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簪星 > 第34章
  墙上的火把静静地燃烧着,簪星却觉得有一些冷,顿了顿,她问:“你说的那个交易,不会是让巫女把你的鱼尾变成双腿吧?”
第一百零七章
缘生(2)
  银栗没有回答。
  蛇巫族是游离于三界之外的族群,传说蛇巫族的巫女能沟通人界与天界,她们能满足人的任何愿望,只要能拿出合适的报酬。
  银栗找到了巫女。
  他听说蛇巫族的巫女喜怒无常,也并非人人的心愿都能满足,是以在见巫女之前,拿流泪草熏了一夜的眼睛,攒了满满一匣子珍珠眼泪,算作是给巫女的见面礼,请求她能满足自己的心愿。
  匣子里的明珠又大又圆,纯白剔透,巫女面覆黑纱,只看了一眼,淡道:“你有求于我。”
  小鲛人紧张道:“我想变成人。”
  “为了一个女人?”
  蛇巫族能通过去知未来,不必银栗说,也能窥见来龙去脉,银栗抬起头看向她:“我想陪着公主殿下。你能不能和我做交易?”
  回答他的,是冰冷的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
  “因为,”蛇巫平静垂眸:“她是将死之人。”
  “什么?”银栗急得一下子抬起头,“她怎么会是将死之人?她明明好好的。”他说着说着,突然恍悟:“你是不是看到了她的未来?公主到底发生了何事?”
  蛇巫没有说话,这是天机,自然不能为他所知。
  “若她有危险,我就更要陪在她身边了......”银栗喃喃道,他看向巫女:“我知道同你做交易是有条件的,我愿意拿出我最珍贵的东西同你交换,只求你将我变成人,陪伴在她身边。”
  或许是他目光中的恳切打动了对方,又或是为他那一句“最珍贵的东西”所惑,蛇巫终于第一次正视了他,女子的目光带着一种淡漠的怜悯,她道:“人妖殊途,相恋有违天道,强行逆天改命,从不会有好下场。”
  “我的命本就是她救的,大不了还给她。”
  “她不会与你相恋,她也不会记得你。你二人缘生缘灭,终只一瞬。即便如此,你还要做人,不会后悔吗?”
  鲛人湛蓝的眼眸里,清澈如海,他轻声道:“不后悔。”
  蛇巫定定地看着他,过了很久,她叹息一声:“那么,用你的妖丹来换吧,银栗。”
  妖丹,是妖的内丹。
  妖族一旦失去妖丹,多年的修行便毁于一旦,变得和普通凡人一样,无论是寿命还是身体。他将会变得和人类一样软弱,一样没有自保的能力。或许还能残留一些小法术,但也没什么用处了。
  妖丹从银栗体内慢慢浮出来,那颗雪白的丹丸看起来没有一丝污秽瑕疵,就如他此刻的心。
  蛇巫取走了他的妖丹,道:“从现在起,你是个凡人了。但你身上妖骨仍在,若遇到修道之人,仍会一眼看穿你的真身。你须自行除去鳞片,也永远不能在离珠公主面前说话,以免泄露天机。”
  巫女挥手,他的体内被种入一粒晶莹的碎片。
  “这是锁灵晶,你我有未尽之缘,这锁灵晶,就算是回报你送来的珍珠吧。”
  蛇巫消失了,银栗感到自己浑身陷入剧痛之中,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的那条鱼尾,已经变成了一双人腿了。
  银栗高兴极了。
  银罂得知此事后,怒气冲冲地与他大吵了一架,他道:“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献出自己的妖丹,还变成了凡人?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他尾巴一甩,游入西海中,再也没了踪迹。
  银栗在西海边等了许久都没再看到他,决定先上岸去找离珠公主。他知道离珠公主已经嫁进了王宫,想呆在离珠公主身边,只能想办法变成侍卫。
  鲛人貌美,当他拔去自己身上的鳞片后,这美貌让所有人都惊诧。世人对美人总是宽容的,所以他顺利进了王宫,做了宫里外殿的小侍卫。
  从鲛人变成人,银栗是头一遭。这感觉很新奇。
  鱼尾不见了,人族用两条腿来走路,对小鲛人来说,却不太容易。走路的时候,亦要忍耐脚尖的疼痛,他时常摔跟头,宫里的侍卫们见了总是笑话他:“兄弟,你脚下有刀子啊,怎么走得这么慢!”
