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亮,丽娘摸到烛台,点燃蜡烛。
  一下子亮堂起来,她走到床边,看着小宝睡得香甜,她刚要在一旁坐下,听见隔壁房间有东西倒了的声音。
  家里就她和婆婆两个成人,搭屋子时就留了两间房间,她和小宝一间,姜婆婆自己一间。
  丽娘担心婆婆出事,赶紧跑到婆婆房间,看见衣服架子倒了一根,婆婆正弯腰摸索着扶起来呢。
  “娘你快坐下,我来扶。”
  丽娘没有去管衣服架,先把婆婆扶到床边,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婆婆,担心地问:“您没事吧?伤着哪里没?”
  姜婆婆摇头,叹气说:“我没受伤。哎,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如今眼睛也花了,啥事都做不好。你看我就搭个衣服,还把架子弄倒了,你说我和废物有啥区别……”
  丽娘把架子放好,再将婆婆换下来的衣服拾起来,抖搂抖搂灰尘,搭在上面:“娘您别这么说,以后衣服就让我来挂吧,您可别伤着了。”
  “这一路多亏了你照顾我这老太婆,不然、不然我早就成一捧黄土了。还、还委屈你卖肚兜换吃的……”
  “幸好花老板没说出去,不然你可怎么活啊!”
  说到这里,姜婆婆内心的内疚感越来越强烈,她顾不着自己眼睛不好,眼泪一直往下流。
  丽娘没有说话,只是帮婆婆擦掉眼泪,她侧对着烛台,脸半暗半明。
  肚兜?她自嘲一笑,日子果然是过得太安逸了,怎么都快忘了这事?
  —
  “你绣啊!你不是挺会绣帕子的吗?啊?天天在绣坊里迎来送往,不要脸的贱货!”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丽娘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让丽娘不寒而栗。
  她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肚兜,而她的右手正拿着一根绣花针。
  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一条鞭子抽在自己背后,那力道让她差点握不住针。
  疼!
  她身体不由得一缩,想要躲开,没想下一秒又挨了一鞭子。
  “你怎么不绣了?你个贱货,你这么喜欢绣,让你绣个肚兜你怎么不愿意?”
  “快!让老子也看看你绣的肚兜是不是特别让人兴奋啊?你要是不绣,老子今天就抽烂你的脸。”
  说罢,他又是一鞭子抽下去。
  丽娘的身体僵硬,想动又怎么都动不了,她吃痛,哭着求饶:“别打了,饶了我吧,我以后不去绣坊了还不行吗?”
  刚说完,她感觉下巴被几根粗粝的手指掐住,一个力道逼着自己抬头。
  男人背着光,脸上的阴影让她看不清五官,可饶是如此,她也认出来了这个人。
  是他!
  巨大的恐惧使她浑身发抖,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劲:他怎么会在这?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你说得轻巧啊,你不去绣坊?那谁养老子?谁给老子买酒?你想都别想!”
