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朕今日与你高高兴兴的。”
  裴琰平静地扔下这一句,没有再说什么,从她手中抽走自己的袍袖,道:“起来用膳吧。”
  姜姝仪小时候犯了错惹姨娘生气,只要到了用饭的时辰,姨娘板着脸叫她吃饭,便是消气之后给她台阶了。
  她原本想着裴琰也是如此,可慢慢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她想给裴琰夹菜,他虽是没拒绝,可也不吃,只用了几口碧梗饭,便放下筷箸,带着程守忠往殿外走去。
  姜姝仪连忙追上,拉住他的衣角问:“陛下要去哪儿?”
  裴琰回头看她:“朕要去何处是你该过问的事吗?”
  他神色温和如旧,只是在提醒着她僭越了。
  姜姝仪收回手,望着他有些不安地小声问:“陛下不是说今日政务不忙,可以陪臣妾吗......”
  “可你如今又惹了事。”裴琰面不改色:“朕不去为你平息,难道要真的看你被责罚死吗?”
  趁姜姝仪没反应过来,他转身便走。
  程守忠连忙跟上,使眼色让程寿留下伺候。
  姜姝仪回过神想去追时已然晚了。
  为她去平事?所以是不准备把她交给太后娘娘处置出气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程寿,程寿吓了一大跳,赶紧挡在门口,磕磕绊绊又尽忠职守道:“娘、娘娘不能出去的!”
  姜姝仪有些无言,问他:“陛下赏赐给本宫的那块青龙玉佩在哪儿?”
  程寿都不知道赏的哪块玉佩,懵然回答:“奴才不知。”
  “那本宫能在乾清宫里翻找翻找吗?”
  程寿也不知道,但怕再说不知会惹怒娘娘,便斟酌道:“陛下若允便能,陛下若不允便不能。”
  姜姝仪:......
  大眼瞪小眼的一忽儿,姜姝仪无力道:“你把芳初叫来。”
  程寿如释重负,连忙让宫人去喊。
  *
  夜幕垂落时,裴琰才回ᴸᵛᶻᴴᴼᵁ乾清宫。
  外殿空荡荡,除了侍立的太监宫女别无一人。
  程守忠见陛下往内殿方向扫了一眼,立刻问程寿:“娘娘呢?”
  程寿老实回答:“不知和芳初姐姐在殿内做什么,晚膳都没出来用。”
  程守忠看陛下愈发淡的面色,狠瞪了这干儿子一眼。
  不会婉转点禀话吗?这么直说陛下听了多生气。
  果不其然,只听陛下嗓音微冷道:“重新摆膳,把她叫出来。”
  程守忠应声前去,没多久,带着芳初回来了。
  芳初行礼后不等陛下问,便笑着道:“陛下,娘娘一下午都在向奴婢请教怎么惹了陛下生气,又该怎么让陛下消气,奴婢僭越,稍稍出了点儿主意,娘娘如今正在殿内等陛下呢。”
  程守忠眼看着陛下立时缓和不少的面色,在心中啧啧不已。
  看看人家芳初多有眼色,多会说话,再看看自家儿子,老大憨,老幺傻,就老二精点还险些把自己作死。
  等他回过神,陛下已然抬步往寝殿去了。
  裴琰设想了许多可能出现的场景。
  芳初原本是父皇后宫中一位籍籍无名嫔妃手下的末等宫女,因机敏聪颖,总能想出各种法子帮主子争获圣宠,才混上一等宫女的位子。
  父皇好美色,后宫中佳丽如云,芳初能在那种情况下能辅佐其主脱颖而出,皆是因为她出的法子大多极不正经,且别出心裁。
  裴琰心中有几分准备,所以在看见姜姝仪衣衫整齐,端端正正地站在殿内等候自己时,先把目光落向了她的领口。
  芳初曾亲自画图设计过不少小衣小裤,在后宫中风靡一时,父皇的嫔妃们私下争相仿盗,而裴琰在打算把她收入麾下前,也曾过目过几张图纸。
  破衣烂衫,不堪入目。
  此时,姜姝仪身上或许就穿着那些东西。
  裴琰眸色微沉,视线不经意往下,在看到腰上的衣带时,顿住。
  今晨他亲手系的双耳结还好端端的垂着,没有一丝被解开重系的痕迹。
  怎么穿进去的。
  下一瞬,姜姝仪忽然在他面前跪下,双手高举,捧着一张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纸张,语气诚挚道:“这是臣妾的悔过书,求陛下御览!”
