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
  “本宫想除去温贵人,你们有法子吗?”
  苗望舒还好,之前经历过一次娘娘这种问话了,柔嫔吓得直接喷了茶。
  她一边咳嗽,接过苗昭仪递来的帕子,一边不可置信道:“娘娘,这除掉是什么意思,要温瑶的命吗?咱们,咱们也没做过这种事啊,头一桩就动太后的侄女吗?”
  姜姝仪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是,在姜婉清进宫前,自己的手段仅限于联合着这三人陷害诬陷其它嫔妃。
  比如冯依月摔一下说是薛淑妃推的,苗昭仪看见了;或者柔嫔“脚滑”掉进荷花池,咬定是吴贵妃指使人动了池边砖块;再就是姜姝仪直接哭着去找裴琰,胡诌说这个那个全欺负自己,求他做主......
  现在想来,无地自容,好似有病一样。
  万幸姜婉清不知道这些事,若不然前世告发自己时把这些也说出来,那姜姝仪就把脸丢到十里地外去了,直接从心狠手辣的妖妃,变成脑子有病的傻妃。
  冯依月很是雀跃:“娘娘说吧,要怎么做?妾身不怕,别说太后侄女儿了,就是太后娘娘妾身也敢动手!”
  柔嫔听笑了,苗昭仪却心惊不已,冷下眸光斥她:“胡说什么?蠢货!要么闭上嘴,要么就滚出去!”
  这话说的太重,冯依月一下子红了眼眶,呆愣地看着她。
  气氛有些尴尬,最后还是姜姝仪出声,把冯依月唤到自己身边,她坐在贵妃榻上,冯依月挨着她坐下,眼中泪光闪闪,像是要哭。
  姜姝仪不禁好笑。
  这冯依月在苗望舒面前,怎么就像自己在裴琰面前一样,动不动就要哭。
  她安慰道:“好了,本宫知道你是一片忠心,只是你脑子确实不太灵光,听着就成了啊。”
  冯依月委委屈屈地抱住她的胳膊“嗯”了声,不再看苗望舒。
  苗望舒也不在意,只对姜姝仪道:“娘娘,温瑶这个人,实在用不着您动手除去。”
  “哦?”
  姜姝仪心中微动,抬眸看着她,想观察出她是不是也重生了,所以知道温瑶会自个儿死,便追问:“为何?”
  “因为温瑶有个功高盖主的父亲。”
  苗望舒语气平静,微微压低:“自古以来,功成便该身退,为臣者最忌讳的,就是让君主赐无可赐。”
  “赐无可赐,便唯有赐死了。”
第23章
陛下对后妃不是一视同仁吗?
  在姜姝仪心中,裴琰一直是个仁慈和善到没边的人。
  他绝不会因赐无可赐杀一个臣子,更别提这臣子还是他舅舅。
  前世那温寰也是因为私放贼寇,才被怒极的兵部尚书郭镇雄当场斩于剑下,裴琰得知后还悲痛了许久,直到温寰更多的罪行被揭发出来......
  苗望舒不知道这个,误会裴琰是个多疑的君主,可见不是重生的。
  “你说的也有道理。”
  其实姜姝仪也不是真要现在就弄死温瑶,只是说出来心里就舒畅了许多。
  她愤慨地把刚才温瑶恶心自己的事儿说了一遍。
  苗望舒听罢,若有所思地笑了:“娘娘,这温贵人只怕是要去向陛下告您的状了。”
  乾清宫。
  温瑶已然站在宫门口将近半个时辰了,初春的风还带着冷意,她被吹这么久,身子已然有些发僵。
  “娘娘见谅,陛下处置政务时向来是不见人的。”
  程守忠揣着拂尘,笑眯眯道:“就连姜妃娘娘来也不行呢,贵人要不还是先回宫去吧,等陛下得空了再来。”
  温瑶抬眸淡淡看着他:“什么叫姜妃也不行,姜妃与别人很不同吗,陛下对她很宠爱吗?”
  程守忠霎时目露惊讶:“这,贵人您不知道吗?姜妃娘娘可是这宫里最得圣心的人了!”
  温瑶面色更冷,语气仿佛质问:“陛下不是对后妃一视同仁吗?”
