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是不懂朝堂之事,可妾知道自己的心。”
  郑姨娘抬眸望着他,双瞳剪水:“妾这几日总做噩梦,梦见父亲母亲,梦见兄长和妹妹,他们怨怪妾,为何要不顾血海深仇,委身服侍将军。”
  温寰皱眉。
  他当初也是在从青楼赎出郑月昭后,才知道她家是因自己被抄的。
  当年温寰的侄子在老家仗着他作威作福,强掳私囚民女,学商纣王弄酒池肉林,她们的父亲丈夫来要人,就打死了事,闹得太大了,终是传入了京城,先帝发怒要清算,可温寰岂能看着自己的亲侄子去死,便找了个合适的替罪羊——当地的知州郑渊。
  他诬陷侄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受郑渊指使,抢来的女子也都进献给了郑渊,这出栽赃陷害固然是错漏百出,可先帝那时候正指望他打仗呢,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凌迟了郑渊,抄了郑家,成年男丁处死,女眷充为官妓。
  天知道郑家有这么个仙姿玉貌,合他心意的女儿啊。
  温寰后来也想帮月昭找找亲人,可她父母兄长已连尸骨都不知扔哪儿去了,就剩下一个被同样被充为官妓的妹妹,流落到了江南那边,可打听后才知道,因为性子太烈,屡次逃跑,被鸨母生生打死了。
  “早知是你家,我当初就换个人顶罪了。”
  温寰由衷地懊悔。
  郑月昭眼眶湿红,落下两行清泪。
  温寰赶紧给她擦眼泪:“罢了罢了,我过几日再请高僧给你家里人做场法事,让他们早日投胎,别再缠着你就行了。”
  “法事已经做过许多场了,又有什么用呢。”郑月昭神色哀婉,抓住温寰的手,央求:“夫君,妾前不久听道士说,沙场上的杀气最能驱除邪祟,您就去出征吧,带上妾一起。”
  “不成!”温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哪个妖人妄言?你胆子小的什么似的,看到了战场上血淋淋的厮杀得被吓死!”
  郑月昭语气急促:“妾不去前线,妾只在营中伺候将军,沙场上每日死人无数,兴许父亲他们是因为冤死,找不到去黄泉的路才缠着妾,有这么多亡魂引路,他们跟着走了也未可知!”
  温寰觉得她这是胡扯,真要跟个亡魂就能走,他现在就拎几个人来杀。
  “夫君,妾求您了......”
  郑月昭说着忽然向他跪下,温寰赶紧拉她:“好好好!我带上你就是了!只是你可千万记得不要去营外走动,都是一群粗鲁军汉,会惊着你。”
  郑月昭这才含泪起身:“妾记住了,多谢夫温寰抱着她边安抚边忧愁。
  他本是不打算去出征的。
  上次接到瑶儿家书,他就去找高僧算了一卦,是大凶,解签说不可远行。
  温寰对这些东西一直是半信半疑的,只是以往都是大吉,此次变成大凶,他未免觉得晦气,心里不舒坦。
  横竖本来也是想让郭镇雄去打次败仗,灭灭自己那便宜侄子威风的,他就打算老老实实待在京城里。
  可如今宫里的女儿,家里的爱妾都求着他出征。
  那便去吧,至于这些鬼神之事,呵,也就妇人才信!
第47章
谁都越不过陛下
  太后寿宴的前一日落了雨。
  姜姝仪正在廊下与芳初踢毽子,感受到被风吹进来的雨丝,往外面一看,才反应过来落雨了。
  芳初眼疾手快地接住毽子,笑道:“回殿里去吧,仔细湿了娘娘的衣裳。”
  姜姝仪才不听,微抬下颌道:“本宫今日不赢你就不回去!”
  方才两人比了半晌,芳初总比她多踢一两个,可算是激起了她的斗志。
  芳初只能准备陪姜妃娘娘再踢一轮,拎起毽子,在心中琢磨着如何有分寸,看不出破绽的输。
  “娘娘。”
  程守忠在这时出来了,满脸堆笑道:“陛下说落雨了,让您进殿里去。”
  姜姝仪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示意芳初先踢:“等本宫赢了芳初再说!”
