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道:“免礼吧。”
  温瑶便站起身,而后低头不语。
  殿内陷入了静寂。
  裴琰摩挲着手中的书卷,打量了她一会儿,才出声:“你不必紧张,朕今夜不会临幸你。”
  温瑶身子一僵,惊诧地抬起头来。
  裴琰端坐在上首,与在姑母那里见到的一样,气度温润,如圭如璋,此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更像寻常人家如磋如琢的谦谦君子。
  他看着她问:“你不愿侍寝,对吗?”
  温瑶面上惶然一瞬,立刻跪下:“妾身不敢!”
  “不敢。”裴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微笑:“那朕便是说对了。”
  不等温瑶再辩,他摩挲着手中的书卷,语气有些疑惑地问:“温贵人,你既然对朕避之不及,为何要选秀入宫呢?
  温瑶自知无可辩驳,咬了咬唇,干脆望着裴琰直言:“回陛下,妾身并非对陛下避之不及,只是妾身心中,是想要个一心一意,对妾身专情的夫婿。”
  裴琰仿佛没看出她眼中暗含的几分希冀,故作不解:“你父亲视你如掌珠,若知你如此想,是定然不会让你参选的,难不成你不曾对家中人言说?”
  温瑶重新低下头。
  哪里是不曾言说,父亲为他找了许多发誓这辈子绝不纳妾的世家子弟,可那些凡俗之流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父亲战功赫赫,威震朝野,她从小过得日子与公主娘娘也无甚区别,凭什么要嫁给一个平平无奇之人相夫教子,侍奉公婆,白白蹉跎此生。
  也只有如今的帝王,德才兼备,龙章凤姿,不算辱没了她。
  “陛下有所不知,如今的世家子弟,多是锦衣纨绔,不思进取之徒,妾身与其嫁给他们,宁可进宫。”
  温瑶有些厌烦地说完,望着裴琰,眼中闪过些许挣扎,最后还是说出口了:“兴许......兴许陛下以后会对妾身好的。”
  裴琰笑了,如春风化冰,和煦温暖:“朕现在对你有何处不好吗?”
  温瑶有一瞬间恍神,很快冷静下来,别开眼:“陛下对所有嫔妃都很好,尤其是姜妃,妾身听姑母说过,陛下宠她宠得厉害。”
  她说到最后,语气带了些明显的不满。
  裴琰想到了姜姝仪。
  她这两日就总闹小性子。
  姜姝仪好歹是被他养了五年,习惯依赖他,所以觉得委屈难过,向他撒娇闹性子也没什么。
  至于温氏......
  裴琰轻笑了声,屈指轻叩手中书卷:“温贵人,你需明白,从今日起,朕对你所有的好,都不再是因为你是母后的侄女,而是因为你是朕的妃妾,朕为人君,为人夫,照抚你是理所应当,可六宫嫔妃同样也是,朕自然也要对她们好。”
  温瑶听了这话,说不出是欣喜还是忧愁。
  喜的是陛下既这么说了,那就是不畏惧父亲和姑母,也就不会是因为他们的缘故才对自己好;忧的是陛下如此多情,究竟会不会为她舍弃后宫?
  温瑶抿了抿唇,试探:“那妾身斗胆求陛下,能不能在您钟情于妾身之前,不要逼妾身侍寝?”
  裴琰仿佛在看一个顽皮的稚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书卷放到桌案上,朝她抬了抬手:“好,朕都依你,快起来吧,地上凉,仔细着了寒。”
  这哄慰的语气让温瑶心头忽然一颤。
  父亲虽疼她,可毕竟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将,不会温柔的嘘寒问暖,只会给她置办冰冷的锦衣华钗。几个哥哥也驻守在西北,几年不回来一趟,都生疏了。
  这还是温瑶头一次从一个男人身上感受到温暖。
  温瑶站起身,有些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裴琰微笑:“听说你在家喜欢看书?”