  “悔过书?你们在里面捣鼓那么久就写了个悔过书出来?!”
  外殿,程守忠听了芳初的话,差点惊掉下巴,摇头晃脑道:“芳初姑娘,你是真不怕陛下打死你啊。”
  芳初笑道:“陛下是个明君,奴婢一没欺君,二没犯忌讳,怎么会挨打。”
  程守忠无言以对,芳初刚才那话,他都想歪了,何况是陛下呢!
  芳初自然知道,想到里面的情形也有些乐不可支。
  “嗐,程公公不知道,用我们家乡的俚语说:“一个猴一个拴法”,奴婢教太妃娘娘的那些法子不适宜用在姜妃娘娘身上。”
  程守忠还没说话,程寿好奇地凑过来问:“芳初姐姐细说。”
  芳初此刻心情好,便大发慈悲告诉他:“太妃娘娘与先帝是情意不够,只能用外物辅助,可陛下与姜妃娘娘却是情投意合,水到渠成,纵然要用一些东西助兴,那也该是情意绵绵的时候锦上添花,如今两人正僵持着,自然是先说开了好,干嘛非要做那档子事含糊过去。”
  “唉呀唉呀。”程守忠连连摆手:“快别说了,听得咱家老脸上都烧得慌,你个姑娘家家的,说起这些竟不害臊。”
  芳初不以为意,回怼:“程公公用不着羞臊我,咱们伺候主子的,什么没听过什么没见过,难道您老晚上守夜时,给陛下更换床褥时,是闭着眼堵着耳朵的吗?”
  “哎呦姑奶奶,甭说了!是咱家说错话了还不成吗!”
第45章
疼不疼?
  裴琰平心静气地看完了那张悔过书。
  大大小小罗列了十多条过错,大到今日辜负了他的苦心,不自量力地想去向太后认罪,小到晌午用膳时没注意,往他盘中夹了他不喜的菜肴。
  他将宣纸放在手边凭几上,抬眸看向规规矩矩站在不远处的姜姝仪。
  屈指轻叩宣纸,裴琰问:“是芳初所言,你照着写下来,还是你自己所想?”
  姜姝仪态度乖顺地如实回答:“辜负陛下好意那条是芳初提点,后面的都是臣妾自己想的。”
  裴琰语气淡淡:“那这条就不是你真心认的。”
  姜姝仪连忙摇头:“真心的!芳初提点后,臣妾就想明白错哪了!”
  裴琰:“说给朕听听。”
  “陛下若想让臣妾担当,就不会以禁足为名,保护臣妾了!”
  姜姝仪语罢,见裴琰面色缓和,眼神中透露着“继续说”的意思,便知芳初教的没错。
  她一气呵成,接着往下道:“陛下是仁德纯孝之君,可因为心疼臣妾,都能做出这种事了,臣妾却还不领情,说要去向太后娘娘认罪,实在是极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心肠,怨不得陛下生气,换做臣妾护着的人如此,臣妾也要生气的。”
  裴琰其实早已说服自己不生气了。
  姜姝仪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什么错,她想护着冯苗二人,就如同他要护着程守忠等人一样,不过是身为高位者对手下拥随的责任罢了。
  但她不能忘了她的高位是如何来的。
  自己是她的依附,她的君主,若把区区不值一提之人放在他前头,那便是真该吃教训了。
  裴琰看着姜姝仪那双乌黑纯澈的眸子,里面还带着些许忐忑不安,似是生怕认错认的不好,惹他生气。
  他心中最后那丝郁气也平了。
  “知道错了就好,下次不可再犯。”
  姜姝仪立刻把头点的小鸡琢米般:“陛下放心吧,臣妾以后绝对不乱担当了,陛下要罚就罚,陛下要是护着,臣妾就安心躲在陛下身后,亲爹亲娘叫都不出来!”
