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陛下来了,她定会一雪前耻。
  谁料先帝王一步到来的是雨。
  算不上多大,春雨绵绵落下,打湿了她的衣裙,带来潮湿寒意。
  负责看守温瑶的太监早已躲去了廊下避雨,只有抱琴意欲给主子挡雨,却被怒斥一声:“滚开,坏了我的事我就打死你!”
  抱琴吓得一战栗,再也不敢做什么,只能跪在主子身后,跟着淋雨。
  雨越下越大,温瑶的心也烦躁了起来。
  轻蕊究竟能不能把陛下叫来?
  或是陛下政务繁忙,此刻无暇?
  真要如此,自己这场罪不就白受了吗!
  她此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衣料被雨浸湿后冷冷的贴在身上,寒意入骨。
  温瑶身子微微发抖,是真的有些跪不住了。
  就在她有些崩溃时,头顶的雨丝忽然被隔绝了。
  温瑶抬头,便见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温润如玉的脸庞。
  心脏仿佛在瞬间停止了跳动,她声音颤抖:“陛,陛下......”
  裴琰微微垂眸看着她,举着一把青绸伞,脸上是怜悯的神情:“是朕来迟,让你受苦了。”
  温瑶眼中满是泪水。
  裴琰温声道:“起来吧,坐朕的御辇回宫,朕去昭阳宫问责姜妃,她太不像话了。”
  温瑶心神震颤,急忙拉住他的袍摆:“陛下不是说姜妃娘娘服侍的好,不会计较她犯的小错吗?”
  裴琰皱眉:“她听从苗昭仪挑唆,把你害成这个样子,还算是小错吗?”
  “陛下就确定是姜妃娘娘的错吗?若是妾身挑衅在先呢?”
  温瑶说出这话就后悔了,可她迫不及待,想确定经此一遭,自己有没有取代姜妃在陛下心中的位置。
  裴琰:“你若真那么不懂事,就会去找母后做主,而不是跪在这里了。”
  他接过程守忠递来的披风,展开披在温瑶身后,语调温柔:“你温婉贤淑,乖顺懂事,明明有母后撑腰,遇到委屈却都往肚子里咽,朕看在眼里,如何不心疼?”
  “回去吧,朕今日会为你出气的。”
第30章
现在知道怕了?
  姜姝仪和苗望舒一起回的昭阳宫。
  玉珠奉茶后带着宫人退了下去,姜姝仪才不解地问苗望舒:“你刚才怎么非要自个儿处置温瑶,本宫原以为你是想息事宁人,从轻发落,结果也不轻,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本宫来下令,白白让你被温瑶记恨,以后她借着太后报复你可怎么办。”
  “有娘娘这句话,臣妾就是被记恨也心甘情愿了。
  苗望舒笑着叹了声气:“若是原先追随吴贵妃的时候,臣妾做了今日这样的事,只怕回来就会被贵妃劈头盖脸的骂多此一举,更别提担心臣妾了。”
  姜姝仪觉得护着自己人是理所应当之事,不过被手下夸也挺高兴的,嘴角轻扬道:“本宫知道没你聪明,你做事肯定有你的道理,横竖你又不会害本宫,骂你做什么。”
  她正要和苗望舒继续说说今日之事,外头忽响起一声:“陛下驾到!”
  姜姝仪和苗望舒对视一眼,都隐约知道圣驾这时候来大半是为了温瑶的事,才起身,还没来得及去殿外迎接,帝王已然迈步进来了。
  “臣妾给陛下请安!”
  两人齐齐行礼,苗望舒低着头,姜姝仪心中忐忑,忍不住抬眸望裴琰,这一望不打紧,只见他身上被雨淋湿了不少,连件披风也未穿,湿了的衣袖就贴在小臂上,湿哒哒的落着水珠。
  她神色一变,也顾不上行礼了,直起身快步上前,握到裴琰冰凉的手后,气怒地质问程守忠:“你们是怎么伺候的?竟让陛下淋成这个样子,差事当腻了是不是?”
  程守忠:......
