瞬息万变,越是到了关键时刻,越不能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
沈佳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夜色之下,金属铭牌刻着一串数字,是秦臻自军校起便拥有的独一无二的编号。边缘冰冷锐利,几乎划破他的掌心。?
第70章
35
联盟安全局大门紧闭,大门正对面的街道内,悄悄滑入一辆黑色林肯。
大概半小时后,陆陆续续有媒体记者通风报信赶到现场,架起了长枪短炮。瞬时之间,林肯右侧的全黑防偷窥车窗慢慢落下来,沈佳城露出来一整张侧脸,任记者拍照。看守的警卫看见此情此景,不得不按下内部通话系统通报情况。
两天以前,秦臻被一封秘密公文叫回首都,安全局安排专车,直接把他从机场接走。
起初,秦臻以为是沈佳城终于做出决定,要对自己两年前盗用他权限看保密报告的行为采取行动。纵观沈佳城整个从政生涯,主动退出联盟安全委员会是为数不多的污点。现在的他位高权重,任何纰漏都有可能被拿出来受到攻击。
他并不哀怨命运,毕竟战争已经结束,他无意从政,也从未曾想过在军队系统里谋得终身高位。只是,他曾在临别那封信中恳求对方先打声招呼再行动,沈佳城怎么会如此先发制人……
大概是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两个人的缘分早已用尽,而对方的善意也耗完了。他意外,也不太意外。
是坐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秦臻才意识到,他猜得大错特错。这一场审讯——或者说“问询”,由安全局的领导亲自主导,而问话方向从最一开始就十分清晰。
和两年前的事情毫无关系。一周之前,安全局与情报局一起分析了疾风行动中从‘陀螺’的窝点所缴获的敌方情报,发现并没有保存任何关键证据。在确保目标击毙后,秦臻明确地以队员的生命安全为红线,在叛军陆、空两路火力增援到达之前,安排五架直升机尽快撤离。这也就代表着参与行动的队员没有最大限度地从敌方窝点收取信息。若不是他给出的命令,被击落的很可能远远不止一架直升机。
行动过后,军队自然没有质疑他的决定,情报局领导也未有太多表示,只是安全局作为曾经负责调查二·一二地铁特大爆炸案的主要行政机构,以此为由,对‘疾风行动’保留了二次问询的权利。
说是“问询”,实则是审讯。这一场问话持续了整整四十二个小时。两天两夜只给基本的水和食物,在硬板床上睡了几个小时就被叫起床。秦臻不断地重复疾风行动的布署和作战计划,每一环节是如何设计的,每一秒钟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决定击毙目标后提前撤离,为什么三号直升机没能回来。问询持续到最后,秦臻嘴唇开裂,嗓音沙哑,只是靠强大的逻辑和意志力撑着。
四十二个小时之后,问询却突然中止,他被同样一群黑衣人护送着回到了面包车里。一小时后,大门打开,无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开出安全局的正门门口,不偏不倚,停在了林肯旁边。
沈佳城示意,让自己的司机站起来给秦臻拉开门。对着林肯那一侧的车门打开,秦臻被请出来。他全然不清楚眼前形势,只看到司机熟悉的面孔。
秦臻微微弯腰,又看见后座披着西装外套的那个人,瞬间了然。可他右腿僵直,几乎迈不动步伐。
司机只好礼貌催促道:“外面天气冷,请您快上车。”
哪里是天气冷。秦臻抬头,也看到远处的新闻车辆,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一场审问,和‘疾风行动’没关系,和自己更没关系。战争的胜利也并非免死金牌,这背后,是程显想给沈佳城点颜色看看。
而沈佳城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来捞人,还特意叫了记者,摆明了是借舆论之手,向安全局的领导施压。
程显玩儿阴的,沈佳城就亮明招,看谁气势比得过谁。联盟主席坐在安全局门口等着接自己爱人回家,这场景要是持续超过一小时,准是重磅新闻。
沈佳城很早就对自己说过,舆论若能用得好,就是己方的利刃,现在秦臻终于理解他的意思。识时务者为俊杰,没有人想把事情闹大。现在舆论一边倒地看好沈佳城,安全局定是迫于压力,不得不提前中止问询。
秦臻见此形势,也只好坐进了林肯里。司机升起隔档,保镖就位,而沈佳城把烟按灭,让车窗升起。烟灰缸里面烟头已经攒了三四只,不再是‘沉香’的细碎金箔,味道也很不熟悉。
秦臻竟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沈佳城先开的口:“去哪,你说吧。”
过度紧张过后是彻底的疲惫,秦臻用手撑住额头,放弃负隅顽抗,哑声道:“我想……回家。”
雅苑还是星辉?沈佳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笑,这次没问,也没等他答,先告诉司机:“送秦先生去星辉吧。”
等汽车启动,沈佳城才轻轻开口:“他们……都问你什么了。”
可林肯还没过街角,秦臻已经陷入昏睡。
沈佳城这才敢转过头看,夜色之下他看不清对方的脸色,也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状态不对。好歹也是在一起三年,彼此都见过对方最风光和最落魄的样子,可今天的秦臻却不在任何一种状态的范畴内。
他只好又对司机低声嘱咐:“……算了,我们先去中心医院。”
秦臻懵懂之中努力睁开了眼睛,让他重复一遍。
沈佳城坦诚道:“我叫熟人帮你看一眼,检查完再让司机送你回去。”
秦臻拒绝得很干脆:“不用,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沈佳城提高了点声音:“你多长时间没合眼了?从昨天,不,前天晚上到今天……”
秦臻转过脸,语气也有些急:“你别搞那些,想送就送我回星辉吧。”
沈佳城这才看见他双眼血红,也有些焦虑:“……这件事你说了不算。你真就差这半个小时?”
