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山就等他这一句话了,捧着玉带钩送上。
魏琰诧异地挑眉,“……你倒是心思多。”
巧山答:“为?世子爷着想?是巧山的?分内之事。”
水鹊没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我们还不出发吗?”他抿抿唇,细声小气地说道,“你别让我迟到了……先?生要用戒尺打我。”
魏琰微躬身,将水鹊腰间宫绦中央的?带钩,换成了他那沙枣青玉的?,两端扣住时,这人的?腰身细得?好像他一只大掌就要圈过来了。
魏琰道:“聂修远不兴责打学生。”
他直起身了,细细端详了水鹊。
宫绦是他的?,玉带钩也是他的?,周身的?衣衫是花他的?金叶子买来的?。
魏琰忽然耳根烫起来了。
投奔什?么齐朝槿,一个穷乡僻壤的?远房表哥,又?没钱,好好的?一个小郎君整日穿的?和小村花似的?。
合该认他做表哥。
魏琰大言不惭地想?。
魏琰不是独子,他底下?还有个窝囊废弟弟,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纨绔,仗着安远侯府的?名义欺男霸女,提起来就叫人来气,每每回京都要让安远侯吊起来藤条抽一顿,魏琰就在一旁拍手叫好。
魏琰以为?天底下?的?兄弟皆是如此。
这番给水鹊一打扮,叫魏琰也体验到了世人说的?什?么“兄友弟恭”。
魏琰咂咂嘴。
反正安远侯府人丁稀薄,他倒不如认水鹊作义弟。
第067章
嫌贫爱富的黑月光(16)
魏琰果真叫人连夜换了驼绒的双人马具,
尤其是鞍上毯与鞍下毯,厚墩墩的软和,因为时节已?经是仲秋,
所以在秋凉的天气中,坐着这样的马韂也不会使人觉得闷热。
水鹊总算是能够好端端地坐在白龙驹上了。
从城西到城南的西江书院,
魏琰不敢快马加鞭地赶,他怕水鹊刚吃完早食坐马上颠得胃不舒服,
毕竟综合这人目前以来的表现,
娇贵得?不行。
虽说?有些夸张,
但魏琰生怕自己不留意将人给碰碎了。
在书院门口将人放下,魏琰要先牵着?马到书院后方的马厩去?拴着?了,之后得?再找聂修远议事,就不同水鹊一起进去?了。
水鹊不明白这?人做什么事无巨细地同他讲安排,魏琰只要负责把他全须全尾地送到书院来就好了吧?
……怎么说?得?好像他要黏着?魏琰让人家?送他进学堂似的。
他又不是什么黏人精,
不熟。
水鹊抿了抿唇。
临分开?时,他扯了扯宫绦的细带子,那还坠了玉佩和流苏,他抬眼问魏琰,
“这?身衣裳什么的……我要还你?吗?”
价格格外惊人的。
他的软饭值将近翻了倍去?。
要是还得?话,水鹊瞧着?那数值又挺舍不得?的,
但是这?一身这?么贵重……
魏琰见他双眸水灵灵地看着?自己,
目光接触后和烫着?了一般,右手虚握成半拳,
掩着?下半张脸,清咳一声,
撇开?头去?。
他说?:“这?衣裳本就是送给你?的,你?自己量量这?尺寸,
我哪里穿得?上?”
先不谈魏琰一身多?年行军铸练出来的劲实肌肉,就只是看骨架的差距,魏琰光是肩部都塞不下那衣衫,虽然大袖塞手臂没问题,但要是塞进去?肩颈部分,立即就要把对襟撑坏了。
何况整身的衣裳,除了外衣,还有里头的中衣、亵衣,这?还给他做什么?
染得?全是小郎君肌肤上的甜香。
他也穿不上,能做什么?
“噢……”听到人家?答应是送给他了,水鹊唇角弯弯,“谢谢你?。”
魏琰诧异地瞥了人一眼,水鹊倒是少见同他这?样温言软语地说?话,之前不是在同他生气,就是直接上牙口咬他,总之对魏琰是没什么好颜色的。
是给他送东西就会这?样?
