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昔日热闹的沁景园就变得冷清了下来。
  即便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可真正到了要闭园的时刻,他还真有些舍不得。
  至于园子里的那些弟子,他都安排好了去处。
  这些弟子大多都是为了谋个生计才进了他这戏园子,大多数都是一心一意想把戏唱好的,他也不想耽误他们。
  今晨老爷子让管家给他送来了一封信,让他回林家一趟。
  从字里行间能看出老爷子很生气,估计嫌他丢人了。
  沈捷提着食盒从院外进来,看见小少爷独自站在长廊下看着远处发呆,不由有些心疼。
  就跟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一样,原本树上的叶子还挺多的,今早起来一看,叶子全掉光了,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连鸟雀都不爱在上边儿逗留了。
  晨起时有些冷,林慕年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色雾气。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要进到冬天了啊。
  “知道啦~”
  少年拉长语调,撒娇也似地应了一声,然后凑到他身边,探头看了眼他手上提着的食盒,好奇问:“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沈捷微扬起唇角,故作高深地说。
  这次的事情想来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看着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心血就这样没了,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余光瞥见从外面回来的沈捷,林慕年收回了远眺的视线,收起心里不愉快,扬起一抹笑看向他:“傻站在那儿做什么呀?”
  沈捷走上前去,看见他又是一身单薄就出来了,不由叹道:“早上凉,穿着这么点衣服就出来了,着凉了怎么办?快进屋,别冻着了。”
  考虑到林家的复杂性,林慕年便没有让沈捷跟着他一起回去。
  或许是因为原主遗留的一些情绪作祟,让他对林家莫名有一些抗拒的感觉。
  林家主体是一座占地较大的中式大宅院,是典型的民国传统富绅家族,一进院子就给人一种森严的感觉。
  有些事情他帮不上忙,就只好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多做点,让他能稍微开心一些也是好的。
  ……
  吃过早饭后,林慕年稍微收拾了一下,准备回一趟林家。
  林慕年瞅着这气焰嚣张的小胖子,眉尾微扬,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小孩儿,出门在外不长眼可是要倒大霉的。再给我嚣张,小心把你丢进池子里喂鱼!”
  小胖墩被他这么一吓,当即就赖在地上呜呜哇哇地哭了起来。
  里边儿的人听见动静,很快就出来了一个大概三十出头的妇人,一脸紧张地往这儿过来。
  前脚刚到林家,迎面就跑过来一个小胖墩,大概是因为没看见前面有人,就往他身上撞了过来。
  林慕年踉跄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都还没说什么呢,这小胖子就先一脸不善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撞了本少爷也不道歉!”
  林慕年对她没什么好感,但也说不上有多讨厌,只反应平淡地应了声,就越过他们母子往里走了。
  刚走没多远,就听见身后的七姨太在那儿低声呵斥着她儿子,骂他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他这个煞星。
  他倒是不介意自己被叫成啥,总之能让人产生畏惧感也挺好。
  在看见有人欺负她儿子时,她当即就要破口大骂,然而在看清来人是谁时,刚到嘴边的脏话就生生咽了下去。
  “四、四少爷……”
  眼前这妇人是林老爷收的第七房姨太太,原是原主生母身边伺候的丫鬟,因为生得有几分姿色,就被老头子收了去。
  出来开门的人是一个年近五十,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也正是原主的父亲林义正。
  林义正这会儿神色显得有些慌忙,脑门上都浮起了一层薄汗。
  在看见林慕年的时候,才稍微正了正神色,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个混账小子,晚点我再找你算账。待会儿进去的时候态度给我放好点,要是惹恼了里边儿的那位客人,看我不收拾你!”
  管家刘叔也是在听见外面的动静才匆忙出来迎接,见到林慕年后连忙说:“少爷,老爷在书房等着您呢,您快些过去吧。”
  林慕年跟着管家走到书房,敲了敲门。
  只听里边儿传出了一小阵模糊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后,门才从里边儿打开。
  在林慕年看向他的时候,顾民觉也在打量着他。
  见状,林义正连忙推搡了一把林慕年,挤眉弄眼地看着他,小声说:“傻愣着干嘛,还不见过总督大人?”
  说着又向顾民觉赔笑:“大人莫见怪,犬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是总督大驾。”
  林慕年没啥反应,象征性地应了声,跟着林义正进去。
  书房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着深色长袍的中年人,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这人林慕年也不陌生,正是顾民觉。
  林慕年微皱了皱眉,压下心里的烦躁感觉,向顾民觉拱了拱手,“见过总督大人。”
  顾民觉看了他一会儿,须臾,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皱了皱眉,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轻鄙之色。
  目光掠过林慕年看向他身后的林义正,顾民觉淡声说:“有劳林老爷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林义正堆在脸上的笑僵了一僵,有些紧张:“总督大人,犬子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能否予小人几分薄面,让小人带他下去闭门反思?”
