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仪闻言若有所思地打量温瑶:“哦,这么说是温贵人打的了。”
温瑶抬起冷冰冰的双眸,与姜姝仪对视:“林常在出言不逊,竟敢妄言揣测圣意,妾身教训一二也是为了皇家体面。”
她的眼神像是要咬姜姝仪一口。
姜姝仪两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冒犯过,顿时气笑了:“温贵人真是好大的口气啊,连个主位还没混上呢,区区一个贵人,就在后宫当家做主,教训起人来了。”
温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主位算什么,她若愿意,以贵妃之位进宫也是轻而易举。
林常在这时哭着开口:“姜妃娘娘明鉴!妾身没有揣测圣意!是温贵人在昨日晨会时,说陛下还会继续召她侍寝,结果昨夜是娘娘您侍寝,妾身,妾身也只是好奇,方才问温贵人陛下为何会忽然改变圣意,不去她那儿了,就被温贵人打了一巴掌!”
“你还敢胡言乱语。”
温瑶冷淡地睥睨着林常在:“我何曾说过陛下会召我侍寝?你凭空捏造无法无天,我今天定要把你拉到姑母面前,让你受惩处。”
林常在吓得膝行爬向姜姝仪,边磕头边哭嚎:“妾身真的没有胡说,昨日皇后娘娘让温贵人劝谏陛下疏远娘娘您,温贵人答应夜里就劝,这可不就是说自己会侍寝的意思吗?所有人都听见了,妾身无半字虚言啊!”
沈皇后才出来就听见林常在这番话,眼皮跳了跳。
姜姝仪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了。
得亏她昨日把裴琰霸占住了,不然温瑶就和皇后合谋,指不定在裴琰面前说她什么坏话呢。
万一裴琰信了......
姜姝仪想想都觉得心惊,更是怒上心头。
“皇后娘娘到!”
随着太监一声呼唤,众人忙起身行礼,姜姝仪恼怒之下,站在原地瞪视她,膝盖弯都没弯一下。
沈皇后就像没看见她这个人似的,在凤椅落座,让众嫔妃免礼,而后训斥还跪在地上的林常在:“林常在,你还跪着做什么,坐回你的位子上去!”
刚才这里动静闹得那么大,皇后不可能没听见,半句话不提,这就是要息事宁人的意思了。
偏偏林常在听不懂。
她继续哭嚎:“温贵人没让妾身起,妾身哪儿敢起啊!温贵人会向太后娘娘告状的!邱答应就是因为惹怒太后娘娘被杖毙了,妾身不想死啊!妾身现在腿都软了,站也站不起来,求皇后娘娘......”
“住口!”
沈皇后听得头疼,怒斥:“本宫不过问一句,你喋喋不休些什么!”
姜姝仪同样恼怒:“林常在有冤,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还要堵人嘴吗?”
沈皇后好似没听到一样,对林常在道:“温贵人性子和婉,必然不会无故对你发难,一定是你做错事在先,你就去给温贵人赔个不是,有本宫在这里,此事就算揭过去了,谁要再提,本宫定不轻饶。”
“温贵人性子和婉?”
姜姝仪被忽视了,一口气堵得不上不下,冷笑一声再次接话:“她刚才还言之凿凿,要替皇后娘娘您管理后宫,教训嫔妃呢!”
温瑶攥着五指盯向姜姝仪。
沈皇后这次倒不装聋作哑了,严肃地看向温瑶:“温贵人,有这种事吗?”
温瑶收敛心气,站起身,尽量恭敬地回答:“妾身没有僭越之意,请皇后娘娘不要听小人挑唆。”
冯依月实在忍不住了,也不顾苗昭仪的眼神阻止,气恼地站了起来:“你说谁是小人!”
沈皇后怒斥:“放肆!”
“我说姜妃是小人。”
温瑶面色冷静地说出这句话后,殿内霎时寂静了,只有几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皇后皱眉:“温贵人。”
“边关战火不止,陛下劳心伤神,姜妃养尊处优,不思忧国忧民就罢了,反而为博恩宠,装病欺君,更添陛下忧虑,如何不是小人?”