魏琰好像明白那个胡人为何会天天凑到人面前送礼物了。
不对。
他不是那龌龊胡人。
魏琰心想。
他可?没想和男的亲嘴。
魏琰再看。
那水蓝浮光的身影终究是和小蝴蝶一般,翩翩跹跹的,踱着?轻快的步子,飞到书院里了。
水鹊在迈过二门后的亭子里,看到了低着?头温书的齐朝槿。
他一般温书都是规规矩矩地坐在讲堂案几前,现在守在教学斋前头,想来是在等?着?水鹊的。
看他支着?脑袋,似乎没留心到二门的动静,水鹊轻手轻脚地上前,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
齐朝槿如梦初醒,惊了一惊,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水鹊……”
一瞬间失声了一样。
水鹊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太对,赶紧松开?了手。
齐朝槿转过身来,书躺到地上了,书页给秋风刷刷地翻阅,他只是箍着?水鹊的肩头,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
他的眼底青黑,眼白处绕了红血丝。
像是彻夜未眠的样子。
水鹊担忧地问:“齐郎?你?昨晚没睡好吗?”
齐朝槿看他周身完好,没有伤痕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他昨日傍晚从城北书画铺出来,往坝子桥走,却惊闻鼓腹楼走了水,那鼓腹楼离西大街的梅家?食铺也算不得?远,就两条巷子,走水了街上人潮涌动,很容易发生踩踏。
他挤到梅家?食铺去?,店家?却告诉他没见过水鹊来,齐朝槿和冷水浇头似的,秋日里感到寒风刺骨。
再从梅家?食铺一路挤到鼓腹楼,楼前的彩棚架子依已?然都烧成焦灰的废木头了。
军巡捕的兵正在回收救火的洒子、水桶和麻搭,见他要往楼里冲,还以为他不要命了,问清楚了才?同他说?,拱卫司的梁百户捉了纵火的吴王幕僚,背后牵扯要案,齐朝槿要寻的什么郎君,给那个和梁百户同行的安远侯世子带走讯问了。
随后才?有安远侯世子的家?僮,从梅家?食铺问了人找过来,寻到他,传了话,说?主?子请小水郎君做客留宿,今夜不便回青河村了。
齐朝槿没听闻水鹊提过这?个打京城来的世子,一头说?是讯问,另一头说?是朋友家?做客。
他放不下心来,走到半路硬是拐道寻至城北,但安远侯世子在江南落脚的宅子,护院怎么可?能放他进去??
无奈,齐朝槿还是只得?打道回青河村。
翻来覆去?,担心水鹊吃不好睡不好,竟是彻夜未眠。
水鹊看他状态糟糕,脸色憔悴,于是靠前去?抱了抱齐朝槿,小声问他:“是不是昨夜看书看太晚了?”
他昨天让魏琰派人传话传的是到朋友家?做客,应当没什么问题啊。
不靠那么近还好,一靠近了齐朝槿直接搂住他,好像要将水鹊整个人捧着?揉进骨血里。
水鹊拍了拍他的背,挣扎两下,“有点?喘不过气了……”
温凉濡湿的触感却一下一下触碰着?他的耳垂。
水鹊拍着?齐朝槿脊背的手指,立刻就蜷缩了。
他的耳垂是雪白的,只有根部一点?点?粉,像软软的垂珠子,齐朝槿就连续不断地用薄唇触碰那上边。
水鹊的睫毛颤颤,手心攥住了齐朝槿后背的衣料,“不、不要在这?里亲我。”
虽然亭外有丛芭蕉掩着?,但好歹是教学斋附近,容易给人发现他们躲在这?儿搂搂抱抱的。
特别是齐朝槿还一直亲他耳朵。
这?家?伙是黏人精吗?
明明才?分开?一个晚上。
水鹊没见过这?么黏糊的男主?。
他要推,齐朝槿便松开?他。
情绪稳定?下来,两个人终于就昨天的事情开?始解释。
水鹊这?下知道了家?僮晚齐朝槿一步,还是让男主?担心他涉及危机了,他好好地和齐朝槿把事情全须全尾地说?明清楚。
“不要担心,乌淳的事,我已?经摆脱嫌疑了。”他还转了一圈,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骗回来的新衣裳,“齐郎,我穿这?个怎么样?”
