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使自己的说法更加有信服力,他还补充:“撞到脑袋了,我只记得自己叫水鹊,其余的都不记得了。”
眼神澄澈,不似说假话。
水鹊就?这么看着他。
这条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男主总不能这么狠心把他扔下吧?
齐朝槿眉头紧锁,最终妥协,“随我走?吧。”
“不行。”水鹊说,见齐朝槿回过头来,似是因为他反复无常的态度不耐烦了,他慢声细气地说:“我摔到了……这次没有骗你,左右两边都摔到了。”
他说着想要去?提起裤袜,卷上膝盖去?展示。
齐朝槿:“……”
“上来。”他背对着水鹊蹲下。
瘦削的年轻人,但是葛衫下背阔肩宽的。
水鹊拧了拧衣裳,出了一手河水,他犹犹豫豫道:“我衣裳全湿了,要不你扶着我走?吧?”
齐朝槿太阳穴青筋突突,忍耐着道:“上来,否则走?到日头西斜。”
水鹊嘟嘟囔囔:“我也没有你说的走?得那般慢。”
反正人家都同?意了,那他也就?趴上齐朝槿的背脊。
对方反手将纱帽递给他,说:“自己拿。”
水鹊:“嗯嗯。”
齐朝槿一手提着书,另一只手要托稳水鹊就?不可避免地落在绵绵软软的部位。
齐朝槿无所适从。
水鹊好像看出来他的苦恼。
单手的话肯定背不动他。
他在齐朝槿后背的衣衫处擦了擦手,一边擦还一边说:“我的衣衫湿了,越擦越湿,你的衣衫是干的……对不起哦。”
才伸出擦干净的手去?,“我给你提着书。”
擦完水就?不会把书弄湿了。
齐朝槿:“……”
无言半晌,书还是提在了水鹊手上。
*
齐朝槿家住在九龙乡青河村,从长州县里走?回去?腿脚快的也得半个时辰,冬日下雪时还得再多走?上几?炷香的功夫。
山路蜿蜒盘桓,来往不便。
到了青河村的地界,视野才豁然开朗起来。
屋舍俨然,翠樾照水,沿江一片橘林,想来是有附近的人家做橘子生意送到长州县去?的。
齐朝槿家在山脚下,有一条小河绕着院落外?。
院落四周围用篱笆圈起来,大门是竹编,落了青漆铜锁。
院子里一进?去?对着大门的是敞亮主屋,一左一右又有两间打寮小屋。
都是泥筑的土墙,顶部由稻草芦苇麦秆编织物覆盖,虽然是茅草结庐,但胜在窗户整洁,藩篱坚壮爽丽。
主屋进?门的厅堂,齐朝槿在门边的藤编圆凳上放他下来坐着。
村户农家基本每家每户都浸了一些跌打的药酒,他从橱柜里找到,让水鹊将裤腿撩起来。
他上个世界摔伤的愈合脱痂了,但是还留着一点?点?红,今天又这么一摔,没有渗血,但是青青紫紫的,特别骇人。
齐朝槿将药酒倒在自己手上,摁着水鹊的膝盖揉开了。
期间水鹊不停地在颤抖,他只能箍住他的腿,否则发挥不了药酒的功效。
皮肤细滑。
想来不是农家出身。
齐朝槿断定。
小腿的其他肤肉是和阳春雪似的白,蹬开了鞋袜,脚趾头圆圆的小巧,指甲肉色均匀像山野里淡粉的花。
他让水鹊把湿了的衣裳换了,换上他的旧衣。
家里衣衫本来就?少,那件还是齐朝槿翻出衣箱底下,是他身体没抽条时穿的,还算合身。
明明葛麻衫穿得都柔了透了。
水鹊的皮肤还是给磨得泛红。
就?是地主老爷家的老来子,也没养得这般娇贵的。
齐朝槿皱起眉,他留意到水鹊脖子上挂的长命锁,花纹精致。
明日还是把他送到官府去?。
第053章
嫌贫爱富的黑月光(2)
院落里一左一右的打寮小屋,
左手边是灶房,右手边的是盥洗室。
