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上一世的殷承玉至死都未曾见到这些旧物。
他们的重逢,并不如他预料中那般美好与开怀。
殷承玉半蹲在他面前,掌心附着他的侧脸,指尖怜惜地轻抚他的眉峰,低低地叹:“傻子。”
*
出发去皇陵那日,殷承玉也跟了去。
只是这回与之前那次不同,殷承玉无法再跟随薛恕进入皇陵。
那无形的屏障再次将他隔开,殷承玉心中生出诸多无力,却只能看和一切按照既定的轨迹上演。
上一世的他孤立无援,不甘报仇无望,只能倾尽所有孤注一掷拉拢薛恕。
那时候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不甘?决绝?还是忍辱负重?
而怀揣着一颗赤诚之心、满心怀喜去见他的薛恕,当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殷承玉已不得而知,但想必是有愤怒的吧。
所以他答应了他交易,有了一个错误的开端。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
殷承玉闭了闭眼,可惜没有如果。
……
薛恕自皇陵回宫后,便开始着手布局迎他回朝。
他面上看起来与从前无异,但殷承玉却瞧出了他压抑的情绪。他再没有看过小心藏在衣柜深处那个装满旧物的箱子。
朝中关于迎废太子回朝的阻力很大,但薛恕却力排众议,几番周旋后设法拿到了隆丰帝的手谕,亲自去皇陵迎殷承玉回朝。
只是他再没有像那一日般快活期待,眼底蒙着看不清的阴翳。
而这时殷承玉已无法再跟随他。
——这些时日他越来越虚弱,大多时候都浑浑噩噩,难以保持清醒。
目送迎接废太子的车驾远去,殷承玉长叹一声,再次陷入了混沌之中。
*
殷承玉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迷迷糊糊恢复了些意识时,只觉得有一股力道拉扯他往某个方向而去,当他彻底睁开眼的一瞬间,看见熟悉的寝宫,还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现实,下意识唤了一声“薛恕”。
坐在榻边的薛恕挑起眉,垂眸看他,指尖轻佻地往他唇间探了探:“陛下醒了?”
殷承玉刚刚醒来,神色还有些许茫然,就听薛恕俯身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咱家都还未用上手段,陛下就晕了过去,也太不经事了些。”
殷承玉皱眉与他对视,终于意识到问题。
目光下移,他瞧见身上松松垮垮的绛紫寝衣,以及那只不怀好意绕着他衣带的手指。
久远的记忆一点点回笼,殷承玉重新掌控了身体,坐起身来拢了拢衣襟,按住了那只带有侵略意味的手,懒洋洋道:“总玩这些花样,厂臣不嫌腻,朕都腻味了。”
薛恕眉头一跳,神色骤然阴沉。
指尖不轻不重划过他的手背,殷承玉勾起唇浅笑:“不如今日玩点别的?”
第151章
前世篇
今日的陛下有些奇怪,
薛恕凝着他,神色探究。
殷承玉素来不重欲,只是从望鹤来那一次中了毒之后,虽然药性已解开,
但也落下了些难以宣之于口的后遗症。此事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他常常利用这一点明显的弱处,
逼得殷承玉认输服软。
但那都是在他沉溺欲.望神智恍惚之时。
若是清醒的时候,他予他三分,
他便要还四分。更遑论是在床笫之间如此主动了。
今日着实有些反常。
薛恕反手握住那只不甚安分的手,
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手臂内侧柔软滑腻的肌肤,顺着手腕向上:“陛下想玩什么?咱家奉陪到底就是。”
手臂内侧传来若有似无的痒.意,
似羽毛搔在了敏.感处。
殷承玉眼睫一抖,霍然拂袖起身。绛紫色衣摆如流水拂过床沿,
与薛恕暗红的蟒袍交叠。
伸指挑起薛恕的下颌,殷承玉俯身逼近,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暧昧不清的气音,尾端似缀了钩子:“这可是厂臣说的,等会儿可别临阵脱逃。”