  真当腻了。
  姜姝仪又朝外唤来玉珠,让她准备沐浴用的热水,自个儿拉着裴琰就要往内室走:“陛下先换身衣裳,仔细着了风寒。”
  这一拉,竟没拉动。
  她回身抬头,见裴琰正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姜姝仪直觉有些不妙。
  裴琰生性温柔随和,惯常带着笑意,面无表情,那就是生气了。
  昨夜还温存着,今日为什么生的气,也是显而易见。
  果然,下一刻便听裴琰轻飘飘道:“忙什么?朕是来罚你的。”
  猜想成真,姜姝仪心虚又委屈地看着他。
  心虚在于知道今日自己确实过分了,委屈在于明明裴琰昨日还说温瑶不值一提,怎么,今儿看见人家受罚,就心疼后悔了?
  她把心思写在脸上,裴琰收回目光,转头对恭立的一侧的苗望舒道:“苗昭仪,你回宫去吧。”
  苗望舒应“是”,看了一眼娘娘和陛下交握的双手,行礼告退。
  “哎,等一下!”姜姝仪叫住她,看眼门外的雨帘,吩咐道:“这会儿下着雨呢,滴翠,你拿柄伞送苗昭仪回去,路上仔细些,别滑着了。”
  苗昭仪含笑谢过,跟着滴翠离开了。
  裴琰见她这副对谁都用心的样子,心中有些许不悦。
  他反握住姜姝仪的手,将冰凉之意传递到那温热的柔软上,感受到掌中瑟缩,他握紧,语气淡淡道:“与其担忧她,不如想想你自己,朕告诉你,你今日难逃责罚。”
  姜姝仪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仰头看着裴琰,试图装可怜:“好冷啊.....”
  然而裴琰的面色和语气一样淡漠:“是你要来抓的,冷也自己受着。”
  姜姝仪郁闷,心疼他还心疼错了吗?
  裴琰也未多说什么,拉着她的手向内殿走去。
  姜姝仪被他湿凉的衣袖碰到,连忙提醒:“陛下要不再等等,很快就备好热水了,不如沐浴过后再......”
  “教训你沐什么浴。”
  裴琰头也未回地打断她。
  姜姝仪有些难受,教训教训,问都不问是怎么回事,就把罪过全怪在她头上了。
  裴琰进入内殿才松开她的手,走到两人常用的一把圈椅上坐下,抬眸见姜姝仪站在门口抿着唇看自己,便问:“你觉得委屈?”
  姜姝仪都快委屈死了。
  被这么一问,她也忍不住了,深吸了口气控诉道:“陛下偏听偏信,看了温贵人可怜,便来责怪臣妾,可这世上的事,又不是谁可怜,谁就有道理的!”
  裴琰也不恼,一副纳谏如流的态度:“嗯,那朕兼听,你也说说你的道理。”
  提起这个姜姝仪两天两夜都说不完!
  “温贵人自打得宠,就针对臣妾,她待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都很恭敬,唯独对臣妾时,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总时不时露出那种像是想咬臣妾一口的神情,臣妾在今日之前,就已经隐忍许久了!”
  裴琰实在未忍住,扶额轻笑了声:“你这话去母后面前讲,看看挨不挨打。”
  姜姝仪才没傻到那个地步,她见裴琰笑了,便知道他没因自己的话生气,更肆无忌惮了,快步走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袖子轻摇撒娇:“太后娘娘偏疼侄女儿,臣妾自然不敢去讨打,可陛下说过,是最疼臣妾的,臣妾在陛下面前什么都敢说。”
  “不要想着讨好朕就能蒙混过关,好好陈情。”
  裴琰虽这么说,却也没抽走衣袖。
  姜姝仪略失望地“哦”了声,很快就又激愤起来了:“今日最是恼人,她嫉恨陛下昨夜宿在臣妾宫里,就去拿人家林常在出气,一个贵人而已啊,竟然就那么对林常在又打又罚跪的,臣妾仗义执言,向皇后娘娘告发,她就恼羞成怒,骂臣妾是小人!”
  提起这茬,她便气得脸色涨红:“臣妾两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被一个贵人踩到头上,若不狠狠责罚,臣妾以后就没脸在后宫见人了!”
  裴琰听到了两辈子,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她气急乱说一气。
  他看着姜姝仪,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慢条斯理道:“你既然这么理直气壮,想必母后明日召见你,不用朕庇护,你也是能应付的。”
  姜姝仪惊得蓦然睁大了眼,磕巴道:“太,太后娘娘明日要召见臣妾?”
