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修远只感到不可理喻。
他组织了些措辞,尽管如?此,质问起来还是过于?严厉。
水鹊缩缩脖子,垂着脑袋道:“也没有先?生?说?的?……这么伤风败俗。”
聂修远已过而立,还是潜心治学,旁的?不做过多关注,不过他也不是对情爱一无所知,能大约猜到一些,深不见底的?墨眸看着水鹊,“你应当将心思放到功课上来。”
水鹊是真的?学那些经义?学得脑袋晕晕的?,对着聂修远也是之前对崔三的?说?法,“没关系,齐郎答应要养我的?。”
齐朝槿是科举文男主,又不是他,他分明是、是来玩弄未来状元郎感情的?,哪有黑月光学习的?道理?
水鹊抿着唇,雪白的?小脸不太高兴地绷着,给?聂修远针对了这么多时日,看起来有很大的?气性要发。
生?气的?时候眼睛瞪他瞪得浑圆,黑白分明,眼尾垂垂的?,不说?话,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小郎君的?眉眼天生?靡丽得有些超过了。
聂修远对上他的?视线,蓦地一烫,移开眼,固执己见,“莫要误入歧途。”
他欲伸手去取茶几?上的?杯盏,水鹊眼皮一跳,以?为他要拿那副戒尺,想都没多想,直接急急忙忙跨坐到聂修远腿上。
聂修远瞳孔一缩,错愕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向来淡漠的?神情有些微崩裂。
【宿主,剧情进度涨了!】77号激动?道,【我就说?这个臭男人针对你是因为你没刷他的?进度。】
【……】
水鹊没回应77号。
他小心地扯回聂修远伸向茶几?的?手,按住在轮椅扶手上。
水鹊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古装剧里勾引上位者的?剧情画面。
他生?涩地靠近了身板僵硬的?聂修远,低声?细语道:“先?生?说?我同齐郎是误入歧途,现在呢?我也坐到先?生?腿上了……”
他生?怕聂修远一生?气就把自己推到地上。
攀住对方的?脖颈,磕磕巴巴地说?:“先?生?现在是不是也伤风败俗了?”
聂修远看着他红殷殷的?唇瓣一张一合,耳畔嗡嗡锐鸣,一个字也没听?清晰水鹊说?的?什么。
只知道那甜稠浓密的?香气,染得他周身衣料都是同样的?味道了。
小郎君坐他膝上,而双臂攀住他脖颈,上身倾斜过来。
聂修远只要睁着眼,就能看见那段腰身下伏的?曲线。
和市井的?话本里给?狐妖缠上的?赶考书生?一般,聂修远避无可避,自乱阵脚。
“下去!”他厉声?道,试图板起师长?的?威严来,“这成什么样子!”
可是剧情进度刚从45%涨到47%啊……
水鹊茫然地缓缓眨眼。
他摸不准聂修远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了。
“可是……”水鹊小心谨慎地抬眼,眼眶撑开的?褶子如?同一弯弦月,“……先?生?的?心跳好快啊。”
他柔软的?掌心下移到聂修远左边胸膛。
水鹊咕哝道:“真的?好快。”
它跳这么快不累吗?
他捏着聂修远的?手,按到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
水鹊洋洋自得地说?:“我的?就没有你的?跳得快。”
仿佛在这样的?比较中也给?他扳回一城。
轰轰然,聂修远脑中理智的?弦崩断了一般,无法思考,无法辩驳了。
聂修远的?出身其实和齐朝槿差不多贫苦,更是孑然一身,小时候也没少翻山越岭地干活。
因此,他的?手除了中指毛笔压出的?茧子,掌根部还遍布着厚厚的?老茧。
这样的?掌心,隔着罗衫覆盖在平平的?胸口,他不确定掌根是不是压着了些微末起伏。
聂修远当真滚烫的?热气冲上头脑,说?不出话了。
水鹊一松开他手,他就狼狈地立即收回来,撑在轮椅扶手上。
脸色再也不复最初的?冷静自持,连脖颈都红起来。
聂修远撇开头,不看水鹊,嗓子压抑得声?音粗哑:“……下去。”
水鹊还记得他之前指责过自己,他小气得很,哼哼两声?,不满地说?:“可惜没有铜镜,先?生?你这副样子才是有碍观瞻……”
不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水鹊决定好好收个场。
“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再罚我抄书了。”自认占了上风,水鹊揪住聂修远的?衣襟,非要人转过头来对视,“你发誓,不然我就不下去。”
分明是纯然水灵灵的?长?相,坏起来却能够坏成这样。
聂修远怔愕地同他对视。
水鹊看他呆呆的?样子,摇晃了一下,“你快说?呀。”
聂修远闷哼一声?,额头冒出汗珠了,声?音粗哑,模样极其辛苦,一字一顿地说?:“好,我发誓,之后不再罚你抄书。”
水鹊还没轻易地放过他,在这方面竟然学到了聂山长?的?严格来,“如?若再罚我呢?”