秦臻终于肯翻脸:“送我回星辉,现在立刻。”
而沈佳城只当没听见。
林肯正在路口暂停。沈佳城忽略了一点,秦臻是这辆车的第一个主人,没有人比他更懂这林肯的内部构造。秦臻一键解锁以后,直接自己拉开了车门:“你不送也行,那我现在自己走回家。”
沈佳城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去拉他手腕:“等等。那就回雅苑,我叫家庭医生——”
秦臻被他猛地一下拉到肩膀发痛,听到“医生”两个字,更是瞬间警觉起来:“放手!”
沈佳城松开了手,也怔了一下。
经过了两天的奔波,他最后才勉强达成这个解决方案。他团队里的人,以李承希为首,是极力反对的。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秦臻好歹是两次的战争英雄,是手上有实权的人,安全局不能把怎样,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秦臻自己也心里有数,你没必要为了他淌这个浑水,损毁你和国安局之间已经如履薄冰的关系。
不听取手下人的理智建议,一次可以,两次也可以,也不能次次如此。他虽是领导,团队间各个成员也要讲究信任。没有人会想要为总是一意孤行的老板工作,李承希当然也如此。
这次,沈佳城没再坚持。他稳住声音,轻声开口道:“你别跟我犟,行不行。我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安全局里原本是有我的人,副局长罗昌祥知道吗?他是我父亲生前的挚交好友。我前天刚刚得知消息,他竟然无缘无故内退,家里电话都打不通。他们这种时候叫你过去,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可现在是特殊时期,党内党外的,看不惯我的人很多,我需要时间去……”
又是一声闷响,沈佳城只得摇摇头。可抬起眼,却看到秦臻并没有走。相反,秦臻是关上了车门,坐回了右座,在耐心等着下文。
沈佳城本要说他之后的政治抱负和稳定民心的计划。只是,这计划大概也和身边人无关。他只好止住话头,草草结束谈话:“我的意思是,秦臻,无论你之后选择怎么样,想继续待在部队还是想回家休息,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阻拦你,只是……不想让无关的事连累到你。”
秦臻的态度也缓和很多:“沈佳城,三一行动之后,严骋亲自把我关禁闭写报告,整整三天三夜。我只能喝水,没吃东西,也没合上过眼。这两天,他们只是问了我疾风行动的一些具体细节。而且,这次我记得很清楚。我没那么脆弱,你也别……别想太多了。我没事,我只是想回家睡一觉。”
沈佳城颓然笑笑,这次没看他,只看向窗外。
“行,你想去……想回哪都随意,我让司机送你。都这个时候了,我不想跟你吵,我也……尽力了。”
秦臻皱起眉,突然拿不太准他的意思。
这会儿又轮到了秦臻意外。这要放在以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呛两句也就结束了。可这次箭在弦上,硬是没吵起来,而沈佳城一退再退,态度实在反常。再注目仔细一看,他低垂着眼睛,完美的发型乱了,衬衫皱皱巴巴,而右手……右手竟然也缠着绷带。
“沈佳城——”
这次,倒是沈佳城先拉开车门下车。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车门便在眼前合上。后面跟着的便是保镖的黑色奔驰,而沈佳城开门关门,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
唯独留下来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秦臻用两只手指拿起来,在后颈处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再抬起头时,那辆黑色奔驰正往相反方向疾驰而去。秦臻这才意识到,沈佳城也没有回雅苑,而是去了相反方向。
他只好又开口问相熟的司机:“最近……家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司机欲言又止。
秦臻回到星辉,也顾不得自己头重脚轻,急需补充睡眠和营养,倒是打开了邻居信箱,随手摸到一份《时代娱乐周刊》。头条配图是在医院外围蹲守多时的记者拍的,只能拍到沈佳城和对面医生两个模糊的人头,附一行白色斜体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