  程守忠噎住了,有些无言以对。
  温瑶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咄咄逼人了,
  但对于一个奴才,她也用不着安抚。
  程守忠尴尬地笑笑,借口还要回去伺候陛下,把大干儿子程福扔下照看温贵人,自己立刻溜之大吉了。
  温瑶又站了一盏茶的时候,才得到陛下忙完政务,让她进去的消息。
  她攥了攥袖口,抬起酸疼的腿迈入宫门。
  乾清宫内,几个太监刚抬进来一个炭盆,里面放着御用银丝炭,瞧着是刚刚烧起来,还没开始散发暖意。
  温瑶瞧了瞧那炭盆,又望向坐在御案前品茶的裴琰,正要跪下行礼,便见帝王撂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道:“免礼吧,你在风口站了半个时辰,身子该受不住了,去那边坐下,朕让人烧了炭,一会儿屋里就暖和了。”
  这般家常的语气,就如一束温柔的朝阳,落在温瑶身上,霎时消解了她满身的寒霜。
  她素来最看不惯哭哭啼啼的女子,此刻却有些眼酸。
  “多谢陛下。”
  温瑶仍是屈了屈膝,才坐去裴琰指的雕椅上,低头不语。
  裴琰看着她,语气温和地问:“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怎么非在此刻见朕不可?”
  温瑶顿了顿,到底做不来矫揉造作的哭诉姿态,只能直言:“姜妃娘娘因为昨夜妾身侍寝的事不忿,今日晨会时对妾身横眉冷目,还说有位分压着,就算打妾身,妾身也只能承受。”
  裴琰默然了片刻,皱眉斥了句:“胡闹。”
  温瑶知道这是在说姜妃,她缓缓抬起头,望着裴琰问:“姜妃娘娘说的是真的吗?她真的能无法无天到随意殴打嫔妃吗?”
  裴琰:“不过是使性子罢了,这皇宫里,朕就是法,就是天,她若真敢做这种事,朕不会饶恕。”
  温瑶没想到姜妃都那么说了,裴琰一句轻飘飘的使性子就算了。
  若在家中,父亲的哪位妾室敢这么跟她说话,她抓住了把柄告诉父亲,父亲定是要狠狠责罚那妾室给她出气的。
  温瑶心中凄凉,眸光也发颤:“陛下不能处罚姜妃娘娘一次,让她收敛收敛吗?”
  裴琰摩挲着汝窑瓷盏,无奈看了她一眼:“温贵人,朕虽是帝王,但亦不过肉体凡心,姜妃服侍朕服侍的好,朕对她就不会太苛刻,像这种言语磕碰的小事,朕等下次见她,私下教训两句就是了。”
  温瑶怔住了。
  她看着裴琰提起姜妃时,眼底不经意流露出的宠溺,只觉得心如刀割,疼痛不已。
  比起裴琰是个对所有人都温柔的多情帝王,她更接受不了裴琛也有私情私欲,会对一个人特殊纵容。
  那人还不是自己。
  温瑶只觉得嫉妒在胸膛中疯狂汹涌撕扯,她忍不住,直勾勾看着裴琰道:“若陛下能像对姜妃娘娘那样对妾身,妾身便愿意侍寝了。”
  程守忠听得嘴角抽了抽。
  怎么着,陛下还求着您老侍寝啊。
  裴琰倒是神色如常,甚至用调侃的语气,慨叹道:“温贵人不是说,想要个一心一意专情的夫婿吗?朕身为一国之君,恐怕是做不到。”
  温瑶眼中闪过些许挣扎。
  她自然是想陛下只独宠她一人的,也有自信能做到。
  姜妃固然貌美,可一看便知是个轻浮造作,只会献媚的。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男女间,最紧要的还是心意相通。
  她出身高贵,琴棋书画样样娴熟,才是那个能够与帝王交心之人。
  可如今侍寝太早了。
  父亲最宠爱的一个妾室出身青楼,是获罪的官家女,容貌倾城,性子清高,被父亲豪掷千金买下初夜后,也只是为父亲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誓死不肯侍奉。
  父亲无法,只得次次花重金去看她,知她爱琴,便吩咐手下大张旗鼓的搜罗珍稀古琴琴谱,每次去楼中时捎给她,直耗了一年,才博得美人心,终于同床共枕。
  自那后,此妾盛宠不衰。
  母亲咒骂此女狐媚,故意勾吊着父亲,可温瑶却从中看出了门道。
  若让男人轻易得手,那就是不值钱的。
  父亲钟爱这位妾室,不止是为她才貌,更是因为有这一年的心血。
  温瑶便是要效仿她。
  可想起今日晨会,柔嫔说自己只侍了一次寝,不算得宠,她心中又烦躁起来。
  吊着裴琰固然好,可后宫里的人会不会误会她无宠,轻视她?
