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否求问空寂师傅……您未出家之前的名字是什么?"
"将军怎么想起来询问此事了?"
滕申翊捏了捏手,意识到这话有些过于冒昧了,道:"空寂师傅若是不方便告知,只当我这话是随口一问便好。"
"我倒是不知,那当年日日傍晚爬上我家宅院墙头的皮猴子,如今说话也是如此拐弯抹角了?"
佛子冷冽的嗓音染着疑惑,滕申翊愣在那儿,倏地抬头望着那双若含秋水的双眸。
"你是……裴郁?"
说到最后,滕申翊喉结滚动两下,眼底都是不可置信。
那儿时记忆里总是裹着大氅,一脸病容的小姑娘,居然就是如今在他眼前这位清隽的佛子?
说起来,那在他记忆里的小姑娘搬到侯府旁边的宅院,再到搬走也不过一年多点儿的时间。
那硕大的宅院里,仅有照顾他的下人,却从未见过他的父母。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小年夜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偷了糖瓜递给那小姑娘吃。
本想着若是可以,把这可怜的小孩带回侯府过年,然而随着一场大火,那宅院被烧了个精光。
滕申翊上下把裴郁打量了半天,还是不太敢相信,那个病歪歪的小屁孩不仅没有死于大火,还如今长得这么高了。
如此这般滕申翊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合着这人就是故意的。
原来裴郁,早便已经知道了二人是旧相识。
滕申翊喉头一紧:"那你在咸州做法事,让圣上亲请你入京,也是为了我?"
佛子不语,却搁下了手中的茶杯,和滕申翊对视。
那眼中的倒影只有他。
在咸州的十二年里,他也是这般记着他的么?
所以在得知他重伤后,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入京来救他。
他心里有一个柔软的地方缓缓塌陷,这么多日的担心和挣扎好像都有了宣泄口。
原来回忆里的人,一直在现实里,那样的触手可及。
滕申翊扑了过去,用手扯住裴郁的脸,胆子也大了许多地往外拽了拽。
滕申翊嗤地一声乐了:"你这和尚,心不静啊。"
"嗯。"
裴郁顺着他的动作仰起头,扶住那跨在他腿上的人的腰身。
滕申翊脑中灵光乍现:"……你不会也知道那狐狸是我吧?"
这人能在那夜任由他如何,估摸着早就心里明镜似地知道了他是谁。
裴郁握着滕申翊的手腕,没吭声。
"那你还装成个清冷不染尘埃的和尚?"滕申翊惊了。
裴郁指尖摩挲过滕申翊的手腕:"你不也装狐狸精装得挺开心的嘛。"
滕申翊:"……"
说到底,这事儿还是大哥别说二哥。
滕申翊指腹摸过裴郁被自已捏的有些泛红的脸颊,忍不住有些惋惜。
"要是早知我今日会看上你,当年就应该早点儿把你骗进家里来当童养媳。"
也不会让裴郁顶着这么好看一张脸出家去当和尚。
裴郁:"你当年不是把我当成个小女孩么?还说要给我当哥哥,帮我找个好相公。"
滕申翊用指尖托起裴郁的下巴,乐了:"你当时穿着花襦裙披着大氅,头上还带着发簪,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个男的?"
裴郁:"……"
滕申翊哼哼:"不说话了?"
裴郁睫羽一垂,抬手扒拉开滕申翊的爪子,把脑袋扭到一边。
"既是如此,空寂已经出家,滕将军也已知晓空寂是男子,那也不需要滕将军替我找什么夫家了。如今滕将军已经身愈,待陛下的宴会结束,空寂便离开汴京了。"
佛子的嗓音清冷,扭过头去带起的那颈部线条瞧起来流畅秀丽。
滕申翊忍不住想乐,怎么之前没发现这和尚还是个娇气的?
滕申翊凑过去扒拉裴郁的脑袋:"真生气了?我就是说说,你小时候穿裙子也很好看,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
佛子眼睛一闭,一副四大皆空的样子。
滕申翊干脆一屁股坐在裴郁腿上,扯起他的手压在心口,软下声音来哄:"别气了……和尚,空寂师傅,阿郁,美人?"
佛子冷哼一声:"流氓。"
"好好好,我是流氓,你不是说了嘛,我是只狐狸精,不引诱你这圣僧,那我这狐狸精岂不是白当了?"
滕申翊捧起裴郁的脸,在他唇瓣上吧唧一声亲了一口,随后附耳在他耳侧说。
"好阿郁,哥哥给你当相公好不好?"