炉灶火舌滚烫,炊烟从小屋烟囱袅袅升起。
水鹊本来还想帮帮忙的,
他看出来齐朝槿好像不是很乐意收留自己。
但是农家火灶的烟筒粗陋,一旦升起烟火,
整个?灶房都是烟尘,水鹊一进去就给熏得燎得眼睛红红,
眼眶里含了?一泡泪水。
齐朝槿见?他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也不知道是哪家走丢的少爷。
“回屋里等着。”
齐朝槿面无表情地往灶腔里添了?把柴,
左手一拉风箱,锅里就咕嘟咕嘟响。
多了?一个?人?,加副碗筷倒是顺便的事。
圆木桌放一碟糟腌萝卜,一盘比脸盘子还大的蒸饼,粗瓷碗里盛着面疙瘩汤。
齐朝槿手上?的碗还缺了?个?口子,
眼皮掀起瞥一眼,水鹊坐在他对面。
粗瓷碗将近有那雪白小脸一半大,得他用两只手捧住碗底,等喝汤的时候半仰头,
约摸就只能看得到那细细的眉了?。
颈子纤细,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
水鹊半放手,
碗搁在桌上?。
齐朝槿视线掠过。
辛辛苦苦喝半天,一碗面疙瘩一半都没吃完。
这是青河村家家户户常见?的便饭。
为什么独独他吃起来就很可怜?
齐朝槿起身,
再从灶房回到厅堂的时候,手上?多了?个?小碟子。
都是方才去?切碎的脯腊肉。
年节的时候加姜、桂那些香辛料腌制晾干的牛肉,
若是直接加到碗里,一整条,
齐朝槿想都不用想,这人?有肉都咬不动。
他得剁绵剁碎了?,细成肉臊子那般。
小碟子倾斜,整碟的碎肉粒洒在面疙瘩上?。
水鹊一眨巴眼,闷声闷气地和他说:“谢谢,你不吃吗?”
齐朝槿坐回竹椅上?,没有应答,只是道:“吃吧,吃完早些睡觉。”
“……可是,”水鹊说,“我还没有沐浴。”
齐朝槿往日都是在书院的浴汤池子里洗的,一时间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把其中一个?蒸饼卷了?吃完,还得去?给他挑水沐浴。
院落盥洗的小屋里有浴桶,原先?还有浴盆,但齐母在去?岁九月过世,浴盆作为死者生前?使用过的物品陪葬,一同在后山烧成灰了?。
大融朝律法?规定父母去?世,子女?得守孝23月,不得科举做官。
齐朝槿是去?岁八月中了?秀才,大喜之下,本就体弱多病的齐母撒手人?寰。
他操持丧事守灵三月,今年才又回到西江书院念书,再早也得守孝到第二年秋,八月参加秋闱。
将泡制过的皂角用硬物砸碎反复搓揉,待水质略微粘稠后捞出杂质,大木桶里的就是纯草本洗浴水了?。
白日里水鹊落水弄湿的衣衫在院子里晾干了?,齐朝槿放到盥洗房的衣杆子上?,让他洗完更换。
那料子一碰就知道是细羊毛织就的,柔顺贴合,葛麻的料子与之相去?甚远。
水鹊其实觉得皂角的味道有些刺鼻,但是寄人?篱下他也不好多说。
否则人?家指定是要嫌弃他娇生惯养的。
但晚上?睡觉时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得推一推旁边的齐朝槿。
水鹊挪到他那边,半夜不敢大声说话,于是细声小气地说:“齐郎……床好硬啊。”
他是学今天酸馅铺子老板喊他齐二郎的称呼改了?喊的。
齐朝槿入夜后一直呼吸平稳,实则半宿到现在也没睡着。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养的,难不成亵衣里藏了?香球?