  酒……
  丽娘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酒味从他嘴里吐出,喷在她的脸上。
  她本能地扭头避开,却一眼就看见桌子上放着的一盘醋泡花生米。
  “啊!”她恐惧地叫出声,迅速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床上。
  原来只是做了一个梦。
  可那梦无比真实,她感觉到背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浸湿。
  小宝被她吓醒,开始啼哭。
  丽娘抱过小宝,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小曲安慰他。
  房门被推开,姜婆婆摸索着走进来,她急切地问:“丽娘?怎么了丽娘?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丽娘赶紧回答她:“娘,我没事,就是魇着了。”
  姜婆婆拍了拍胸口:“那就好,吓死我了,还以为出啥事了……没事就好,那你赶紧接着睡吧。”
  她转身要回房。
  丽娘准备起身:“娘您等等,我送你回去。”
  姜婆婆说:“你哄小宝呢,没事,我自己慢慢摸,不碍事的。”
  她贴心地帮丽娘关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寂静,丽娘轻声哄着小宝,心里还在想那个梦。
  醋泡花生米……一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自己浑身跟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记得每次当他要喝酒的时候,就喊着自己给他做醋泡花生米。
  他总是喝一口酒,再吃两颗花生米。
  等到喝下第三壶,他就开始醉了,那时花生米也差不多吃完。
  然后他就开始打她。
  最开始是拿麻绳鞭子抽,那麻绳鞭有她辫子那么粗,一鞭子下来皮肤便红了,两鞭子就会渗出血。
  后来他改成用针扎,长长的绣花针扎下去,虽然疼但不会留下疤痕。
  她也哭也求饶过,可是那样好像只会让他更凶狠。
  他似乎乐在其中。
  当他最后筋疲力尽地睡去时,丽娘半条命都没了。
  而婆婆……
  她总是在第二天他出门后,带着一些瓶瓶罐罐,帮她擦药。
  丽娘恨啊,她不止一次抢过婆婆的药瓶,狠狠摔在地上。
  可是婆婆从来不怪她,她只会沉默不语,捡回药瓶,继续帮她擦。
  这样几次下来,丽娘也累了,摔不动了,静静趴着。
  “你不要在这惺惺作态了,若不是你养出了这样一个儿子,我又怎么会受这些罪?”
  姜婆婆手一顿,没有说话,片刻后又继续擦药。
  就跟哑巴似的,丽娘也没办法,索性以后再也不理她。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发现婆婆手臂上也有许多针眼。
  她拉着姜婆婆直往房间里去,然后反锁门,质问她:“是谁干的?”
  姜婆婆就那么静静站着,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偶。
  丽娘使劲摇着她:“你说话啊!你说啊!是谁干的?”
  她还是低着头,一声都不吭。
  丽娘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是他吗?”
  一滴眼泪从姜婆婆的脸上掉下来,落在地板上,一下就没了踪影。
  丽娘捂着嘴:“他还是人吗?你是他娘啊!”
第139

走不掉
  丽娘朝她吼:“你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了,你还配做一个娘亲吗?”
  她又嘲讽道:“我以为你是不想管,可笑,原来你也……”
  丽娘哭着说:“你知道我过得多惨吗?你知道我有多疼吗?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啊!”姜婆婆终于开口说话了。
  丽娘问:“他为何连你也打……”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挨他爹的打,他爹打我……从不避着他、有时连他也打……呜呜,我以为、我以为他见我挨打,大了会帮着我……没想到、他爹走了,他竟学会了他爹的那一套!”
  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他又怎能学到好?
  姜婆婆又说:“你不在的时候,他喝了酒也会拿针扎我……但是、但是他要是不喝酒就不会这样了!”
  丽娘皱眉:“你这是在替他开脱吗?你是不是早已习以为常了?”
  姜婆婆哭着说:“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日子还得往下过啊……”
  丽娘看着恶心,只觉得和她没有共同语言,再聊下去恐怕自己会吐出来。
  可渐渐地她发现,她越挨打,就越没有勇气反抗,她终究会沦为和姜婆婆一样的女人。
  可悲的女人。
  她没有办法,当她听见他说“去泡些花生米”时,她就忍不住打寒颤。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开关,一旦说出,她就无法思考,只剩下恐惧。
  这种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自己都快要习惯了。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她怀孕了。
  或许是为母则刚,或许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那天,她在他出门后,悄悄返回家。
  她开始收拾衣物,只简单装两套换洗衣服,还有一些自己藏着的盘缠。
  她发现姜婆婆在门口看着她。
  “你想要告诉他?”她只看了姜婆婆一眼,继续收拾东西。
  “你走不掉的。”
  丽娘手里的动作暂停了一瞬,她撇了撇嘴,继续收拾。
  “我能走掉。”
  “你走不掉的。”姜婆婆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丽娘火了,她把包袱往桌上一砸,起身盯着姜婆婆的双眼,狠狠地说:“我走得掉!我走得掉!我说我走得掉!”