众妃齐刷刷看向姜姝仪,等着她反应。
姜姝仪气急地喘了两口气,左右看了看,抄起坤宁宫的一个青瓷花瓶便朝着温瑶砸了过去。
第28章
她与皇后并不是一开始就交恶的
花瓶擦着温瑶的裙角砸在地上,碎瓷片四分五裂的炸开,吓得她身旁的周美人失声尖叫,满殿嫔妃皆是面露悚然。
“主子!”
抱琴连忙护在温瑶身前,惶恐地看着姜姝仪。
温瑶从小到大,身边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给她听,更别提朝她砸东西,一时间僵愣住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皇后气得胸膛起伏,力拍凤椅扶手:“姜妃!你太放肆了!”
姜姝仪指着温瑶怒道:“她就不放肆吗!”
“温贵人就算一时冲动口不择言,你是从潜邸跟着陛下出来的老人了,就不能懂些事好好跟她讲道理吗!”
沈皇后呵斥:“在坤宁宫里摔砸,你究竟有没有把本宫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姜姝仪本来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好,臣妾可以不摔砸,那就请皇后娘娘就拿出六宫之主的款儿来,替臣妾处置了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沈皇后面色阴沉,目光在姜姝仪和温瑶身上扫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一个背后是陛下,一个背后是太后,她敢处置哪个?
可满殿的嫔妃都等着她发话呢。
沈皇后沉默良久,闭了闭眼,转头对温瑶开口:“温贵人,今日之事确实是你做的确实不对,姜妃若为小人,陛下岂不是成了不辩忠奸的昏君?你这话实在放肆,本宫有心护你也无能为力。”
温瑶面色难看,还想辩驳:“皇后娘娘,姜妃她确实是......”
“她再如何,在陛下处置她之前,你也得尊称一声娘娘。”沈皇后板下了脸,没那么客气地打断她。
姜姝仪解气了,挑衅地对温瑶笑笑,见她攥紧五指,更为得意。
沈皇后选择站在陛下那一边了,可如何处置温瑶,却实在为难。
“皇后娘娘。”
薛淑妃温柔出声,为她解了燃眉之急:“既然温贵人冒犯的是姜妃,不如就让姜妃自己处置吧,姜妃向来仁善,想必也就是数落温贵人几句,不忍真责罚什么的。”
苗望舒心里咯噔了一下。
自家娘娘的性子她了解,薛淑妃不这么说,娘娘兴许还会顾忌太后,只骂温瑶两句便作罢,可被薛淑妃这么一恶心,娘娘就是赌气,也非要反其道行之,严惩温瑶不可。
温瑶可是太后的宝贝侄女,受了真惩处,太后第一个饶不了娘娘。
眼下西北战乱,正是要用着温将军的时候,陛下顾及大局,恐怕也不会再偏私娘娘......
果不其然,沈皇后听完薛淑妃的提议如释大负,对姜姝仪道:“那便交给你处置吧,温贵人也不是有意,你久伴圣侧,也应当学会陛下的宽仁,说两句就罢了。”
姜姝仪凭什么罢了?!
温瑶挑衅她可不止一次了,给她安个高帽子就想让她轻轻放过?做梦吧!
她怒从心头起,正要下令把温瑶拉出去掌嘴,苗望舒忽然站了起来。
“姜妃娘娘是仁慈,可温贵人也不能柿子专挑软的捏,这样欺辱娘娘。”
苗望舒语气带着同仇敌忾之意,对姜姝仪行了一礼:“求娘娘应允,让臣妾替您处置温贵人。”
“姜妃是苦主,她处置理所应当,苗昭仪又来凑什么热闹。”
薛淑妃轻笑了声,意味不明道:“本宫没记错的话,陛下应当没赐予你协力六宫,赏罚嫔妃之权吧?”
苗望舒没理会她,只望着姜姝仪:“求娘娘应允。”
两世的默契,姜姝仪对上苗望舒深沉的眼睛,虽不知她想做什么,但知道她一定想做什么。
她余怒未平,但还不至于丧失理智,有些疑惑但还是应允了自家智囊:“好,那就听苗昭仪的吧。”
薛淑妃知道这两人沆瀣一气,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便想借皇后的势,忧心忡忡地对上首说:“皇后娘娘,这恐怕不合规矩。”
沈皇后眼下只想把事情快点儿了断了,别牵扯自己分毫。
她肃声道:“姜妃既是苦主,那就全由她做主吧。”
薛淑妃只得咬牙作罢。
苗望舒这才缓步走向温瑶,直视着她,沉声下令:“来人,把温贵人拉出去,掌嘴二十,再在宫道上跪两个时辰,好好反思今日的过错。”
温瑶浑身发凉发抖,不可置信:“你敢!”