在偏执少帅心尖撒个娇26
  顾民觉掀起眼皮漠然地扫了眼林义正,“林老爷这是没听清顾某说的话?”
  别看他嘴上客气,可那副态度却仿佛他才是主人似的,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一点儿拒绝的余地都不给人留。
  林义正得罪不起顾民觉,又实在不放心让儿子一个人待在这儿。
  知子莫若父,以他这性子,万一再和顾民觉起了什么冲突,他们林家可能就要倒大霉了!
  相比于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林义正,林慕年的反应如常,平静地和他说:“爹,您就先出去吧,我自有分寸。”
  “你给我住嘴,若你还知道分寸,就不会再外面惹是生非!”林义正咬紧后槽牙,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怒火。
  林义正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在对上顾民觉看过来的冷厉视线后,顿时就跟只鹌鹑似地缩了缩脖子。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林慕年说话客气点,别再给他捅出篓子来。
  可对上顾民觉他又是敢怒不敢言,两张面孔来回切换的,林慕年都替他觉得累。
  “总督大人显然没什么好耐心,您在这儿待着也无济于事。”林慕年淡声说。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最先由顾民觉开口,问:“你就是沁景园的东家林慕年?”
  “正是,不知总督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书房门关上,屋里的空气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对上顾民觉带着几分轻鄙的审视,林慕年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不卑不亢。
  林慕年面上闪过些许惊讶,随之沉默了一会儿,仍旧是一副淡然模样:“现在知道了。”
  见他这反应,便知道当日沈捷回去之后,并没有和他说清楚。
  看在自家大美人的面子上,他暂且就不和他这般轻慢的行为计较。
  顾民觉本就在这儿等得有些不耐烦,也没那个闲心和他废话,于是开门见山地问他:“你可知沈捷是我儿子?”
  顾民觉手指轻叩着案几,顿了顿,继续说:“倘若林少爷不识趣,那么这偌大个林家皆会因为你而万劫不复。”
  林慕年扯了扯嘴角。
  真是个没出息的,为了区区一个戏子,竟不惜舍弃自己的大好前途。
  “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只要你愿意放我儿子离开,条件随便你开。”
  林慕年轻嗤了一声:“沈捷这些年挨饿受冻、遭人欺负的时候您在哪儿?他为了一家生计小小年纪就去码头做苦工的时候您在哪儿?当他穷困潦倒被人骗到地下拳场被打得半死时您又在哪儿?
  这些年来您对他尽到过一丝一毫为人父的责任吗?现在却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他面前,擅自替他做主,不顾他的意愿插手他的人生……您这样的人,配当他的父亲吗?”
  又是这种狗血桥段。
  “总督大人倒是知道捡现成的。”
  当年若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去救他们娘儿俩,也不会让他们在战火中失踪,流落在外这么多年。
  林慕年说这么多,就是想要让他愧疚,这样还能让他对沈捷好点儿。
  早知道有今天这么一出,当时在医院的时候就该毒死他。
  顾民觉知道沈捷流落在外的这些年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可是在听林慕年说出的这一桩一件时,心里的愧疚感就越强。
  顾民觉见他这般爽快,倒也直接:“说吧。”
  “总督大人能否将悦鑫酒店的经营权交给我?”林慕年也不拐弯抹角。
  他也知道不能总将沈捷绑在身边,时机到了,也该让他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了。
  “我可以让沈捷离开,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林慕年说。
  顾民觉脸色微变:“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悦鑫酒店给你?”