  她走向姜婆婆,指着她的鼻子:“我和你不一样!你自己不敢逃还想拦着我逃吗?我告诉你,你休想!”
  姜婆婆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你走不掉,你的户帖被他藏起来了,你都出不去这个县城,更何况你还怀着孕。”
  她喃喃地说:“我的户帖也没了,我也走不掉……”
  丽娘听了这话,她双唇颤抖着,想反驳,却又找不到理由。
  她知道姜婆婆说的没错。
  她“哇”的一声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在这样一个社会,没了户帖的独身女子,能走多远呢?
  可能就是从这时候起,她觉得她的心已经死了。
  每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她突然萌生一个想法,如果能这样把孩子打掉,或许是件好事。
  他就不用来到这个世界,生活在这样的家里,以后又长成下一个他。
  她暗暗地祈祷,可是那孩子偏偏坚强得很,安稳度过最危险前三个月。
  随着肚子大了起来,他好像良心发现一般,不再打她了。
  她又觉得日子好过了些,竟看他也顺眼多了,甚至开始对他笑。
  若她不挨打了,那遭殃的必定是他人了。
  姜婆婆越来越憔悴,脸色也越来越不好,丽娘曾偷偷看过她的手臂,布满了针眼。
  姜婆婆不说,丽娘也就装作不知道。
  很快,小宝出生了,好日子也就结束了。
  一盘醋泡花生米让她的噩梦再次降临。那天他带着酒气回到家,一进门便吩咐道:“去,给我弄盘花生米,我在外面尚未喝尽兴。”
  丽娘听完愣在原地,她哪里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见她站着不动,他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丽娘捂着脸颊,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她欺骗自己粉饰太平,最终如泡沫一般,一戳就破。
  她的错愕换来了更加猛烈的毒打,他等不及拿针了,只用拳头,一拳一拳打在她身上。
  她倒在地上,看到旁边襁褓中的小宝正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那纯净无辜的眼神像一道光刺进她的心里。
  小宝举起小手,吱呀地哼着,那粉嫩的小手臂上竟然有两个针孔!
  丽娘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她撑起上半身,用颤抖的声音质问他:“你、你竟然对小宝下手?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还是人吗?”
  他冷哼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不揍你你都忘了这个家谁说了算吧?”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死盯着丽娘,然后迅速抓起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床沿上撞。
  一下、两下、三下……
  一边撞一边咒骂着。
  丽娘最终昏死过去。
  等她醒来时,她正躺在柴房里。
  她头痛欲裂,想起小宝,她挣扎着起身,晃晃悠悠走到门边,才发现门被锁上了。
  她不停拍门,用虚弱的声音喊着,没有人回应。
  她背靠着门滑倒在地,眼泪无声地流。
  突然外面一阵嘈杂声,只听有人边跑边喊:“都快醒醒,快逃命啊,洪水来了!”
  洪水?
  她又站起来,不停拍门,这次用尽了所有力气:“有没有人啊?快放我出去!”
  门突然被打开,是姜婆婆,她焦急地说:“洪水来了,你快去叫醒他,带着小宝赶紧先走,我去收拾点东西马上就来。”
  丽娘顾不上许多,冲进屋里就去找他和小宝。只见他还醉倒在床上,呼噜震天响。
  丽娘抱起小宝,用力摇晃他:“醒醒,洪水来了,快走!”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丽娘抱着孩子要走,伸手就要打。丽娘躲开,大声喊道:“命都快没了,你还打人!”
  他嘟囔着:“再吵我、我、我打死你!”
  然后翻身又睡着了。
  屋外不停有人跑过,叫着喊着;屋里此时安静得可怕。
  这时洪水已经漫进屋子,丽娘的鞋子被浸湿,一股凉意从脚底板上升到她的心里。
  她站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140

被洪水冲走了?
  她试探性地推了推他,他动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