聂修远额际的?汗滴落到下颚,咬音咂字:“天、打?、雷、劈。”
水鹊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满意地从他腿上跳下来,“那弟子就不打?扰先?生?了,我先?走了……”
也是怕聂修远反应过来发怒,他一走了之特别轻快,转眼人就没影了。
徒留原地的?先?生?。
聂修远抬手去够茶几?上的?茶盏。
噼里啪啦的?,黑釉瓷片摔得粉碎,茶水滩了一地。
聂修远胸膛起伏,呼出一口浊气。
……
之后聂修远果真没有再针对他,甚至周围的?人都点过一圈回答提问了,也没轮到水鹊。
中元节前后是要放假的?,散学前,崔时信啧啧称奇,“前头你不是给?聂山长?叫走了吗?你说?什么了,竟然让山长?避你如?洪水猛兽?”
一场秋雨一场寒,淅淅沥沥的?,满城盲雨。
水鹊还让齐朝槿背自己回去,他在背上撑着油纸伞。
皂鞋头反溅雨水,齐朝槿问他刚刚没回答崔时信的?问题。
“我……?”水鹊攀着齐朝槿的?脖颈,摇摇头,“我什么也没做啊。”
他说?:“是先?生?发现从前对我有偏见,误会我了,现在是回心转意。”
齐朝槿听?他这么说?,便没再追问,说?明日带他去戏园子看青龙戏。
那是中元节祭神的?戏剧。
今年可能更好玩一些,因为前几?日有胡人的?戏班子进长?州县了。
水鹊点点头。
第062章
嫌贫爱富的黑月光(11)
中元节,
大融民间更爱将其称为“七月半”。
江南一带讲究和清明一样都要祭奠亲人。
比上学的时辰还要早,水鹊就让给齐朝槿哄起来了。
大融用马尾毛制作的刷牙子,形状已经?与后世的牙刷类似,
皂角生姜地黄等的中草药制作成牙香筹,就可以刷牙漱口了。
他吐了水,
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天边还是鱼肚白?,泛起一小片霭一般的霞红。
分明是放假,
还得?起这?么早……
那和没放假有什么区别呢?
横过来?一只手掌,
摊开?沾水湿透再拧干的布巾,
捂在水鹊脸上擦擦擦。
“唔唔……”
水是齐朝槿清早在井里打的,冰冰凉凉。
布巾拿下来?,雪白?的脸不满地皱作一团,睁开?眼睛时不大高兴地看着他。
齐朝槿又?用木勺一舀水,双手交叠搓洗布巾,
温声问道:“睡醒了吗?”
水鹊:“……”
他方才这?样一弄,他就是没醒也得?睡醒了。
“齐郎……什么时候书院才能放假啊?”水鹊没骨头似的,斜斜靠到他肩背上,小声小气抱怨着,
“怎么每天都起这?么早。”
补充说:“我?不是指六日一休的放假,要那种……寒暑假,
你明白?吗?”
齐朝槿想了想,
大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解答:“待到九月霜降后,
有一个月的授衣假,书院让我?们回家置办冬衣。”
“齐郎给我?做冬衣吗?”水鹊眼睛明闪闪地盯着他。
齐朝槿颔首,
低眉道:“届时同你到布庄挑丝绵。”
他将洗脸的布巾晾好?。
水鹊隐隐脸上带着忧色,“齐郎……冬日下雪,
我?们的房顶不会塌吧?”