  裴琰:“也或许是今日。”
  姜姝仪吓了一大跳,连忙蹲在裴琰面前,仰头眼巴巴地望着他:“臣妾要陛下庇护的!温贵人定然是告了臣妾的状,太后娘娘发起怒来,还不知要怎么责罚臣妾呢!”
  裴琰垂眸看着她:“你不是没有错处吗?不是朕偏听偏信吗?到了母后面前也这么说就是了。”
  姜姝仪真害怕他不管,抓住他的白玉腰带,带着央求之意声声呼唤:“陛下,陛下......”
  裴琰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才抬手,捏起她的下颌:“现在知道怕了?”
第31章
陛下能给臣妾几件您的贴身里衣吗
  姜姝仪被裴琰捏着下颌,也没法子抱他撒娇了,只能像个犯了错的稚子一样,在他手中神情可怜地央求:“知道怕了,陛下别不管臣妾......”
  “怎么管你。”裴琰仿佛爱莫能助:“太后是朕的母亲,她便是罚朕,朕都没有躲避的道理,如今你胆子大,敢惹下这种祸,朕也不知该怎么护你。”
  姜姝仪刚才还不是十分害怕,只是担心裴琰扔下自己不管,如今得知他也没办法管,顿时有些胆颤了。
  是啊,怎么忘了裴琰是个以孝治天下的仁君,从来不忤逆太后,以往太后朝自己发难时,他也只是温和调解,可这次温瑶一事,只怕不论怎么调解,太后都不会轻易罢休。
  她有些着急,胡乱出主意:“那,那要不陛下就向太后娘娘说臣妾病重了?”
  裴琰“嗯”了声,松开手往后靠在椅背上,不冷不热道:“是个让你罪加一等的好法子。”
  姜姝仪快为难哭了。
  她抱住裴琰的腰,把脸埋进他小腹里,哭腔道:“那怎么办嘛,陛下真要看臣妾挨打吗?您不疼臣妾了吗?”
  裴琰拍拍她的后脑,语气平静:“起来,朕想想怎么办。”
  孰料姜姝仪抱得更紧了,还摇头:“不要,臣妾怕一离开陛下,就被太后娘娘抓走了!”
  裴琰深深叹出一口气,把手放在她的后脖颈揉捏了两下,嗓音有些许低沉:“跟谁学的耍无赖?”
  姜姝仪不管那么多,裴琰如今是她唯一的倚仗了,而且听他这口气,肯定能想出法子护自己周全!
  她继续哼哼唧唧地唤:“陛下,陛下,陛下......”
  裴琰面色如常,仿佛这娇缠对他而言无半分用处,冷静自持道:“自今日起,你禁足昭阳宫,朕会去告诉母后,已训斥责罚过你,如果母后还不能平息怒气,朕会降你的位分。”
  姜姝仪猛地抬起头,呆愣地问:“禁足?降位?”
  裴琰:“你若不愿意,就自己去见母后。”
  姜姝仪本来是有些难以接受的,一听这话,吓得赶紧连连摇头:“不,不要!”
  被降位禁足固然丢面子,可比起让太后打一顿,给温瑶出气的屈辱来说,还是好得多的。
  只是......
  姜姝仪可怜巴巴地看裴琰一眼,感觉腿有些蹲麻了,便按着他的膝盖起身,要轻车熟路地往他怀里坐。
  裴琰手指动了动,到底没阻拦。
  姜姝仪坐下时,正好被玉腰带硌着,也没在意,依偎在裴琰胸前,闷声问:“禁足多久呀?陛下会来看臣妾吗?若是臣妾一个人孤枕难眠,陛下在外头继续独宠温贵人,臣妾会伤心死的。”
  “到母后消气为止。”裴琰动了动身子,语速略快地回答:“也不能来看你,禁足就是为了让你一个人思过,哪有边思过边承恩的道理。”
  姜姝仪心一下子就凉了。
  那这和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
  前世罪过罄竹难书被幽禁时,他还能来陪她呢!
  姜姝仪不说话了,瘪着嘴,低垂的长睫轻轻颤抖。
  裴琰有些意外,还以为她会继续闹,没想到竟自己伤神起来了。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姜姝仪便又打起精神了,抬眸望着他,期待地问:“陛下能给臣妾几件您的贴身里衣吗?”