甜稠的气息把夏夜盖的单被?都染香了?,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尖钻。
主屋里就两件卧房,如果不是东侧齐母之前?的卧房改成了?书房,齐朝槿是不会和水鹊睡一块的。
水鹊以为他睡着了?,又推了?一下他,说话时呼吸无意?间洒在他颈侧,“齐郎……?”
睡得这么熟吗?
齐朝槿半边身子都发麻了?。
怎么这么个?称呼都能念得徒生暧昧来?
他深呼吸再吐气,从床上?坐起来,点?了?方桌上?的桐油灯,从橱柜中抱了?一床茅花絮布被?,那是冬天才盖的。
齐朝槿说:“先?起来。”
水鹊听话地一骨碌翻起身。
他将夹被?铺开在床榻上?,掖平抻直了?四方方的被?角,再展开整片毛竹编的凉席,垫在被?子上?。
齐朝槿:“睡吧。”
水鹊在床的右侧躺下,底下垫了?被?褥,果然好多了?,没多久房内一道呼吸清浅,显然已?经睡着了?。
齐朝槿还是夜不能寐。
不知是不是热的,水鹊额头沁几点?汗,亵衣亵裤是长的,一闷那浑身的香气倒是愈发厚重了?。
尤其是对方翻了?身滚到他旁边,手臂相贴的时候。
齐朝槿想,还是得将水鹊送到官府去?。
*
“那可不行。”衙门的小吏同齐朝槿说道,“把我们县衙当什么地方了??这么大的天下,光有姓名,家住何方也不知道,何况水姓一听也不是咱们长州县的,叫我们如何帮他找家人??说不定是南下逃荒的流民孤儿,那不是更没指望?”
“最多收留七日,没有家人?寻上?来,无亲无故无人?收留的话,就充作官奴了?。”
小吏满不在乎地说。
齐朝槿没有带水鹊一同前?来。
他是先?来打听清楚的。
听小吏这么一说,齐朝槿蹙着眉告退了?。
年纪轻轻,长得漂亮似话本里走出来的,若是充作官奴,可就不是为衙门洒水扫地这么简单了?。
昨日西江书院放了?田假,需得待到7月方才回去?上?课。
齐朝槿从官府出来,神使鬼差地走到了?东边的坊市,万货汇聚,分行列市,大小铺席,酒肆茶楼碧瓦朱檐相接。
衣绢铺子的伙计见?他在外驻足半晌也没进来,虽说人?长得剑眉星目一表人?才,但一身白葛衫都洗得衣角发旧泛黄了?,一看就是乡里人?。
摇着蒲扇面露不耐地问:“郎君站这么久,究竟买不买啊?可别?阻挡了?我家生意?。”
齐朝槿摩挲了?一下长袖里的几串铜钱,“你家绢一匹几钱?”
伙计稍稍提起精神,“那可不便宜呢,我家铺子的绢是从青州来的,县令家的公子都爱从我家购置,一匹少说四五贯钱!”
齐朝槿:“……”
一贯一千钱。
一匹绢做两件衣,抵得上?他全副身家了?。
……
水鹊抱着木盆,盆里放了?捣衣杵和皂角还有昨日换下的衣裳。
从院子里出来,还记得把竹编的大门挂上?锁。
院外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条清凌凌的小河流淌着经过。
他起得晚,醒来都日上?三竿了?,男主在灶房里炖着清粥小菜,人?影都不见?。
水鹊有点?担心他要把自己送走。
他想着自己得展示一下他的作用,他也不是白白吃人?饭的!
能同时容下七八人?的长石板突出在河流岸,一看就是平日里洗衣裳的地方,光溜溜的没长青苔。
水鹊弯腰,把木盆“咚”地一下摆到石板上?,当即喘了?口气,揪着袖口擦擦额际的汗珠。
他蹲下来,倒出盆里的脏衣衫,取了?一件丢到水里,又拖着水重重提到石板上?。
监察者01语气冷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