薛恕眯起眼,收拢五指攥住滑过掌心的滑腻衣料。
殷承玉垂眸睨他一眼,
抽回衣袖,
赤足踩在华丽繁复的织锦地毯上,
拉响了传唤的铜铃。
闻声而来的宫人隔着一道屏风等待吩咐。
“去,取朕那副象牙描金骰子和骰盅来。”
“这就是陛下的新花样?”薛恕闻言神色微动,又好心提醒道:“咱家打小混迹市井,这摇骰子可是炉火纯青。”
言下之意,便是殷承玉赢不了他。
殷承玉但笑不语,等到宫人取来了骰盅和骰子,
方才屈腿依坐在罗汉床上。一只瓷白的手随意轻晃着黑色木质骰盅,骰子撞击盅壁,发出咚咚闷响。
“我们就只比点数大小,输了的脱一件衣裳,厂臣敢玩么?”他眼波流转,唇角轻勾,挑衅地睨着薛恕。绛紫丝绸寝衣太滑,衣襟顺着松散的系带敞开些许,愈发凸显脖颈修长,肤色胜雪。
薛恕眸色微深,磨了磨后槽牙:“陛下若是输了,可别求饶。”
“废话少说。”殷承玉陡然将手中的骰盅扣在了桌面上,下巴微抬:“来吧。”
薛恕在他对面坐下,晃动骰盅,揭开:
“二十六。”
殷承玉挑眉,揭开:“三十,脱吧。”
薛恕微微蹙眉,认赌服输褪了外裳。
再次摇动骰子,这回是殷承玉先揭开:“还是三十。”
薛恕定定看了他面前的骰子一眼,连骰盅都未曾揭开,又脱了一件。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宜人,他本就穿的少。连续脱了两件之后,便只余下一件雪白里衣。
殷承玉的目光在他严整拢起的衣襟处打了个转,摇动骰盅,说:“再来。”
薛恕未曾碰骰盅,待他落定之后,道:“陛下先开。”
殷承玉揭开,不出意外又是“三十”。
五颗骰子,均是六点在上。
殷承玉支着下颌瞧他,眉眼含笑:“该你了。”
薛恕未曾揭盅,捏过一颗象牙描金的骰子瞧了瞧,哼声道:“陛下出千。”
殷承玉面色不变:“厂臣可没说过不许出千。”
他手掌撑在矮几上,身体朝薛恕所在倾靠过去,深幽眼底映着薛恕的影子:“厂臣脱……还是不脱?”
薛恕与他对视许久,未语。
殷承玉眼眸渐眯,指尖沿着衣襟向下,勾住斜侧的衣带,却未曾用力:“厂臣想反悔么?”
薛恕按住他的手,喉结不断滑动,眼底情绪汹涌。
殷承玉用上了力道,薛恕按着他的那只手,也跟着用了力道。
两人都未开口,只有视线对峙拉锯。
若是上一世,殷承玉不知他的心思,绝不会贸然触碰他的底线。但如今却不同,他再清楚不过的知道,他才是他的底线。
他翘起唇角,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唇若有似无地贴着他的唇,低低的声音从唇缝间溢出:“薛、督、主……愿赌服输。”
薛恕垂眸,手上的力道顿时卸了去。
衣带解开,衣襟微敞。
殷承玉瞧见他胸腹上陈旧的伤疤,目光沉了沉,又说:“转过身去。”
薛恕僵持片刻,到底转身背对他。
殷承玉深吸一口气,扯下那薄薄的寝衣。
寝衣遮挡下的背部没有一块好地方,当初鞭笞留下的旧伤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留下了褐色的、扭曲凸起的狰狞疤痕。这伤疤一道叠着一道,从后颈往下蔓延腰间,竟没有一处完好。
殷承玉深深呼出一口气,才压下了胸口汹涌的酸涩感。
他伸手轻触,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皮肤时颤了颤,许久之后,方才带着疼惜轻抚。
这一道道的伤痕,造就了后来心狠手辣的九千岁。
殷承玉越过矮几,从背后拥住他,在那丑陋难看的疤痕上落下轻吻。
“疼么?”
薛恕身体紧绷,嗓音发涩:“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他不愿意多提那些屈辱的过往。
殷承玉垂眸,下颌抵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说:“我想要你。”
他握着他的手,按在了衣带上。
……
或许是深藏的耻辱被迫揭开,或许是殷承玉难得的主动所激,这一回薛恕格外凶狠些,但无论他如何折腾,殷承玉都顺从无比地配合。
前所未有的激烈。
最后殷承玉昏睡过去前,强撑着精神问他:“你可心悦我?”