  温瑶点点头:“父亲有许多孤本藏书,可他不爱看,其它姐妹也不喜文墨,只爱聚在一起玩闹,只有妾身爱清净,倒常常与诗书作伴。”
  裴琰:“那朕这里的书你应当都看过,这样吧,朕让宫人备些笔墨,便以春夜即兴为题,朕与你各作一首诗出来,谁写的好,今日便在床上安寝,反之就到外间的矮榻上将就一夜。”
  他说罢,弯眸轻笑:“温贵人,朕是为你好,你若这时再回去,会被人笑话的。”
  温瑶心驰神荡,等回过神,已然应了“好”字。
第21章
终是心软
  翌日晨会时,温瑶是来的最早的那个,姜姝仪是来的最晚那个。
  谨嫔冷哼:“这人与人就是不一样啊,有些人得了宠,就爱耀武扬威不尊中宫,再看看人家温贵人,照样明事理懂规矩。”
  这“有些人”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温瑶瞥了姜姝仪一眼,见她眼下微青,神情倦怠,像是昨夜没睡好的样子,便轻飘飘收回目光。
  “温贵人才承了一次恩,也不算得宠吧?”柔嫔不屑地轻笑了声:“哎呀,嫔妾忘了,或许对谨嫔姐姐来说,温贵人已然算得宠了。”
  谨嫔顿时气得脸都红了,正要骂她是姜妃的走狗,林常在忽在一旁怯怯出声:“妾身求求娘娘们了,千万别吵起来啊,否则又要被皇后娘娘训示了......”
  皇后发威的事众人还历历在目。
  谨嫔下意识看了眼昨天挨过一巴掌,今日面色郁郁的吴贵妃,终是咬牙把话咽了下去。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今日晨会陛下也过来了。
  帝后一起入殿,在上首落座,待众人行过礼后,裴琰俯视着她们,语气微沉道:“再过半个月就是母后的寿辰了,母后这段时日身子不适,总是闷闷不乐,朕心甚忧,寤寐不能安,故希望你们能效仿彩衣娱亲,尽心准备寿宴献礼,此次不论谁能博得母后欢颜,朕皆有重赏。”
  众妃闻言大都精神一震。
  陛下纯孝,这可是个挣得圣宠的好机会啊!
  姜姝仪瞧她们一眼,觉得这是一群傻子。
  还想博太后欢颜,温瑶在那里,她们就是献出个花儿来也没用。
  前世便是如此,众妃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费尽心机的准备寿礼,姜姝仪也熬了好几夜,赶在寿宴前绣成一副万寿图,结果太后从头到尾一直绷着脸,直到温瑶上场,还没说话太后就笑了。
  嗯,这么一想自己也是傻子。
  裴琰政务繁忙,嘱咐完便要离开了。
  皇后带领众妃屈膝行礼:“恭送陛下!”
  裴琛走下玉阶,行至温瑶身边时,脚步忽然一顿。
  温瑶低着头,看见停在自己面前的龙靴那一瞬,呼吸忽滞。
  “温贵人。”
  熟悉的和煦嗓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昨夜着凉了没有?”
  众嫔妃眼都瞪圆了,如果不是拘着礼,恨不得同时齐刷刷的看过去。
  温瑶羞赧的脸色都红了,明知陛下问的是自己昨晚睡外间矮榻,被褥不厚有没有受凉,可此刻大庭广众之下,却莫名难以启齿。
  她只得低声轻柔道:“劳陛下挂念,妾,妾身无妨的......”
  裴琰轻笑了声:“还是让太医看看吧,朕也好放心。”
  温瑶红着脸应下。
  裴琰正要离开,眸光不经意间扫到姜姝仪那里。
  她也双腿弯曲,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因离自己远,她此刻就像是在光照不到的角落,伶仃欲折的花枝。
  裴琰忽然便想起年幼时,每每尚书房散学,母后总会提前在殿外等候,看见三皇兄和他出来,就立刻笑着迎上前,把三皇兄搂入怀里,揉着他的头说:“可累着了吧?今天母后带了你最爱吃的栗子糕,明儿一早想吃什么,告诉母后,母后好提前给琛儿预备。”
  裴琰便在一旁静静看着,三皇兄赖在母后怀里撒娇,母后笑着捏他脸颊,母子俩欢笑一阵儿,才打算回宫。
  他便抱着书匣跟在他们身后,偶尔被三皇兄回头挑衅的看着时,也一脸温顺乖巧。
  此刻的姜姝仪,会和年幼的他有一样的感受吗?