  裴琰没忍住轻笑了声。
  他起身,将那封悔过书顺手压在摆件下面,对姜姝仪吩咐:“去床上。”
  姜姝仪刚想过去抱他,听见这话,只能收回抬起的脚,有些疑惑也隐含期待地去了宽大的床榻上坐下,然后一眨不眨地望着裴琰。
  裴琰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以目示意:“褪了鞋袜,把裙子卷上去,朕看看你的膝盖。”
  原来是看她跪伤了没有。
  姜姝仪略有失望,但也照做了,裙子和里裤卷上去,膝盖并无什么痕迹,肌肤白皙细腻,在烛光下犹如上好的暖玉。
  裴琰想碰,作为她的夫,她的君,也就碰了,伸手摸上她圆润的膝头,轻轻摩挲:“疼不疼?”
  他手上有练武磨出的茧子,姜姝仪笑着躲了躲:“痒。”
  裴琰仍是摩挲着,语气却微沉:“姜姝仪,朕今日生气,不止你说的那些缘故。”
  姜姝仪顿时有些傻眼,都十三条了还没认完错?!
  “无论什么时候,要记得你的身份,你是朕的后妃,万事该以朕为先,不论发生什么,只要朕未允,你都不该舍下朕去亲近别人,莫说是冯氏,就是你的父亲,你的孩子,在和朕相较时,你也必须毫不犹豫的选择朕。”
  姜姝仪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好像前世被囚禁的那些日子,她忍不住提起裴煜时,裴琰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好像是恨铁不成钢,说的更狠,告诉她哪怕裴煜要被人活剥了皮,他唤她,她也该立刻舍下裴煜,毫不犹豫地跑过去,不再顾及裴煜是否会惨死。
  怎么如今又说起这种话了。
  她气他气得这么狠吗?都快赶上前世了?
  见姜姝仪出神,裴琰也不着急。
  他本可以不说这些话,只是比起看她哭,他更愿看她笑,如果可以,他不想有罚哭了她,再问她疼不疼的那一天。
  姜姝仪在回想今天白日的事。
  因望舒之事着急,她确实没顾及规矩,在御前与依月又哭又抱的。
  裴琰说的便是这个吧。
  作为君王,他所到之处自然是众星拱月,旁人看着他的眉眼高低说话,自己今日胆敢忽视他,确实有些恃宠过分了。
  至于他后面那句话,姜姝仪听了却觉得怪怪的。
  说不明白,就是感觉让她舍亲弃友这件事,从裴琰这个以仁孝治天下的君王口中说出来有些违和。
  前世是裴煜辜负她,她却还惦记着裴煜,裴琰气头上才那么说,可今生裴煜又没做什么,更别提连父亲依月,都没对不起她,怎么全算上了。
  但仔细想想,天地君亲师,君本就排在亲前头,裴琰或许只是想教她这个道理吧。
  姜姝仪想通了,便放下心,往裴琰身前凑了凑,仰头望着他坚定道:“臣妾记住了,谁在臣妾这里都越不过陛下!”