  程守忠只得回殿去了,不一会儿又出来,脸上赔笑更甚:“陛下让娘娘想想,写悔过书那日说了什么。”
  姜姝仪一懵。
  说了什么?那可太多了,问那句啊。
  她没有数,芳初就收了毽子,笑道:“娘娘快进去吧,一会儿陛下生气了,奴婢还得再伺候您写封悔过书。”
  被揭了短,姜姝仪有些恼羞成怒,想拿自个儿的孔雀毛毽子砸她,但毽子底部太重,恐真砸伤了人,便只瞪她一眼,而后赶紧提裙往殿内去了。
  这就叫忠言逆耳,她还真怕裴琰再生气了。
  裴琰在御案前誊抄佛经。
  姜姝仪已然在乾清宫待了整整四日,熟练地凑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腰撒娇轻唤:“陛下~”
  裴琰面上亦带着微微笑意,停下笔垂眸问她:“在外面玩的开怀吗?”
  姜姝仪知道他大概是不悦自己刚才没回来的事,便轻哼一声先告状:“还不是陛下嫌臣妾碍事,才撵臣妾出去的。”
  “嗯,现在不撵你了。”
  裴琰语气温柔,取了一张空白宣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后放到御案右侧,对她道:“你陪朕一起抄,抄这句话。”
  姜姝仪便从裴琰怀中起身,好奇地看过去。
  极端方俊逸的字,又隐隐带着锋芒,和裴琰这个人一样,温朗清和又具有帝王威仪。
  那一行字是:在臣妾心中,谁都越不过陛下。
  姜姝仪:......
  知道他问的是哪句话了。
  姜姝仪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陛下要罚臣妾抄字啊,臣妾会手腕疼的。”
  裴琰让程守忠准备笔砚过来,语气纵容:“你可以慢慢抄,朕不要求你抄够多少遍,只要用心就好。”
  不要求多少遍,那就没有罚抄的感觉了,姜姝仪轻松了不少。
  实在是这几日裴琰越来越不好伺候,以往姜姝仪在乾清宫满地打滚都不会惹他生气,如今却是一举一动都可能让他不悦。
  可说裴琰不宠爱她吗,那倒没有,把她留在身边朝夕相处,夜夜共枕,用膳时关照她的口味,在她百无聊赖时会找些有趣的东西,还点了芳初陪她玩儿。
  实在是君心难测啊。
  姜姝仪感慨完,认命地提笔抄起来。
  殿内满室静谧,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格外清晰。
  裴琰给太后抄的佛经到了尾卷,砚台中的血墨还剩下一些。
  他看了眼趴在案上,慢悠悠抄写的姜姝仪,犹豫片刻,最终没再撵她去内室,从怀中取出了一把匕首。
  匕首出鞘的声音吸引了姜姝仪。
  她茫然地看着裴琰卷起袖子,露出左臂,而后拿起放在案上的匕首往手臂上划去——
  “陛下!!”
  姜姝仪连忙扑过去抓他的手,可已经晚了,那骨肉匀称的小臂上多了一条刀痕,鲜血慢慢涌出来。
  裴琰将左臂移到端砚前,让血顺着伤口流下。
  “陛下这是做什么啊。”姜姝仪慌乱地想要去捂那伤口止血,程守忠赶紧提醒:“娘娘快别乱动!陛下是为给太后娘娘抄经放血,若伤口结上了,陛下还要再伤一次龙体。”
  “抄什么经还要放血!”
  姜姝仪急得要哭了,说话也失了分寸:“陛下,您不是明君吗?怎么还弄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换谁说了这话都是大不敬之罪,程守忠和芳初不约而同偷偷看向陛下。
  裴琰面上毫无动怒之意,反而耐心解释:“母后寿宴在即,朕思来想去,也不知该送些什么,便只能以血抄经,为母后祈福。”
  姜姝仪恍惚记起前世好像是有这件事。
  只不过她那时没亲眼见到裴琰损伤自己的身体,与裴琰的情分也没有现在这样浓,便只是稍加感慨他的孝心,过去十年,早就忘了。
  可如今姜姝仪却是心疼的不行。
  她死死抓着裴琰握匕首的那只手,眼中浮起水雾,哽咽道:“那也不许,若陛下非用,就用臣妾的血吧,臣妾不想陛下受伤,臣妾不想陛下抱不起来臣妾!”