  裴琰顿了顿:“你要朕的衣裳做什么?”
  姜姝仪凑到他衣襟处,轻轻吸了口气:“有陛下的气息啊,臣妾一个人睡着不安心,既然抱不着陛下,那就只能抱陛下的衣裳了。”
  裴琰难得默然。
  他看着姜姝仪满眼依恋的样子,良久,唤了她的名字。
  “姜姝仪。”
  等她看过来时,裴琰好心提点:“朕昨夜给你留了东西。”
  姜姝仪怔了一下,随即恍然,明白他说的是玉佩。
  她挪了挪身子,一边肩膀靠着裴琰,伸手往自己怀里摸去。
  裴琰视线落在饱满圆润处,还未多久,眼前便出现一个青玉雕龙佩。
  姜姝仪把玉佩捧在掌心给他看,像是炫耀:“臣妾贴身带着呢!”
  “嗯,把御赐之物保存的很好。”
  裴琰夸过后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问:“你的婢女没有告诉你朕的话吗?”
  姜姝仪:“说了呀,陛下应允臣妾拿着这个玉佩,什么时候想面君都可以,再也不用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了。”
  她说完一顿,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蓦然睁大眼,眸光发亮地瞅着裴琛:“那是不是臣妾拿着玉佩,在禁足期间也能去找陛下了?”
  裴琰:“朕没这么说。”
  顶着姜姝仪开始失望的目光,他不紧不慢道:“不过,朕会让御前侍卫看守昭阳宫,他们若认这玉佩,把你带到朕身边,朕也不会撵你走。”
  裴琰就看见姜姝仪再度由悲转喜。
  她这次有些不太敢确信了,睁着乌黑圆润的眸子,里面喜意雀跃,但又带着些许忐忑,非讨要个准话不可:“陛下,臣妾到底是能去还是不能啊,侍卫不会不认这玉佩吧?”
  裴琰:“朕也不知,你若不放心,朕就把里衣留下,你把玉佩还给朕吧。”
  姜姝仪立刻火急火燎地把玉佩藏回怀里,从裴琰身上下来,后退两步,像是生怕被抢走了似的。
  “不要!衣裳哪有您整个人好,衣裳又不能抱臣妾,不能哄臣妾,冷冰冰的还要臣妾去暖它。”
  裴琰没忍住轻笑一声:“嗯,那就拿好你的玉佩吧,今明两日不可以,朕无暇,后日你再用。”
  姜姝仪抱着玉佩连连点头。
  *
  傍晚,姜妃受到陛下申斥,被禁足一年的消息便传遍了六宫。
  倒是没有罪名,可嫔妃们皆心知肚明,只能是因为早上温贵人一事。
  自姜妃入东宫,到陛下登基,整整五年间再如何娇纵,都未受到过一点儿惩治,如今为着一个温贵人被罚得这么重,众人无不心思百转,觉得要变天了。
  长乐宫内。
  温瑶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上药。
  抱琴跪在榻前,将药膏均匀小心翼翼涂在主子青紫的双膝上,听了宫人的禀报有些不平:“才只是申饬禁足吗?那岂不是一点皮肉之苦都没受,如何能抵我们贵人身上的痛楚?”
  温瑶面色顿时有些紧绷。
  “抱琴姐姐别浑说,惹主子不高兴。”
  轻蕊笑着走上前,将那件陛下披给温贵人的披风展开搭在木椸上,边整理边道:“那可是禁足一年呀,主子想想,陛下若对姜妃还有半分余情,又哪舍得一年不见呐,此举呀,怕是看穿了姜妃的蛇蝎心肠,彻底厌弃了她。”
第32章
朕罚姜妃,是因她识人不清
  温瑶看着那披风,心神微恍,面色缓和下来不少:“果,果真吗......那陛下为何没有责打她给我出气?”
  轻蕊笑盈盈的:“贵人不知道,咱们陛下最是仁慈念旧了,就是陪伴久了的奴才犯了错,也是不舍得打死的,姜妃到底是从潜邸出来的,也就是主子您,否则谁能让陛下狠下心,这么责罚她?”
  温瑶便也想起陛下之前提起姜妃时面上的温柔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