  温瑶纠结许久,终是决定退让一步,抿着唇对裴琰道:“妾身的心意不会更改,不过陛下可以像昨夜一样,在召妾身侍寝时与妾身吟诗做赋......”
  程守忠听着这恩赐般的语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忍不住觑向陛下,哎呦,怪不得是九五之尊呢,此刻竟然还能带着微笑回应温贵人。
  “好,朕等着你赢过朕那一日。”
第24章
助娘娘重得圣心
  接下来几日,裴琰接连召幸温瑶。
  姜姝仪白日还能强撑着,偶尔夜半醒来,恍惚以为在前世,想缩进裴琰的怀里继续睡,却只摸到空荡冰凉的床褥时,便再也忍不住,面朝着乾清宫方向,在黑暗中无声落泪。
  就像一只被舍弃的,仰望着巢穴却飞不进去的雏鸟。
  玉珠收拾了几回带着泪痕的绣枕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忧思伤身,心病害起来也是要命的。
  她试着劝:“娘娘要不去看看小皇子吧?您都许久没去瞧过了,小皇子如今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天一个模样,可有意思了。”
  姜姝仪的神情霎时从伤怀变成烦躁。
  “别再跟本宫提他了,本宫如今自己都心性不定,养不了小孩子,等过了周岁宴,本宫便上禀陛下,把他送到文华殿去,让宫人们自个儿照料吧。”
  玉珠惊诧不已,她先前只当娘娘是因为新秀入宫心绪不宁,才要远离小皇子,可听如今这话,竟是不要小皇子了。
  “娘娘,娘娘这是为什么?小皇子是您九死一生才诞下的啊......”
  姜姝仪生裴煜的时候是难产。
  她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整整四个时辰,从晌午到入夜,她痛不欲生,几次力竭昏死过去。
  最崩溃的时候,莫过于是太医询问裴琰要保大还是保小。
  姜姝仪从没那么想活着,即便知道应该以皇嗣为重,可还是紧紧抓着裴琰的手,拼尽最后的力气哭求他不要舍弃自己。
  裴琰未曾犹豫,对太医下令:“朕只要姜贵嫔无恙。”
  正因如此,在生下裴煜后,姜姝仪心里很愧疚。
  她总觉得对不起儿子,他还没生出来,娘亲就因为自私,想扼杀他了。
  这种愧疚感让姜姝仪忍不住愈发的疼爱裴煜,想要好好弥补他。
  但如今姜姝仪不会这么想了。
  前世被幽禁昭阳宫时,她对裴琰说过自己这种心思,裴琰告诉她:“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朕与你是他的君父和生母,都要他死他却还活着,这已然是大逆不孝了,你还愧什么?”
  姜姝仪初听了想笑,后来越想越感觉有道理。
  父母爱子,子孝父母,这都是圣人定下的规矩,那在这种事上,圣人的话自然管用了。
  圣人都有言,她让裴煜死,裴煜就得死,不死是为不孝
裴煜不孝在先,自己没计较不说,还为他倾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又有什么好愧疚的。
  而前世这些事,姜姝仪是不能直接告诉玉珠的。
  玉珠寡言,姜姝仪虽知她忠心,但平日也并没有一起玩闹过,终究不亲近。
  但总得编个借口出来,否则忽然对亲子态度大变,甚至都不打算放在身边养了,何止玉珠,其它人也要生疑的。
  姜姝仪沉默许久,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玉珠,你不明白,自煜儿出生,本宫瞧见他一回心里就不舒服一回,之前那么疼他,也是逼着自己装出来的。”
  玉珠瞬间惊诧地睁大了眼,声音都结巴了:“这,这又是什么缘故?”