满殿人也惊了,今日这一个个的都疯了不成......
这惩罚倒与姜姝仪想的无甚差别,她正要喊汪顺照做,苗望舒已经使唤了自己宫里的太监宫女。
抱琴着急地想护住温瑶,被推搡到了地上,温瑶被几个宫人抓住,已然失去了往日的冷淡,挣扎间鬓发散乱,声嘶力竭地怒吼:“放开我!我要见姑母,我要见陛下,我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柔嫔啧了声:“现在还口出狂言,不知悔改,快快拉出去打吧。”
沈皇后高坐上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直到温瑶喊叫着被拉出去。
“你威风吧,横竖本宫也管不了你,最后落得什么结果,也与本宫无关。”
没有指名道姓,但姜姝仪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
她与沈皇后并不是一开始就交恶的。
皇后比裴琰还年长四岁,在东宫时对她很是关照,衣食起居都插手安排,姜姝仪也把她当成了半个娘,很是仰赖。
后来裴琰登基,姜姝仪初承宠便盛宠,一个月内除了她,其它嫔妃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沈皇后有一日在请安时把她留下,严肃地告诫她要劝陛下雨露均沾。
彼时姜姝仪才得了乐趣,怎么愿意,沈皇后便忽然一改先前宽和模样,呵斥她去偏殿跪着抄女训,姜姝仪哭闹不从,皇后就下令让掌事宫女用戒尺打她。
从上午到深夜,她一直不停地抄书,停下来就会挨打,等被放出坤宁宫时,已然双手颤抖,胳膊上后背上满是伤痕了。
是夜大雪,裴琰因政务繁忙独宿乾清宫,姜姝仪不顾金珠玉珠阻拦,哭着朝那边奔去,路上摔倒在雪地里好几次,等到殿外时,整个人衣发不整,被侍卫拦着,凄厉地哭喊陛下。
御前的程守忠出来了,说陛下已然就寝,请她回宫,有事明日再来。
姜姝仪就不信自己哭得这么惨,裴琰还能睡得着,她委屈又崩溃,干脆直接喊了裴琰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吓得所有宫人色变。
乾清宫终是亮起了烛火,殿门被小太监躬身打开,身着玄色寝袍的裴琰立于玉阶之上,凤眸与夜色一般漆黑深邃,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她。
姜姝仪看见他就像看见了君和父,径直扑过去,抱着他哭诉自己挨了皇后的打,膝盖疼,手疼,身上哪哪都疼,末了才注意到裴琰只穿着一层单薄寝袍,又赶紧从他怀里撤离,抽噎着问自己身上的雪是不是冻着他了?
裴琰垂眸看了她许久,才将她打横抱起,带回了寝殿。
翌日,裴琰下旨申斥沈皇后善妒失德,用辞严厉,让程守忠在晨会时当着满宫嫔妃宣读,沈皇后颜面尽丧,立刻面色惨白,跪在地上摇摇欲坠,几乎晕厥。
不止如此,圣意还要杖毙那日责打姜姝仪的宫婢,令皇后亲自观刑。
那名宫婢是皇后心腹,沈素贞眼见她奄奄一息,终是扑上去以身相护,生生受了十杖才保下宫女一条命。
姜姝仪再见沈皇后时,她冷若冰霜,讥笑道:“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本宫大可以不管你,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为了你好,你却到陛下面前告本宫的状,害本宫到如此田地,既如此,本宫以后再不会管你,你是死是活都与本宫无关。”
姜姝仪犹豫过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可最后还是觉得没有。
为她好应该护着她,不让她被害,而不是不让她受宠,还那样狠的责打她。
从那后,两人彻底决裂,针尖对麦芒到如今。
第29章
朕会处置姜妃,为你出气
坤宁宫外的宫道上,清脆的巴掌声终于停下。
抱琴才一被松开桎梏,便哭着奔向温瑶,想要扶起她:“贵人,咱们去见太后娘娘吧!”
温瑶两颊红肿,神情有些呆滞,正要跟着抱琴起身,苗望舒的首领太监赵康就尖声尖气道:“哎呦,这是要扶着你主子往哪儿去啊?忘了娘娘还吩咐温贵人罚跪两个时辰吗!”