  裴琰看着她泪盈于睫,破碎的眸光中满是心疼,微微弯了弯唇。
  “已经不用了,朕马上就抄完了。”
  姜姝仪这才看向裴琰面前的纸张,先前誊抄的亦是暗红色。
  她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了:“这都是陛下用血抄的吗?”
  裴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宣纸,又瞥一眼程守忠,轻轻“嗯”了声。
  没有骗她,确实是用血抄的,只不过不是他的血而已。
  姜姝仪就哭着往他身上找伤口:“都怪臣妾只顾着玩儿,竟不知道,是割的胳膊吗?臣妾昨夜怎么没瞧见?陛下让臣妾看看!”
  程守忠:......
  在他这儿呢!娘娘能找到才见鬼了!
  裴琰按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温声道:“不是胳膊,已经要愈合了,你别乱碰,会弄疼了朕。”
  姜姝仪立刻就缩了手,正要问在哪里,裴琰便道:“你贪玩,朕便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横竖你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说着便提笔蘸墨,云淡风轻地接着往下抄了。
  姜姝仪从没有一刻如此后悔自己贪玩。
  程守忠已然拿了伤药过来,要给陛下上药。
  姜姝仪主动接过来,绕到裴琰左边给他上药包扎。
  裴琰将左臂交给她摆弄,平心静气地誊抄着,药粉洒落时的蛰痛也没能让笔尖偏移半分。
  “陛下,臣妾记住了,以后玩儿的再兴头,您一喊臣妾就回来。”
  忽听见姜姝仪满怀愧疚地说这句话,裴琰心中失笑,觉得殿外雨声格外动听。
第48章
太后寿宴(上)
  陛下仁孝是举朝皆知的事,登基三年,太后的寿宴一次比一次隆重。
  皇亲国戚,公侯伯爵,乃至五品以上的官员,皆在这日携带家眷入宫拜贺。
  作为国舅爷,温寰在开宴之前便得到准允,可以先去慈宁宫与太后会面。
  慈宁宫内,温太后已然盼兄长多时了,待见温寰进殿,立刻便红了眼眶。
  温寰按规矩跪拜,温太后哪里忍心,连忙过去搀扶:“哥哥快别这么多礼!”
  温寰笑着起身,拍拍妹妹的手,环顾周围的人,言语中带着敲山震虎之意:“规矩还是要守的,否则陛下怪罪我,连带着迁怒于你,不孝顺可怎么办。”
  四周宫人皆垂首不敢出一声,只有温太后没听出来,轻哼一声反驳兄长:“哥哥别乱说,琰儿可不是这种人。”
  “我也不是乱说。”温寰上下打量着她:“只是在宫外常听闻你病着,你身子又不差,若是日子过得顺遂,无忧无虞,又怎么会病。”
  温太后差点笑出声,拉着兄长去了内殿,遣退宫人,才小声耳语说:“哥哥,我那都是装病,身子好着呢。”
  温寰顿时审视地看着她,见妹妹脸盘富态,白里透红,鬓发也乌黑,没有一根银丝,只眼角有些许细纹,才算是信了这话。
  然而他的心却更沉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装病?还是裴琰没好好孝敬你是不是?”
  温太后解释不通,有些不高兴了:“哥哥怎么每次入宫都这么说,是不是就看不惯我们母慈子孝!”
  温寰板着威严的面孔:“他但凡是你亲生的,我的亲外甥,我也不会问这么多,可他不是,他身上没流我们温家的血,我那亲外甥活着的时候又与他不睦,我总不信他能真把你当亲娘奉养。”
  温太后瞪眼:“琰儿打小懂事的就早,从来没因为小时候的事怪过我半分!”