虽说青河村十家有八家都是用稻草或麦秆芦苇编织结庐,但是水鹊总感觉怪不安稳的。
齐朝槿抬目望了望主屋的房顶,厚尺许的苫茅,其实有些年头了。
与其再换茅草,不如重?新修缮梁椽,铺上青瓦,两侧的墙体也需要再补砖石,否则冬日漏风。
他倒是没关系,只是水鹊肯定是要冻生病的。
这?样一想,为冬日做准备的花销费用也要提早考虑。
旁边两间?打寮小屋无所谓先?,但吃饭睡觉的主屋是一定要先?修缮的。
还有下雪天里过冬要备的木炭,火盆,手炉,汤婆子。
细细想来?更有许多开?支。
齐朝槿沉吟片刻,先?说道:“待授衣假,我?到长州县里找些活计,赶在十月半以前铺上青瓦,不会塌的。”
他安慰了水鹊,才转步到灶房里。
鸡早已经?杀了在锅中煮熟,但这?是要先?拿去祭拜的。
齐朝槿将整只鸡装盘,和瓜果茶一道,放进竹篮里。
清洗了锅,重?新下了两碗插肉面,伴着一碟菜饼。
早饭吃完,就要到青河村后头山上祭拜。
这?一带都是砖葬,覆砖垒起四面土墙,墓顶形同一个倒扣锅盖,同样还是砖的,因?为顶上铺撒上了泥土,看起来?就是一个小土堆。
青河村的村民死后土坟的位置都相对集中,大清早夹道都是相识的人家打招呼的声音。
因?为清明祭拜过,这?边的草木还没有旺盛到埋没土坟的地步,早祭拜的村民早开?路,随手割一割芒草,后面的人就更容易找到亲人的土坟。
齐朝槿怕水鹊跟丢了,一手挂着竹篮,一手牵着他。
刘大娘子的丈夫好?奇地问:“齐家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她挤了挤眉眼,示意丈夫小声一些,齐朝槿在前头没多远的路上呢。
一旁面相瞧着有些刻薄的娘子嘀咕道:“婶子去了还不到一年吧?这?么急得?不叫人安宁,带着郎君去拜灵位了?算什么孝子……”
“还有一个多月就足年了。”刘大娘子反驳她,“还不是成亲,感情?好?让婶子过过目怎么了?难道叫齐二日日哭坟才算孝子?人读书这?么辛苦,年纪也到了,不得?考虑成家立业找个妥帖知冷知热的知心人照顾,也能让婶子在天之灵安心。”
刻薄娘子被她怼了几句话,讷讷道:“我?看那小郎君细皮嫩肉的,能照顾齐二?还得?是齐二反过来?一边准备科举一边照顾他……”
刘大娘子撇嘴,“那是人小两口的事,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切……”娘子不再说话。
腹中还在不爽地嘀咕。
那小郎君长那副模样,狐妖变得?一般,什么人找不着,真?看上了这?一穷二白?的齐二?
齐二当他是心肝儿似的护着,指不定这?心肝宝贝在哪个角落让有钱的野男人亲熟了。
齐朝槿牵着水鹊到齐母的土坟前,丝毫不知道同村有的人是如何编排自己的。
拂走石牌上的泥尘,齐朝槿将盛着鸡肉和瓜果的盘碟,分别从竹篮里取出?来?,放在坟前。
恰有秋风吹过,杯子倾斜,一碗茶水顺着手移动的方向从右到左洒在土地上。
泥巴地留下湿黑的印子。
下山的时候,齐朝槿牵着水鹊,十指紧扣。
他眼皮半阖,蓦然开?口道:“水鹊。”
水鹊侧目看他,“嗯?”
齐朝槿呼吸略微停滞,过了一会儿,转首面向他,问:“你可愿意……”
清灵灵的眼睛,对视的时候一眨不眨,“怎么了?”
沉默半晌,齐朝槿最终摇摇头,“不,没什么。”
水鹊瞥他一眼。
奇奇怪怪的。
齐朝槿手指神经?质地再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