  裴琰就知她是乖的。
  “记住你的话。”
  他心情颇好地说完,帮姜姝仪把里裤,裙摆一一放下,温和道:“听说你晚膳还没用,朕让宫人重新预备了,出去用吧。”
  姜姝仪惯是喜欢得寸进尺的,见裴琰不生气了,就缩进他怀里,轻哼撒娇道:“陛下今日冷落臣妾,臣妾哪还有心思用膳,现下也没胃口,陛下抱会儿臣妾,让臣妾安心了再说吧。”
  裴琰不由得失笑:“可以抱你,但要先用膳,没胃口朕就让人送甜粥进来,你晌午就没好好吃,饿久了对身子不好。”
  姜姝仪知道裴琰对一日三餐是有些执念的。
  他的生母丽妃原是宫中舞姬,因姿容艳美,一把纤腰巴掌可握而得幸于先帝,在后宫中一时风头无两。
  可在生下裴琰后,她的身形便有些走样了,如何调理都恢复不了,宠爱也渐渐衰减,丽妃落下了心病,总是绝食厌食,要宫人轮番跪着劝求,捋走或是请陛下来才能进一点。
  然而一没人看着,她就又闹绝食。
  这么折腾了几年,终是弄坏了身子,在裴琰四岁那年,一场风寒便将瘦骨伶仃的她带走了。
  这是裴琰的一块心结,姜姝仪明白,就没再拒绝,蹭着他乖乖“嗯”了声。
第46章
凶卦
  温瑶自乾清宫离开,便心如油煎,坐立难安,好不容易忍了一天,便又去了乾清宫,然而却被以政务繁忙为由拒见。
  温瑶觉得天都要塌了,在殿外站了许久,在轻蕊的劝哄下暂且先回宫,翌日直接告病未去晨会,堵在乾清宫外等陛下下朝。
  这次倒是见到了御驾。
  温瑶在宫门前跪下,面色焦急道:“陛下,嫔妾真的知道错了,昨日已让人去瞧了苗答应,还给她送了药,以后再也不会为难她了!”
  轿辇落地,裴琰看了她一眼:“朕知道,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这样朕很欣慰。”
  温瑶忙抬头看他:“那陛下昨日为何不见臣妾?”
  裴琰由程福搀扶着下轿,轻咳了声:“朕这几日很忙,实在无心见后宫诸人,你回去吧。”
  温瑶还要说什么,裴琰已经越过她进了宫门。
  程守忠慢悠悠地拿着拂尘跟在后头,还没进去,便被温瑶拦下了。
  “程公公留步,本宫有话问你。”
  程守忠脚下顿住,心想等的就是你问。
  他转过身,脸上满是为难:“清嫔娘娘有什么事?奴才还得去伺候陛下。”
  轻蕊扶着温瑶起身,脸上陪笑:“耽误不了公公多少时候,我们娘娘就是想问问,陛下真的很忙吗?”
  程守忠与轻蕊的目光一触即离,叹道:“这还能有假吗?陛下这两日守着西北地形图,筹谋演兵,一守就是一整天,茶饭不思,前几日的病本就没好彻底,如今这样怕是伤身啊。”
  温瑶只觉心如刀割,忍不住怒道:“那郭镇雄是个废物吗!什么都指望陛下,还要他这个元帅何用!”
  “哎呦!”程守忠仿佛被吓一跳:“后宫不能议政啊,娘娘慎言。”
  温瑶勉强按捺下怒气。
  上次程守忠说起这事时,她便给写了家书询问父亲为何不出征,父亲让她不必管朝政之事,他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再打算下去陛下就要出事了!
  “是不是只要本宫的父亲出征,陛下就能不这么劳心劳力了?
  程守忠一脸无奈:“这温将军出征,向来是战无不胜的,陛下哪用操心,可谁让温老夫人这时候病了呢,实在是天意弄人啊,哎?娘娘要走吗?奴才恭送娘娘!”
  *
  温府。
  温寰收到温瑶家书时,正在与爱妾白日厮混。
  房门被扣响,小厮在外头道:“老爷!宫里的小姑奶奶送了加急的家书回来!”
  温寰立刻草草了事,胡乱披上衣裳去开门。
  抢过小厮手中的家书快速撕开,看到里面的内容,他紧绷的面色才和缓下来。
  “夫君,十三小姐在家书里说了什么?”
  温寰抬头看见了衣松鬓散,缓步走过来的郑姨娘。
  他立刻让小厮滚了,而后大步上前,搂着她道:“没什么事,女大不中留,为了我那个外甥,她逼老子出征呢。”
  郑姨娘生了张清冷绝美的脸,恍若世外仙姝,气质也笼着层淡淡的哀愁,依偎在温寰宽阔的胸膛前,轻声道:“那夫君为何不出征呢?”
  温寰笑道:“我们男人的事,说给你也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