  姜姝仪蹙起柳眉,声音发哽:“本宫一见她,就想起生产时在鬼门关打转的情形,只觉得身上都跟着疼了起来,本以为只要多亲近亲近,是能消解的,可近来却愈发严重了,上次见到煜儿时,竟忍不住失态......”
  玉珠便想起那次乳娘想让娘娘抱小皇子,娘娘尖叫躲避的事。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恍然,看着自家娘娘黯然神伤的模样,连忙走过去,蹲在娘娘面前温声劝慰:“娘娘别难过,兴许就是逼自己太紧了才会如此,小皇子有乳母等宫人照顾着,自然是极好的,您这段时日就别去瞧了,免得想起生产时的事,等过上一月两月,淡忘掉那些了再说。”
  玉珠还是想让娘娘接受小皇子的,毕竟在这深宫里,有子嗣傍身可比一时恩宠重要多了。
  真要送去文华殿,不知会被哪位嫔妃钻了空子,讨好了小皇子,娘娘这受罪生下的孩子就算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姜姝仪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态度认真地道:“本宫也是这么想的。”
  此时,珠帘外响起滴翠的一声:“娘娘,程禄过来给娘娘请安了。”
  姜姝仪转眸看过去,果见程禄垂首站在滴翠身后,两人不知过来多久了,刚才应是没敢出声。
  程禄被她从养心殿带回来,养好了杖伤自然是得来拜见的,只不过这才几日,伤好得那么快?
  她示意玉珠起来,才对外头道:“进来吧。”
  程禄显然伤势并没好全,走路一瘸一拐的,进殿后腿一软跪在地上,对着姜姝仪就开始哭天抹泪地磕头:“奴才多谢娘娘救命之恩!娘娘的恩德,奴才永世难忘啊!以后奴才这条命就是娘娘的了!娘娘让奴才打狗,奴才绝不去撵猫!娘娘让奴才投河,奴才绝不上吊!”
  姜姝仪和玉珠都被这话逗笑了。
  “油嘴滑舌的,挨了打也不长教训。”
  程禄察言观色,见姜妃娘娘虽是嗔怪之言,但眉眼带笑,就知娘娘还是吃这一套的。
  “哎呦奴才这张嘴,怎么就说不出让娘娘高兴的话来呢。”程禄假模假样打了自己两巴掌,神情委屈又坚定地看着姜姝仪:“奴才这话听着虽像信口胡诌,但确实是真心的!奴才真的愿为娘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姜姝仪信。
  不是因为程禄这番话,而是信裴琰的眼光。
  他既说了程禄是个知恩图报的,那就定然不会错。
  “行了。”姜姝仪心中的郁郁被这么一闹,消散了不少,樱唇微扬道:“你伤还没好,回去歇着吧,等养好了再来本宫这儿领差事。”
  程禄连忙谢恩起身,却没跟着滴翠离开,反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怯怯望向姜姝仪。
  姜姝仪顿时不高兴了:“做什么鬼鬼祟祟的看着本宫?”
  程禄赶紧又跪下:“奴才是想为娘娘分忧,可又怕娘娘觉得奴才多事!”
  “分忧?”姜姝仪皱眉看着他:“怎么分忧?你知道本宫忧什么吗?”
  程禄小心翼翼地瞅了眼玉珠,又瞅了眼滴翠,意思再明显不过,想这两人回避。
  姜姝仪自然看出来了,好笑道:“她们都比你跟本宫亲近。”
  言下之意就是你走她们都得留下。
  程禄嘴角抽了抽,便也不啰嗦那么多了,望着姜妃娘娘直言道:“近来温贵人圣眷尤渥,想必娘娘定在为此伤神,奴才愿庶竭驽钝,助娘娘重得圣心!”
第25章
臣妾害的是相思病
  温贵人受宠之事在后宫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陛下是明君仁君,于临幸嫔妃之事上向来淡淡,就是盛宠如姜妃,也没连着六七日侍寝过。
  晨会上,皇后在说那些老生常谈的场面话,众人的目光便如同刀子一样,纷纷扎向温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