  悦鑫酒店背后的控权人是他不错,因为这本就是他用来笼络港城上层人脉而开设的,不过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本来他是想盘下那个外国商人的商铺的,但后来想想光是一个商铺用处也不大,还要改造这些实在是麻烦。
  倒不如利用现成的。
  林慕年默了默,片刻后给了他答案:“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顾民觉谅他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临走前留下一句警告:“你最好真能说到做到,否则,整个林家都将为你陪葬。”
  “凭我一句话就能左右沈捷的决定。”林慕年转动着扳指,语气散漫。
  顾民觉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想到那日沈捷离开时的坚决,最后还是咬牙答应了:“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必须保证和沈捷彻底断了关系,让他心甘情愿和我离开港城。”
  毕竟在这个位面里,他还得促成大美人黑化,使他变得更强大。
  可用肉体和言语上的伤害他又舍不得,眼下正好有这么个机会,正好可以利用一下。
  林慕年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在想,他要是不再快点离开自己的视线,等他的脾气上来,就不只是蒙头打他一顿那么简单了。
  他当然不可能和自家大美人撇清关系,刚才演的那么一出,不过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让他更好地变成一个推动剧情的工具人罢了。
  夜深人静的港城,路上野狗的吠声能从街头传到巷尾。
  林慕年突破层层守卫,偷摸溜进了顾民觉暂住的公馆。
  只不过还差一些助推力,这就得牺牲一下顾民觉了。
  ……
  他顺着外墙爬到了公馆三楼,找到顾民觉所在的房间。
  从窗外看了一眼,确定了人已经睡下后,让系统给他制造了一个噩梦大礼包。
  他这人向来睚眦必报,白天的事儿他可不打算就那样让它过去,只不过那时候没找到下手的机会罢了。
  而且,也只有让顾民觉适当地出一点事,才能更好地推进剧情。
  于是林慕年就用了一些手段,让昔日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冤魂”都来找他索命,为了配合效果,他还往房间里丢了几团鬼火。
  下来时,在听见从三楼房间里传出的一阵歇斯底里的惊叫之后,林慕年心里顿时就爽快了不少。
  顾民觉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手里沾了不少鲜血。
  这样的人虽然表面上看着一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样子,实际上心病也重。
  ……
  沈捷守在沁景园里,从白天等到了晚上。
  他既然能救下他,就随时能再把他这条性命收回去。
  不过这点小手段危及不了顾民觉的性命,把他吓出病来倒是绰绰有余。
  “……你们听说了没?林老爷昨天捎信过来让东家回去,是因为给东家说了门亲事,让他回去商量订婚的事情。”
  “听说了,据说还是门娃娃亲,是位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和东家倒是般配。”
  原以为少爷到了晚上应该就能回来的,然而他又等了一夜。
  直到次日天亮了,他拖着有些昏沉的身子走出院子,却听见园中下人在窃窃私语。
  少爷他……要订婚了?
  即使心里清楚少爷终有一天是要成家的,可沈捷却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难怪东家之前宁愿冒着被唾弃的风险也要坚持从戏台上退下来,原来是到了说亲的年纪,以后要踏实过日子了。”
  “……”
  见他在走神,那名家丁又喊了他一声。
  沈捷回神,有些失魂落魄的,后知后觉地问:“怎么了?”
  或许是在美梦中沉溺久了,以至于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瞬时如有一道惊雷在他心上炸开,他就那样僵在了原地。
  而这时,有家丁从外面进来,在看见他之后,连忙跟他说:“沈哥,外面有人指名道姓地说要找你。”
  昨夜公馆里出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让总督大人受到了惊吓。事情虽然及时压下去了,但人也被吓出病来了,现在都还没醒。
  杨青山的意思是让沈捷过去探望,可沈捷私心却还是想等林慕年回来。
  家丁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来找沈捷的是顾民觉身边的副官杨青山,到这儿是来告诉他顾民觉又病倒的消息。
  但又想到这件事情不宜告诉他,于是就下令让随从强制将沈捷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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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
  顾民觉昨天去林家找林慕年的事情杨青山也知道,见这情况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被带走之前……该不会也听说了这件事情吧?
  想到这个,林慕年当即又回了林家,找到林义正,怒气冲冲地问他:“你什么时候给我订的亲事,为什么又要将那样的消息放出去?”
  林慕年也是在回了一趟沁景园之后,无意中听见园里的下人在讨论时,才知道了自己要订婚的消息。
  他当即就着急地去找沈捷,结果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问过家丁之后才知道沈捷一早就被顾民觉的人带走了。
  他有自己的计划,但并不想让沈捷误会自己。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都干了什么。”
  林义正脸色也不是很好,“不管你和顾总督那位大公子之间是何关系,趁早给我断了!我林家绝对不允许出现一个伤风败俗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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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向来听不进我说的话,既然如此,这个决定就由我来帮你做。”
  林义正根本一点儿要和他商量的意思都没有,直接给他下达了通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都不要出去了,改天我会安排你和苏家那位千金见面,等到了日子,你们就把婚订了。”
  “要娶你娶,反正你也不多那一房姨太太。”
  林慕年也冷了脸,丢下这句话后就要离开。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就出现一帮家丁挡住了他的去路。
  管家从中走了出来,劝他说:“少爷,您就听老爷的劝吧,免得一会儿起了冲突,伤到您就不好了。”
  林慕年紧握着的拳头复又松开,只能暂时放弃打出重围的想法。
  管家见状,便让左右的家丁“请”他回房。
  林慕年烦躁地正想和这些人动手,然而这时系统却警告道:“原主不会功夫,你若是堂而皇之地和这些人打起来,会因为人设崩塌遭点击惩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