第180章
成为清冷的美人佛子22
当相公这件事暂且还是当不了的,但是不耽误滕申翊三天两头地往裴郁院子里跑。
定安侯为裴郁准备的院子僻静,平日里没有什么人经过,因此滕申翊偷偷溜过去再溜回来别提多方便了。
本来滕申翊还收敛些,大多是白日里来找裴郁,偶尔亲上几口便抱着人不撒手了。
咚咚——
那夜风静月明,裴郁推开被敲响的窗,却没看到人。
还不待他探身寻找,就有一只手端着一盘葡萄从裴郁眼前窗子的顶上递下来,紧接着就是少年勾着房檐,身子倒立过来逆着月光冲他笑。
滕申翊手上用力,翻身从房檐上蹦下来,手里的那盘葡萄稳稳地送到裴郁眼前。
饶是裴郁也不免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吓了一跳。
裴郁气乐了:"滕将军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翻窗看美人,自然是不寻常些。"
裴郁挑眉:"这些从哪里看来的?"
滕申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京城里时兴的话本子,空寂师傅要看吗?"
裴郁抬手要关窗,被滕申翊扯住了胳膊,而后唇瓣一凉,一颗葡萄就顺着力气被塞进了他的嘴里。
清甜的汁水溢散在口腔,裴郁轻眯了下眼睛。
滕申翊指腹压着裴郁的唇瓣,喉结滚动两下。
"好吃么?"
"滕将军怎么不自已尝尝?"裴郁似笑非笑地道。
"那本将军便尝尝。"
滕申翊嘴里衔了颗葡萄,手掌压住裴郁的后颈,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唇瓣。
搁着窗滕申翊不免就使不上力气,因而他就干脆把半个身子都送进房内。
还不待他做什么,滕申翊就感觉自已腰身一紧,随后被一股大力扯着抱进了怀里。
裴郁扶着滕申翊的腰身,感受着他因为骤然的力道在空气中不断扑腾的腿,没忍住从唇齿间溢出一丝轻笑。
那扑腾了半天的人最后跟树懒一样把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滕申翊瞪着他:"笑什么?"
裴郁就着满嘴葡萄的清甜味儿去啄了下滕申翊的唇瓣:"我在想,原来空寂养的狐狸,这么会摇尾巴。"
那尾音跟羽毛似的,细细地挠过,让滕申翊心口那酥麻感越发强烈。
滕申翊磨牙:"妖僧。"
裴郁用鼻尖蹭了下滕申翊的耳垂:"狐狸精。"
而后有人扯落了床幔,便有人摘了月亮。
晚风柔和,树影婆娑,夜色聆听了相爱之人最炙热的喃语。
次日到了午时,裴郁才唤了热水来房中洗漱。
直到傍晚时分,滕申翊才偷偷摸摸地从裴郁的小院子里走出来。
一直在府内的定安侯滕昌英:"……"就当他瞎了吧。
就跟那厨房里少了一半的特供葡萄一样,少了就少了,他就当自已吃了,肯定不是自已生的那个小崽子偷的。

为了让自已看起来更像重病未愈,滕申翊醒过来这几日一直在控制饮食,因此那十几日昏迷瘦下来的身子骨并没有胖起来多少。
这让定安侯滕昌英看得心疼的不行,上朝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然后朝中那些人就更坚信滕申翊重伤之后身体损伤严重的流言了。
滕昌英得知之后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
但这么折腾下来,宫里那位安插在定安侯府的眼线都少了不少。
滕昌英也算是不用太为了苍蝇打不打而犯愁,当个遇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事儿上上朝在圣上面前演点儿戏的老头子。
定安侯府父子如今的境遇,有人欢喜有人愁,民间还是有不少人觉得这对父子为国鞠躬尽瘁这么多年,换来如今这个下场,实在太不应该。
滕昌英就淡定的多,他当年封侯的时候就想过圣上会提防他,这么多年定安侯府的财产他早就暗中搬出了不少,哪怕圣上真要对定安侯府下手,他也有着最小的损伤方式,带着定安侯府的人撤离。
定安侯本人觉得当官这些年俸禄也没少拿,不吃什么亏,心态好的很。
奈何滕申翊不这么觉得,吃亏是不可能,他在西北边境守了这么多年,还被捅了一刀子差点儿没命,让宫里那位什么代价都没有,他可不干。
圣上不是想废太子么,他非得让那个傻了吧唧还妻管严的夏侯晟坐上那个位置。
远在东宫的夏侯晟打了个喷嚏,表示:"?"究竟是谁在说本宫的坏话?