  裴琰不知为何,想到这里时,心情莫名愉悦。
  但他总是忍不住心软。
  最终还是温和地唤了她:“姜妃,随朕出来。”
  温瑶脸上的羞涩之意有些许僵滞。
  姜姝仪早已听到裴琰与温瑶的对话了,心口酸涩窒闷,措不及被裴琰喊了声,惊愕地抬起头时,裴琰已然转身往外走去了。
  只瞧见温瑶在直直地盯着自己,那双总是淡漠的眼中竟带了些许敌意。
  姜姝仪不禁疑惑,裴琰叫她做什么,不是已有了新宠吗?哦,是要再告诫她一次,不要欺负温瑶是吧。
  她想到这种可能就委屈得要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憋回泪意,狠瞪了温瑶一眼,才去追裴琰。
  坤宁宫外。
  裴琰已然坐上肩舆,太监刚刚抬起。
  姜姝仪赶紧走上前,想起昨日被教训的事,又连忙刹住脚,在两步远处向他屈膝行礼:“陛下安。”
  裴琰对于她的规矩有些许意外,在看到她微红的眼时,心中了然。
  “难过了?”
  他温声问。
  姜姝仪觉得他明知故问,哪个宠妃在看到皇帝有新宠时会不难过?
  想起这个,前世她好像确实没难过。
  大概是忙的吧,一心都扑在儿子身上,又要为太后准备寿礼,姜婉清时不时还要来向她哭诉被人欺负了,忙得她焦头烂额,哪还有空吃醋。
  等差不多稀罕够了儿子,开始在姜婉清的撺掇下留心后妃时,温瑶早已因为其父的缘故,受牵连自裁了。
  见姜姝仪低头不语,裴琰叹了口气,屈指敲一敲扶手:“姜妃,到朕身边来。”
  姜姝仪收回飘飞的思绪,习惯性地听从裴琰的话,走到了肩舆旁边。
  头顶被不轻不重地揉了揉,裴琰含笑道:“朕记得你喜欢吃牛乳糕,回头让程守忠吩咐御膳房做一些,给你送去。”
  姜姝仪仰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她又不是乖巧懂事,不爱劳烦人的性子,想吃的话肯定会自己让人去御膳房要呀。
  怎么忽然说这个?
  莫不是......在哄她?
  姜姝仪鸦睫轻颤两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再次上涌,眼眶有些发酸。
  她不是不懂道理,做为一朝帝王,三宫六院雨露均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裴琰对她已经够好,够偏爱了。
  姜姝仪难过在于,她对帝王的情分多了十年,帝王对她的情分却少了十年。
  她如今表露出来的情意,在帝王眼中是僭越,是不敬。
  裴琰便见她眸中水雾氤氲,顷刻间含了一汪秋水,映着朝阳,波光晃漾。
  好像委屈透了。
  离得近了,才发觉她眼底还有片淡淡乌青,昨夜也不知是怎样辗转难眠,垂泪到天明的。
  裴琰静静地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就让姜姝仪全心全意的依附于他,因他落泪,因他委屈,因他展颜,犹如柔弱的丝萝,离了他便无法独生。
  倒也有趣。
第22章
四人小分队
  “这段时日不要闹。”
  裴琰坐肩舆上,低垂下眉眼,俯视着姜姝仪:“听话,朕就永远疼你。”
  他温缓的语气中带着独属帝王的威慑,姜姝仪肩膀一颤。
  果然是来告诫她不许欺负温瑶的。
  最坏的猜想成了真,姜姝仪此刻却是哭不出来了,积蓄已久的泪水被长街上的冷风吹了回去,她撇开脸,语气仿佛在赌气撒娇:“陛下放心吧,臣妾不会主动招惹温贵人的,就是她欺负臣妾,臣妾也受着。”
  裴琰看着她微垮的脸,落在别处的黯然眸光,就知她大概是没听进去自己的话。
  可若再说她两句,只怕又要哭。
  也罢,终归没什么大碍,只是会给他惹些麻烦罢了。
  “你自入东宫,朕几时让你受过委屈?”