  他赧然地笑一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继续往前走。
  不过也有开心的事,他能光明正大地走在人群中,人族的食物不像海里的食物冰冷,总是热腾腾的,有各种味道。他也很喜欢风,喜欢云海园的月亮。
  最开心的、最喜欢的,大概是偶尔能在外殿值守时,看见离珠公主。
  离珠公主时常和圣宁皇帝一起逛花园,银栗远远地守在一边,余光瞥见圣宁皇帝给离珠公主发间插上一朵花,离珠公主对他绽开笑容,比鬓边的花还要娇艳,小鲛人看着看着,心里就难受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莫名还有些生气。不过夜里,他看见离珠公主一个人在外殿望着月亮发呆时,那点生气就烟消云散,迅速变成了担忧和不平。
  银栗猜测,离珠公主应该不喜欢白日里的花,能背着弓箭杀海盗的女子,花朵对她来说太寻常了,她应该喜欢更特别一点的,譬如说......蓝色的海螺?他上次曾在海里找到一枚,藏在了礁石后的箱子里,下一次回去把它带出来,离珠公主看见它,一定会高兴的。
  但让离珠公主高兴,似乎很难。
  在西海的船上时,银栗曾见过离珠公主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船头与侍从们一道喝酒谈笑的模样。眉眼爽朗飞扬,笑容真切,西海没有那么鲜亮动人的红色,让人一眼就难忘。而如今,她在宫中,穿着雪白的炮服,妆容浅淡,虽然也常常对圣宁皇帝绽开笑容,但银栗知道,离珠公主常常在夜里一个人坐在殿外的窗台上,看着远处发呆。
  她不高兴。
  这急坏了小鲛人,他暗中关注着,还趁休沐的时候回了西海一趟,将那枚宝贝海螺拿了出来,想着过几日偷偷放在离珠公主经过的地面。
  但那天夜里,他竟然遇到了离珠公主。
  她喝了点酒,神智有些不清楚,背着她的牛角弓,试图攀上外殿的墙,攀到一半又惊醒了,回头往寝殿走,银栗忍不住站出来,他怕离珠公主跌倒了。
  离珠公主回头望着他,眼里竟然有泪。
  银栗呆住了。
第一百零八章
缘生(3)
  人人都说,鲛人的眼泪是天下间最无价的东西,可银栗却觉得,纵然是他的千万眼泪,也不及离珠公主的一滴珍贵。
  他张了张嘴,可惜说不出话来。
  蛇巫族的巫女曾说过:“你永远不能在离珠公主面前说话,以免泄露天机。”
  离珠公主望着他:“原来,你是个哑巴。”
  她拉着他的袖子,在角落里坐下来,说了很多话。说了林氏国的山风,还有猎户们的醇酒,说了春日里在林间驰骋的骏马,说能射中苍鹰的牛角弓。
  他施了一个小法术,旁人看不到这里,享受着老天第一次慷慨的馈赠,最后,离珠公主叹了口气,她说:“我不喜欢这儿,我想回家。”
  银栗在刹那间,鬼使神差地竟有一股冲动想要脱口而出,如果她想,他可以想尽一切办法达成她的心愿。
  但是离珠公主很快就站起身,她笑了笑:“罢了,我也是在做梦,我该回去了。”
  她的手从银栗的袖子上离开,银栗的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不舍。他拿出那只蓝色的海螺,放到离珠公主的掌心。
  “这是海螺?颜色真漂亮。”她夸赞道,复又看向小侍卫:“谢谢你了。”
  银栗耳根微红。
  那是银栗此生以来,度过的最幸福的一个夜晚。
  不过那个夜晚以后,离珠公主似乎就将他给忘了。有时在外殿路过他身边时,目光并未有半分停留。银栗有些失落,可巫女曾经说过“她不会与你相恋,她也不会记得你”,或许,能窃得片刻亲密,已经是上天待他不薄。