他天生一副好颜色,眉黛唇朱,犀颅玉颊的,就是穿麻布衣也好看。
浮光锦的圆领袍就更衬他了。
“好看。”齐朝槿自然是夸他,半阖下眼,视线落到了沙枣青玉带钩上。
无论是浮光锦,还是珍珠琉璃的璎珞圈,亦或是这?月白宫绦玉带钩。
都是如今的他没办法?给水鹊带来的。
但眼前的小郎君生来就是该披罗戴翠,让人锦衣华食地供养起来的。
现在却是在那穷乡僻壤的茅草村屋,陪着?他粗茶淡饭。
齐朝槿牵着?他的手,没再说?话。
书院的田漏箭尺上浮,第一堂课的上课时刻到了,有人负责敲锣打钟。
崔时信支着?脑袋温书,见水鹊进来,案几上立着?的书本倒下了。
这?堂课的先生还没来。
他卷起书,伸出手去?,从后面轻轻敲了敲水鹊的肩。
“齐郎发达了?买得?起这?般衣衫给你??”崔时信丹凤眼一眯,新奇道。
浮光锦的衣裳对崔家?来说?倒算不得?什么,只是那宫绦和玉带钩,皆不似凡物,不应当出现在长州县甚至苏吴府的任何一家?展示售卖珍宝的银楼里。
崔时信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观这?沙枣青玉的成色,应当上京城买。
而那宫绦……像皇城大内天子之所里流落出来的。
不可?能是齐朝槿买的。
那就只有……
水鹊关注着?先生何时进门,后仰了一些,小声同崔时信道:“……魏小侯爷送的。”
证实了崔三的猜测。
他倒不知道水鹊何时同安远侯世子熟络到送衣裳的关系了。
崔时信凉凉道:“今日穿的光鲜,像话本里的小仙不成想自己这?番夸赞,与魏琰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表面正经地坐在各自案席上的同窗们,自水鹊进来后,便时不时自认为视线隐蔽地往这?方向瞥。
迷得?青年书生连圣贤书都读不进去?了。
整日盯着?人雪白的脸颊肉,粉粉的耳垂去?瞧。
第一堂课是聂修远上的。
水鹊记得?魏琰提起他去?找聂山长议事了,因而聂修远耽搁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来。
圆木车轮戛然而止,水鹊从书卷中小心翼翼地抬眼,对上聂修远定?定?盯着?他的视线。
他在心中暗叫不好。
他哪里又惹到聂山长了?
果?不其然,讲课到一半,聂修远点?了他名字回答问题。
水鹊还是磕磕巴巴的。
因着?之前在斋舍的事,聂修远虽说?不知为何避了他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是仍然记得?不罚他抄书的约定?。
所以只是目光沉沉地看他一眼,轻然揭过了。
下了堂却叫水鹊,“随我来。”
他大手转着?木轮在前头,水鹊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来往的学生恭恭敬敬的,先喊了声聂山长,再惊异地看着?水鹊一路跟着?聂修远往斋舍走。
还是上次来过的内院正房,房前芭蕉冷绿。
有小厮进进出出地小心搬运东西,见了聂修远,恭顺地喊了,“主?子。”
聂修远颔首。
水鹊定?睛去?细瞧,原是从山长的斋舍里搬出的笔墨纸砚还有古画瓷瓶。
原先正房里的博古架上面空空如也,全然搬空了。
水鹊好奇地问:“先生……你?是要将那些卖了吗?这?儿怎么搬空了?”
“搬回宅邸了。”聂修远淡声道。
聂修远当年青云直上,做了几年官,手中是有积蓄的,何况他治学严谨,声名在外,不少崇敬读书人的江东富商都往他这?里塞珍品甚至想直接给他送宅子的,不过聂修远对这?种人一概拒之门外,只叫小厮告知对方捐献书院的途径。
他在长州县城北置办有府邸,不过不常回去?,除了假日,皆是住在书院内。
眼下却要连斋舍内的起居用具一起全搬走了。
水鹊隐隐有了猜想,轻声轻气地问他:“先生要离开?西江书院么?”
聂修远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不日赴京。待授衣假结束,你?们归来,书院的山长就换作了陈老先生。”
陈老先生是个白胡须老头,为人一板一眼的,很是公正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