  温寰:“就是这样才怪,人哪有这么好脾气的,先前王御史参我以权谋私,我面上也是不以为意,可回去就让人绑了他的妻儿,逼他自尽,有仇不报非丈夫,我就不信裴琰能免俗。”
  温太后生气了:“那你还偏宠你那美妾郑氏!弄得我嫂嫂三番五次进宫找我哭,你可别忘了,她全家是因哥哥死的,仔细她报仇!”
  提起郑月昭,温寰面色都和缓不少,摆摆手道:“阿昭又不是大丈夫,弱女子当然是既嫁从夫,娘家算什么。”
  温太后立刻道:“那哥哥还管我做什么,我也是出嫁女了!”
  温寰爽朗一笑:“我们温家没有出嫁女,到死都是温家人,不过说起这个,我听说阿瑶在宫里很受宠,是真的假的。”
  温太后便兴致勃勃地对哥哥说起侄女的近况来,直到太监来禀告,说快要开宴了。
  寿宴设在怡春台。
  太后、皇帝与皇后三人高居上座,温寰及其妻子便在下首第一个席位上,甚至越过了几位王爷。
  可没人敢说什么不对,这是先帝时就赐下的恩典,说他是天子近臣,就该如此。
  殿内众人行过礼后,宫女陆续将精致的菜肴一道道呈上来,另有宫人负责酒水,歌舞亦在此时开始。
  温寰的面色一直冷沉着。
  帝后亲自给太后布菜,裴琰看了眼温寰,轻声温和道:“母后,舅舅好似有些不悦。”
  温太后有些心虚。
  她也是忘了哥哥的性子,不经意把侄女儿挨打的事儿给说了
  “无,无妨的,你不用管他。”
  裴琰从太后面上收回视线,眸光微冷。
  歌舞正到最精彩的时候,一道浑厚威肃的嗓音忽然响起:“听闻姜妃娘娘跋扈恶毒,被陛下禁足了,可有此事?”
  温太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拼命给哥哥使眼色。
  然而温寰视若无睹,他中气足,嗓音不用喊也如钟鼓一样响亮,霎时吸引殿内众人都看过来。
  除了皇后,其它后妃是不会在招待外臣时露面的,大多数官员也并不知道哪位娘娘禁足不禁足,但对天家事,都忍不住好奇。
  裴琰语气温和地反问:“舅舅怎么忽然关怀起后妃之事了?”
  温寰不可能在众人面前提及女儿被掌嘴的事,那无疑让女儿再受一次辱。
  他冷笑道:“只是有所耳闻罢了,陛下是仁君,身边的宠妃也应当是贤淑的好。”
  裴琰:“舅舅说的是。”
  舞休歌罢,到了外臣贺寿献礼的时候。
  温寰第一个,让随从念礼单,什么千年老参,野生红灵芝,雪蛤燕窝之类,总共十来样,皆是有价无市的珍稀补药,皇宫中也找不出多少。
  因过于珍贵,需精心保存,便没有拿到大殿上,已送到太后宫里去了。
  “太后娘娘凤体不虞,臣心中担忧,故命人搜罗了这些东西进献,往后若太后娘娘有什么所需,陛下也尽可知会臣,臣不吝金银人力,只求太后安康。”
  温太后脸上臊得慌。
  哥哥都知道她装病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百官心中却各有所思,温将军的言外之意,莫非是陛下不孝,不舍得给太后用药?
  但这跟大多数人没关系,除了个别不要命的直臣,和资历深厚的老臣可能会劝谏,其它臣子官眷不过是看个热闹,最多回去后和家中人偷偷议论议论罢了。
  裴琰只笑着道了句“舅舅有心”。
  接着是其它官员献礼,除了几位王爷和国公爷,一二品大员的礼单念了念,其余人皆由太监一言带过。
  眼看着众人礼都献完了,温寰面色不悦地问:“陛下没有给太后准备寿礼吗?”
  温太后也有些伤心地看向儿子。
  裴琰偏头对程守忠吩咐了一句:“呈给母后看吧。”
  程守忠恭敬应声,走向了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