抱琴抹着眼泪拉温瑶:“贵人别跪了,您脸都流血了,大将军若知您受这种苦,不知该怎么心疼呢!”
温瑶闻言狠狠一把推开她,急忙伸手摸向自己的脸,从嘴角处抿下一丝血迹后,瞳孔蓦地睁大,声音颤抖:“我的脸,我的脸怎么样了!”
抱琴被推得摔倒在地,爬起身后看着脸肿起一指高,钗斜髻散,神情狰狞的主子,一时嘴唇嚅嗫,不知该说什么。
温瑶的另一个宫女轻蕊眼珠转了转,赶紧凑了过去,小声道:“主子放心,您的脸没事儿,只是千万别听抱琴姐姐的,去向太后娘娘告状,否则这顿打就白挨了。”
温瑶抬起发红的眼直直盯着轻蕊。
轻蕊立刻解释:“奴婢在宫中伺候多年,深知陛下是个仁慈公正之君,您若信奴婢,就只管跪在这儿,做出可怜之态来,奴婢这就去乾清宫找陛下求救,待陛下过来了,看见您受这种责罚,定然大怒,您再把刚才姜妃的跋扈之貌说给陛下听,奴婢保管陛下会厌恶姜妃,疼惜主子!”
温瑶眸光一滞,虽未言语,可显然是犹豫了。
轻蕊语气着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您若去了慈宁宫,太后娘娘是会为您出气责罚姜妃,可陛下的心呢?姜妃是个妖精,她一哭闹,说不定陛下反倒觉得是主子仗着太后撑腰,以下犯上欺负姜妃,更怜爱她了!”
“嘀嘀咕咕什么呢!”
赵康觉得她们好像把自己当瞎子,甩了甩拂尘不悦道:“温贵人还是好好跪着吧,早跪完早回去养伤,奴才也是为您好。”
温瑶终是下定了决心,一把抓住轻蕊的手,看着她一字一顿:“你一定要把陛下叫来,我重重有赏。”
轻蕊连连点头。
温瑶松开手,轻蕊立刻站起身,嗖一下就朝乾清宫方向跑去了。
“唉!”赵康疑惑地指着轻蕊的背影:“这是干什么去了?”
温瑶跪直身子,冷冷地看着他道:“苗昭仪只让你看守我,我身边的宫女要做什么,你还管不着。”
赵康想想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让徒弟盯着,自己出恭去了。
*
乾清宫。
裴琰昨夜未曾休息好,与大臣议罢政务,正欲小憩片刻,便有太监进来了禀报:“陛下,温贵人身边的轻蕊前来求见。”
程守忠正在给陛下褪袜履,闻言立刻觑向陛下。
轻蕊是陛下安插进长乐宫的人,无事不会轻易过来的。
对上陛下沉沉的眸光,他赶紧又把刚褪下的龙靴给陛下重新穿上,对太监道:“让轻蕊进来吧。”
片刻后,轻蕊入殿,跪在地上把方才坤宁宫发生的事重述了一遍。
裴琰接过程寿呈上来的酽茶饮了口,淡声道:“做得不错,去领赏吧。”
轻蕊欣喜又恭敬地谢过恩,跟着程福退了下去。
待她离开,程守忠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询问:“陛下要过去吗?”
“朕不去。”
裴琰面色微沉,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就该让温贵人去向母后告状,好好把姜妃惩戒一回,她就知道轻重深浅了。”
程守忠听出这不是认真的话,忙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那这姜妃娘娘可是要受苦了,前些日子为陛下伤心伤神,几乎断肠,如今才好了,又要接着受太后娘娘的责罚,实在是可怜呐。”
裴琰摩挲着杯壁,淡淡瞥向他。
程守忠连忙堆笑。
“给朕更衣。”裴琰语气淡漠:“再敢胡说,朕就先打你一顿板子出气。”
程守忠嘴上连连说着不敢。心里直叫冤屈。
陛下明明是生姜娘娘的气,舍不得冲娘娘撒,就来为难他!
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
早起还是艳阳天,临近晌午却阴云聚拢,隐隐有下雨的征兆。
温瑶仍旧跪在宫道上,紧紧攥着五指。
她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想到方才众嫔妃散了晨会,路过这里时神情各异的样子,她便恨不能杀了姜姝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