  裴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叹气:“好了,是朕多言,你只当没听到,往日如何以后便如何,朕都疼你。”
  姜姝仪都已然在心中吟起宫怨诗了,陡然又听裴琰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懵怔。
  这到底是喜新厌旧了没有?
  她心绪复杂,这时候很想让裴琰下来抱抱自己,说最疼的永远是她,可在战事纷扰的关头,他政务繁忙,哄了她这一句,便下令起轿回乾清宫了。
  姜姝仪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身后响起一声:“给姜妃娘娘请安。”
  她回头,见是低眉顺目屈膝行礼的温瑶。
  应当是皇后散了晨会,众嫔妃眼下都陆续从坤宁宫门内出来了。
  吴贵妃往这边瞥一眼就走了,薛淑妃与姜婉清说着话,两人都面带笑意,姜婉清看见姜姝仪,笑意一僵,抿了抿唇,似是想过来,最终还是别开了脸,一副在生气的样子。
  姜姝仪觉得恶心,宁可看回温瑶,皱眉问:“温贵人不回宫去,来本宫眼前晃悠什么?”
  温瑶直起身,抬眸望着姜姝仪,语气平静:“妾身是想问问娘娘,方才为何瞪视妾身,可是因为妾身昨夜承恩,娘娘心中不舒服了?”
  姜姝仪更恶心了。
  她想起裴琰让自己不用受委屈,便毫不客气地回怼:“你像个贼一样鬼鬼祟祟地盯着本宫,本宫不瞪你瞪谁?”
  温瑶轻笑:“有吗?妾身不记得,不过姜妃娘娘这是承认瞪妾身了是吗。”
  姜姝仪气得脑壳痛,没忍住道:“瞪你又如何?本宫是妃位,你不过一个小小贵人,就是打你你也得受着!”
  温瑶点头,行了一礼:“妾身明白了,妾身告退。”便径自离开了。
  姜姝仪不但脑壳痛了,还胸闷,深吸一口气,开始转头四顾。
  苗望舒呢?她一刻也忍不了了,现在就要弄死温瑶!
  苗望舒与冯依月一起出来的。
  冯依月瞧见姜姝仪,立刻眼眸一亮,撇下苗望舒朝她快步走来。
  “姜妃娘娘安!”
  冯依月笑盈盈地行过礼,拉着她的袖子满眼期待地问:“娘娘是在等妾身吗?”
  姜姝仪一时语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忽然有种久幽暗室之人忽然得见天光之感,莫名恍惚。
  重生回来这几日,她心里眼里只有裴琰,对冯依月虽关怀,但那也不过是为弥补前世遗憾,毕竟冯依月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死掉十年了,而最亲密无间,日日同床共枕的是裴琰。
  看着冯依月的眼,姜姝仪终是没能说出骗她的话,别开脸轻声道:“......本宫是有事要与苗昭仪商议。”
  冯依月眼中的光一下子弱了。
  她无措地收回手,而后又赶紧笑了笑:“哎呀,是妾身多想了,那妾身若帮不上忙的话,就先回宫啦。”
  苗望舒瞥了冯依月一眼,压低声音对姜姝仪道:“此处不清净,娘娘不如与臣妾一起回储秀宫再说话吧。”
  姜姝仪点点头,拉住冯依月的手,对玉珠吩咐:“把柔嫔也叫来储秀宫吧。”
  柔嫔刚才走得早,玉珠应声去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