  小鲛人想,罢了,他本就是自己追随离珠公主而来,若她不记得自己,他便在这王宫里,守着公主一辈子也好。
  他是这么想的,但这个卑微的愿望竟也没有实现。
  离耳国的圣宁皇帝是个病秧子,为了延续寿命,将纯阴之体的少女当作祭品炼祭,以修延阳秘术获得永生。他在无意间得知这个阴谋,那个面容温和的皇帝对着自己的心腹商量大计,语气是旁人难以窥见的恶毒残忍:“离珠公主乃皇室,体有龙气,待下月十五,她成为最后一个祭品炼祭之时,秘术方能大成。孤,便能长生久视,寿元无量。”
  银栗恍然大悟。
  蛇巫曾说过,离珠公主是将死之人,他原先不明白,如今却全都想通了。离耳国的圣宁皇帝,千里迢迢求娶林氏国的公主,根本就不是什么天赐良缘,而是用心险恶。
  鲛人感到出离的愤怒,他想要将这个阴谋公诸于众,可他却不能开口说话。他想要将离珠公主带走,但失去了妖丹的银栗,除了一些简单的法术,连王宫里的侍卫都打不过。
  他着急地想去寻银罂帮忙,可银罂自打生了他的气后,再也没出现过。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在宫中施行一些障眼法,弄出“闹鬼”的动静,好让圣宁皇帝以为是那些枉死的少女回来复仇,让对方心虚害怕之下有所收敛,但圣宁皇帝见此情景,竟然许以重金,请了一位道士回来。
  道士有几分真本领,在王宫内外贴满了驱妖的符咒,只要一靠近,那些符咒就会灼伤他的皮肤。蛇巫的警告在银栗心中响起:“你身上妖骨仍在,若遇到修道之人,仍会一眼看穿你的真身,若遇到修道之人,一定要远离。”
  银栗想要远离,可他又放不下离珠公主。眼见着离炼祭之日越来越近,有一日,道士在宫中布下了灭妖阵。
  灭妖阵,别说是真正的妖族,但凡只要沾了妖气,哪怕是半妖,只要落入此阵,必定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他若要救下离珠公主,只能硬闯王宫,一旦落入此阵,万劫不复。
  人妖殊途,相恋有违天道,强行逆天改命,从来不会有好下场。他第一次听到这话时,尚且不明白其中深意,他那时还是一只天真的小鲛人,不曾领略到人心的恶毒与命运的残酷,不知道自己应承下来的究竟是什么,欢喜地以为付出的代价足以让他得到幸福,而如今,一一明悟。
  西海辽阔,鲛人在此看了一百年的日落日出,明月星辰,他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不过是在那艘货船上,狼狈地与她相遇,便觉得那一抹鲜亮的红色是最难忘的风景。他想要日日看到这风景,便甘愿为她从大海游上陆地。
  那么,灭妖阵又算什么?
  他本就是来报恩的。
  这只胆小的、爱哭的、鲛人一族里最柔弱的少年,为了恩人,勇敢地闯进了让妖族谈之色变的灭妖阵。符阵的光如千百道利刃,顷刻间贯穿了他的身体,他在剧痛之中被灼伤妖骨,痛得在地上翻滚,显出了他的真身。
  从人族的腿,又变回了银白的鱼尾。只是这鱼尾,早已被灭妖阵和宫殿外的符咒刺得鲜血淋漓。
  他原本是西海最美丽的一只鲛人,他的尾巴轻盈又灵动,银白的鳞片像是细碎的宝石,他从来很珍视这条尾巴,总是在有月亮的时候浮上水面用心照晒,小心呵护着,而如今,这条尾巴伤痕累累,再无过去灵动模样。
  身侧的侍卫大喊着,举着刀剑朝他刺来,道士冷漠地立在一旁,开始念起咒诀,他浑身上下都要被撕裂一般,魂魄都要被扯碎。
  可到离珠公主寝宫的路,怎么这么长?