两人额头相抵,目光相对。
薛恕沉默良久,到底拗不过,点头。
殷承玉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同他蹭了下鼻尖,说:“君心似我心。”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薛恕定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心跳一点点变快。
干涸许久的心脏,一点点充盈。
*
薛恕自梦中醒来时,唇边还带着笑。
屋中弥漫着安神香的气味,他坐起身来,环视一周,看见熟悉的陈设之后,翘起的嘴角一点点落下,变得平直紧绷。
自殷承玉去世后,他已许久没有梦见过他了,这样的美梦更是难求。
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袍,薛恕打开暗门,拾级而下。
走过幽暗的石阶,便到了地宫。
地宫就建在他卧室的正下方,分为内外两层。外层以冰块填充,只留了狭长走道。内层则以极北雪山运来的寒冰建造,模仿殷承玉往日居所,打造了一间冰室。
殷承玉的冰棺就放置在冰室正中,
薛恕缓步走近,皮肤上细小的汗毛因为寒冷竖立,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俯身细细打量着冰棺中的人,确认一切完好,没有任何变化才放下心。
“昨晚我睡得很好,还梦见陛下了。”
回忆起梦中的甜蜜,薛恕嘴角不自觉翘起来:“梦里陛下说,也心悦我。”
“陛下太久没有入梦,我想念的厉害。前些日子刚建好第一座往生塔,陛下就来见我,我要忍不住当真了。”
他用目光细细描绘着对方轮廓,这张面容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因为久处冰室,肤色白得有些泛青,墨眉和眼睫结了白色冰霜,殷红丰润的唇泛白,没了血色。
“陛下当初……也是有那么一丝欢喜我的吧?”这是藏在心中许久的疑问,也是他不敢多想的奢望。
如今终于问出口,却再也没有人能回答。
他弯下腰轻吻冰棺:“陛下不说话,我便当默认了。若是你不同意,便来梦里亲自与我说罢。”
*
殷承玉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游魂”的状态。
而上一世这个时间段,他已经病逝。
薛恕被任命为辅政大臣,一心一意辅佐殷承岄,继承并践行了他的遗志。
虽然这对君臣之间多有摩擦,甚至还有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时候,但他旁观者清,知晓以殷承岄的性子,能如此容忍薛恕,便已经是认可了他。
这本该是个值得高兴的事,薛恕并未辜负他临终前的期待,没有走到最糟糕的地步。
可殷承玉看着他深夜难眠、满目寂然立于窗前时,却感到了后悔。
他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
除了殷承岄与谢蕴川,他几乎不与旁人有多余的来往。下值之后便待在地宫里,与他絮絮叨叨地闲话。
从前他是个寡言沉默之人,二人之间也少有闲话家常的时候。但自他去后,他反而变得唠叨起来,朝中、府中的大小事情,都能同他说上几句。
偶尔安静下来,整个地宫一瞬寂静无声,他眼中便会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悲怆。
殷承玉想,他也是害怕孤寂的。
于是后来薛恕再到地宫闲话时,他便也学着他的模样接上他的话题闲聊。
即便他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
无论对殷承岄还是对大燕,薛恕都尽心尽力。
殷承玉跟在他身侧,看着大燕一日比一日昌盛,疆域不断扩大。也看见薛恕与殷承岄与谢蕴川争吵,最后一意孤行,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建造起一座座往生塔。
最后一座往生塔完工之日,薛恕亲自抬棺,将地宫中的冰棺运出来,送到了往生塔下的墓室当中。
那是一间合葬墓室,没有任何陪葬品,唯有中间摆放一口双人合葬用金丝楠木棺椁。
薛恕挥退匠人和兵卒,独自留下,又命人从外将墓室封死。
闻讯赶来的殷承岄怒声叱骂,却丝毫动摇不了他的决心。最后是谢蕴川将殷承岄劝走,按照薛恕的要求,命人落下了墓室石门。
石门重逾千钧,一旦落下,便无法再开启。
墓室之外,殷承岄与谢蕴川静立不动,神色哀恸。
墓室之内,薛恕换上了簇新的绯红蟒袍,又将冰棺中僵冷的尸身抱出来,换上了明黄衮龙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