日子距离圣上定下宴会的时间越来越近,等到宴会那日,滕申翊在入宫之前特意在自已脸上铺了一层脂粉,瞧起来病态多了几分。
"怎么样?"
滕申翊把自已的脸往裴郁眼前一送,裴郁忍着笑给他扫去脸上多余的粉。
裴郁点头:"嗯,很好,比我第一次见你看着还要可怜。"
镜子里滕申翊那张脸惨白惨白的,他自已看着都忍不住想笑。
滕申翊用手指勾着裴郁的衣领要去亲他,然而嘴还没碰到人,就被裴郁用攥着佛珠的手挡了回去。
"擦了粉再亲我。"
"不至于吧,我又不会蹭到你脸上。"
滕申翊说着,抬手压住裴郁的那只手,吧唧亲了一口。
然后他就看到裴郁的唇瓣之上白了一片,漱漱地往下掉粉。
裴郁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被滕申翊蹭上了一嘴的脂粉,那股子香味儿都清晰可闻。
滕申翊:"……"
他掩唇轻咳一声,作势要跑,却被裴郁拉着手腕带进了怀里。
两个人在房间内又折腾了半天,直到下人来催,滕申翊才从床榻之上爬起来,紧赶慢赶地补了脂粉。
而裴郁被滕申翊蹭上的脂粉早就掉干净了,他用茶水漱了口,跟在滕申翊身后上了马车。
那坐于马车一侧的人气质清冷,完全看不出方才他都干了些什么。
定安侯府的马车很好认,因而当那马车停在宫门前时,不少人都驻足等着看那马车之上下来的滕申翊是何状态。
然而马车停稳,待下人准备好踏脚凳之后,从马车之上下来的却是一位一袭白衣的佛子。
"和尚?"
"好生英俊的和尚……"
"这便是那圣上亲请入京的空寂佛子?当真是英年才俊。"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能力,可以重聚滕将军的灵魄。"
"那又如何?那滕将军如今不还是废人一个。"
"要我说啊,那滕将军武功尽失也未尝不是好事,谁不知道圣上……"
"闭嘴!你不要命了!"
说话的人顿时噤声,随后他抬眼便对上了那立于马车前的佛子那双冷淡的双眼。
顿时便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待他再想要探究时,那佛子已经转过头,伸出了手,稳稳地握住了那马车之上下来的人递出的手。
那人一袭绯色锦衣,却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眉眼带着倦怠的病气,仅是下马车这一个动作就要咳上两声。
而那人竟然是曾一箭穿两禽的骠骑将军滕申翊。
一身病骨支离,让人觉得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第181章
成为清冷的美人佛子23
演戏就要演全套,入了皇宫之后滕申翊更是没事儿就掩唇咳嗽两声。
夜色浓重,裴郁手中掌灯,那时不时咳嗽两声的人还会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掩,用小手指勾着他的手心挠两下。
裴郁侧头看过去,便对上了滕申翊挤眉弄眼的坏笑表情。
裴郁便手背一翻拍了一下滕申翊的手,提醒他:"咳多了,你是重伤后内力尽失,又不是得了肺痨。"
滕申翊哦一声,不大在乎:"管他呢,那老头子只当我不行了就是。"
定安侯的地位尊贵,裴郁和滕申翊到时,滕昌英早已经入席和圣上开怀畅饮了。
滕申翊有自已的官职,便没有同滕昌英一起入座,太监带着二人去了安排好的位置。
"滕爱卿身体可还康健?"
庆丰帝的视线落在滕申翊身上,威严的嗓音在崇德殿内响起。
滕申翊闻言掩唇咳嗽几声,脸色苍白道:"回陛下,臣此次重伤多亏于得到空寂住持救治,而今保住一条性命,便已是万幸,身体如此,便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他每一句话说完似都要缓上一缓,那烛光摇曳下的脸色惨白如纸,宽大锦袍下的身体也是难以掩盖的消瘦,颇有形销骨立之感。
叫人忍不住心生感慨,这样的一名英年才俊,竟落得一个内力尽失的下场。
庆丰帝面色悲怆地叹息:"滕将军为国驻守西北多年,此次重伤,朕定不会让爱卿寒心,朕会为爱卿赐黄肠题凑,正爱卿之名!"
此话落下,崇德殿内顿起波澜。如此赏赐,可见庆丰帝对滕申翊的宠信。
"臣,谢过陛下。"
滕申翊起身,行礼谢过庆丰帝的赏赐。
而在他起身后,他身侧的裴郁则扶住了他的胳膊,帮助他行礼后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