  银栗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摆脱灭妖阵了,但或许,他能杀掉圣宁皇帝。只要圣宁皇帝死了,离耳国皇室再无继续延阳秘术的意义。
  他是这样想的,然后他听到侍从的呼喊,他看见了从寝宫中奔来的离珠公主。
  她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银栗的眼里陡然有了光。她竟然出现了!或许这是上天对他的垂怜。圣宁皇帝叫离珠公主不要靠近,银栗感到自己神识也在逐渐涣散。
  他知道来不及了,他即将死去,在这灭妖阵里,被摧毁每一道元魂。
  但至少,她还能活着。
  他用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将体内妖骨爆开,流转出最大的妖力,银色鳞片爬满他的脸,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很狰狞,他很伤心,这么可怕的一面将会被离珠公主看到,然而......
  然而没有别的选择。
  尖利的爪子穿透了圣宁皇帝的胸口,奇怪,这么冷血可怕的人,流出来的血也是温热的。周围侍卫的惊慌尖叫和嘈杂声似乎离他渐渐远去,小鲛人想最后看恩人一眼,他艰难地转过头......
  一道银箭射中了鲛人的鱼尾,将他牢牢地钉在灭妖阵阵心。
  她如当年初见的那般,拿着弓箭,热烈明亮如火,然而射向自己的箭矢没有半丝犹疑,看向自己的目光凝着刻骨寒意。
  银栗心里有些委屈,他是来报恩的。
  可离珠公主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魂飞魄散。
  后来......
  后来过了很久,圣宁皇帝死了,离珠公主因为有孕,被皇室好好地呵护了起来,诞下了小皇子,也是未来的国主。离耳国里再没有少女遇害的事情发生。人们为了纪念勇斗妖鲛而牺牲的老国主,在皇陵里建起一座功德碑,又在西海岸边锻铸了一座‘勇士灭鲛’的金身雕像,路过的小孩子见到丑陋的鲛人像,都要上前吐一口唾沫。
  至于妖鲛......
  妖鲛的魂魄已经被灭妖阵绞碎,道士将他仅剩的残躯炼成膏脂,倒入皇陵地宫里的长明灯内,夜夜照亮帝王安静的墓冢,万年不灭。
  这便是故事的结尾。
  甬道里只有人的脚步声,四周寂然无声。
  簪星的眼睛有些发胀。
  她看向这甬道里石壁上燃烧的火把,火苗纹丝不动,明亮又温暖。
  银栗的脚步停了下来,他道:“前面就是出口,杨姑娘,你出去吧。”
  “那你呢?”簪星回头看着他。
  “我只是一丝元神,”少年苦笑一声:“当年蛇巫族的巫女赠我一道锁灵晶,所以在灭妖阵将我魂魄绞碎时,锁灵晶保了我一丝元神,藏匿在陵墓中。但外面是人间,我一出去,就会立刻烟消云散。”
  “但你留在这里,迟早也会消散的。”簪星道。
  银栗愣了愣,没有说话。他已经死在了四十年前,纵然锁灵晶能保留他一丝元神,可灭妖阵无**回,这元神,终有一日,也会消散于天地之间,这是注定的结局。他其实并不想留在这里,这里阴森潮湿,时日难耐,他渴望离开,哪怕只能获得片刻自由。
  “杨姑娘,我出不去。”银栗摇头:“前面有符阵,我通不过那道门。”
  簪星想了想:“我曾在宗门里的藏书阁看到过,元神无法经过符阵,但你若附在我体内......”
  “不行!”银栗吓了一跳:“这样会对你的修为有损。纵然是元神,可我毕竟是妖,你是人,若附于你身,对摧残你的身体,还会令你修为倒退。”
  簪星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她第一次见这样傻的人,纵然因人受到伤害,被害死,在死后遭遇种种不公,他对人族,却无半点怨恨。
  “难道你不想再见一见离珠公主吗?”簪星问:“恐怕当年的真相她现在也已经知道了。至少让她记住你,至少让她知道你的名字。”
  “可是......”
  “还有你的孪生弟弟,我不认为外面那些修士能制伏得了他,就算你不在意离耳国的百姓,难道你不怕银罂将离珠公主也给杀了?”
  闻言,银栗的神情有些动摇。
  簪星笑了一下:“蛇巫族的巫女既能通晓过去未来,说不定正是窥见你我会有这一面之缘,才在多年前将锁灵晶给你,保住你的一丝元神,才会有你我在此相逢。你为何要将机缘拒之门外呢?”
  甬道里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银栗望着簪星,有些不解地开口:“杨姑娘,你为何要这样帮我?”
  “我不是帮你。”簪星叹道,“我只是觉得,不这么做的话,将来我一定会后悔。”
  她看向银栗:“你也会后悔。”
第一百零九章
缘灭(1)
  宫殿外的夜,冷风飒飒。
  鲛人面上的鳞片越发暗沉,呈现出一种诡谲的幽黑。修士们与他缠斗,鲛人的妖力却强得骇人。顾白婴倒是能与他一战,此刻两人都受了伤。
  “他怎么会越来越强?”牧层霄眉头紧锁:“妖力简直像是无穷无尽。”
  “或许有什么古怪,这样下去不行,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孟盈持剑再冲上去。
  “不好!”田芳芳一扭头,见扼着离珠公主的黑雾正慢慢收紧,离珠公主面露痛苦之色,眼看就要被勒死了。他举起斧头朝黑雾砍去,然而乾阳斧的斧刃才一碰到黑雾,就被黑雾弹了回来。
  银罂朝着离珠公主笑得疯狂:“既然你这么痛苦,干脆就下去一道陪他吧!”
  黑雾陡然收紧,离珠公主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修士们想要靠近那黑雾,还没靠近,便被其中妖力腐蚀得近前不得。
  “住手!”
  千钧一发之时,忽然听得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就见长空之中,突兀地出现一道青芒,那青芒在夜里璀璨,直直冲向围绕在离珠公主身侧的黑雾之中,如一道闪电,将团团的黑雾直接劈开。
  黑雾迅速散去,离珠公主跌倒在地,被田芳芳接住。众人抬眼看去,就见绿衣黑发的女子手持盘花棍,落在银罂面前。
  “杨簪星?”顾白婴目光一动,第一次叫她名气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惊喜。
  “你没死?”银罂意外:“怎么可能?”
  “侥幸罢了,”簪星看着他:“银罂,快住手,我见到了银栗,你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银罂一愣,随即冷笑起来:“宗门修士,果然巧舌如簧,什么鬼话都能说得出口。银栗早就在四十年前魂飞魄散了,你如何见到他?想让我停下来,做梦!”他一掌朝簪星拍来。
  “是真的,”簪星躲避着他的攻击,“他的元神此刻就附在我体内!”
  “满口胡言!”这话像是激怒了银罂,他猛地挥开绣袍,从绣袍里,竟然氤氲出大团大团的妖气。
  “不好!快躲开!”蒲萄脸色一变,爆起的妖气四处伤人,顾白婴持枪迎上,枪尖撞上黑雾,黑雾被砍碎几番,可是不消片刻,那些黑雾又重新长出来,绕上了他的绣骨枪。
  顾白婴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簪星见状,心中一惊。这鲛人强得过分了,银栗曾说过,鲛人妖力并不出众,遇到普通人尚能挣扎,遇到修士,绝不可能有一战之力。但眼下这鲛人的妖力,只怕在场所有修士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眼见着黑雾越来越大,簪星运转元力,提棍往顾白婴身旁掠去,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然而甫一动作,便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的修为,在去离耳国之前突破了筑基后期,离金丹只差一步之遥。不过到了离耳国之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围绕在身边,簪星也没什么心思修炼。方才在灭妖阵里走了一遭,浑身元力流失得厉害,按理说,此刻浑身功法,发挥不出原先的三分之一。
  但是......
  从灵脉四处流过的元力温润,如潺潺溪流,将被黑雾灼伤的地方柔和包裹,她能感到自己体内的元力在迅速上升、似潮水般起伏。她能清楚地看到皇陵里的每一寸地方,丹田之处有一股暖意在逐渐扩大,簪星能感受得到,在自己体内,有一颗珠子正在逐渐凝成。这珠子圆若鹅卵,散发着清翠的幽绿光芒,像是春日细柳在湖中的倒影,自有勃勃生机。
  她的脑海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恍惚间看到沉沉夜色里,似乎有身穿白衣的女子站在巨树下,树上挂满各色的纸灯,纸灯将长野映得璀璨,远处的天幕尽头,烟火自夜空绽开,漫天华彩,美不胜收。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调侃的笑意:“华灯若乎火树银,炽白枝之煌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