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注意到这位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手中一直捧着个红木匣子。
  匣子打开,另有太监过来取出里面的卷轴,两人一左一右拉着缓缓展开,大约有横着两三人那么长。
  众人聚精会神地看着,原来是装裱起来的手抄佛经,离得近的十九王爷年少,咋咋呼呼道:“我认得!这是皇兄的字!只是这墨汁怎么是这个颜色?黑里透红,也不像掺了朱砂,倒像是人血干了似的!”
第49章
太后寿宴(下)
  因他这话,殿内众人又重新看向那幅卷轴。
  果然是透着暗红色。
  温太后想到什么,倏地睁大了眼,扭头看着裴琰,声音有些发颤:“琰儿,琰儿你......”
  裴琰已然起身,一身绛色团龙袍跪倒在太后面前,嗓音温缓:“母后这段日子缠绵病榻,恹恹不乐,朕每每侍奉汤药时,皆恨不能以身相替,便以血抄了这佛经,望上天怜悯,将母后之疾加于朕躬,而母后得以福寿康宁,千秋万岁。”
  帝王之言一落,殿内杳无人声,百官中有纯孝者,甚至忍不住落泪。
  温太后早已泪如雨下。
  她本想搀扶儿子的,可手已抖的没了力气,便只颤颤搂住跪在地上的儿子,放声大哭道:“我的儿啊!母后对不住你!”
  当年对不住,如今她为了一己之私,装病诓得他放血,更是对不住......
  京营指挥使褚昂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四周,百官或真或假都在抹眼泪,他率先起身跪倒,朗声道:“陛下仁孝,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过半百的魏太傅紧跟着跪下,用极受感动的语气哽咽道:“陛下仁孝,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自然也要跟着,一时间殿内山呼万岁。
  温寰亦跪下了,但目光仍定在妹妹和裴琰身上,见妹妹痛哭流涕,裴琰却平和得眼眶都没红,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舒服。
  罢了,不管真孝顺假孝顺,哪怕是装的,有他在,裴琰也得乖乖装一辈子。
  待太后情绪稍缓,帝王让众人起身,外臣这边的宴会就要结束了,温寰忽起身道:“陛下,臣不仅为太后娘娘准备了一样寿礼。”
  裴琰正在侍奉太后净面,闻声好性子地问:“舅舅还准备了什么?”
  温寰拱手:“臣愿出征西北,为陛下平边患,以慰太后娘娘怜子之心!”
  褚昂慢悠悠地问:“温将军不是因母病心忧,不能出征吗?”
  温寰面不改色:“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臣愿尽忠。”
  郭镇雄似是有些微醺,摇头晃脑地笑着对温寰挑衅:“我已是钦定的元帅了,温将军是要给本帅做副将吗?”
  “呵。”温寰冷笑一声:“什么酒囊饭袋,无勇无谋的东西,也有脸说这种话!”
  “你!”郭镇雄要发怒,其夫人赶紧拦着,郭镇雄只能看向高台,语调委屈:“求陛下做主!”
  温寰声如洪钟:“求陛下更改元帅,由臣担当!”
  这两厢对比,任谁都能觉出哪位更适合出征。
  殿内再次寂静下来,裴琰似是为难了片刻,而后下定了决心。
  “朕为君主,本不当朝令夕改,可征战之事,关乎将士与百姓的性命,先前以郭尚书为帅乃无奈之举,温将军身经百战,又是朕的舅父,如今既能出征,我军士气自振,伤亡亦会大减,朕为百姓计,今下旨,改封温将军为征西大元帅,郭镇雄为副帅,即日前往京郊大营整军,三日后出征。”
  温寰立刻跪下:“臣遵旨,陛下万岁!”
  郭镇雄一脸震惊和不服,似是想要开口,身边夫人一直掐他,便只能隐忍着,提起酒壶灌自己。
  外臣这里的宴会落了幕,百官依次告退出宫,只有诸位王爷长公主,皇亲国戚尚且留着,等着后宫那头,众妃给太后献礼的另一场宫宴。
  裴琰往偏殿更衣,程守忠伺候着,忽听陛下道:“今日寿宴上的糕点做的精致,朕尝了一块,味道也不错。”
  程守忠现在满脑子都是陛下谋定大事的兴奋,措不及防听陛下提及这么日常的事,倒懵了一瞬,反应过来赶紧回答:“回陛下,这是御膳房才研究出来的,您先前吩咐他们尽心准备这次寿宴的菜肴膳食,御厨们都记到心里了,这半月来精心钻研,今日的糕点就是之前没有的。”
  裴琰轻轻“嗯”了声,心情颇好地吩咐:“拿个攒盒,挑滋味好的每样两块搁进去,送到乾清宫。”
  程守忠自然不会以为是陛下贪嘴想吃,乾清宫里可还有一位呢。
  他连忙笑道:“是,奴才这就吩咐程福去办。”
  *
  不必外臣能搜罗很多珍稀之物,嫔妃大多深居后宫,献礼便简单的多。
  除了禁足的姜妃,腿伤无法前来的苗答应,其余嫔妃或献歌舞,或献绣品,各个都尽心竭力了,然而根本没人细看。
  姜婉清精心准备了一支舞,她本来更擅长刺绣,可刺绣能让陛下看几眼,自然还是歌舞能诱君心。
  她技艺不算娴熟,主要是想让陛下多看看自己和姐姐有三分相似的脸,舞步旋转间频频往上首与君王对视,
  温太后看得不高兴,今儿是她的好日子,这个小姜氏一直朝儿子献媚,真是惹人厌烦。
  一直等到自家侄女儿压轴出场,她才展颜。
  温瑶穿着月华裙,弹了首古琴曲,毫无悬念的被太后点为本场魁首。
  温寰作为国舅爷,自然是皇亲国戚,此刻也没走,打量着女儿的脸,身形,见与入宫前没什么差异,心才算安了些。
  当初女儿执意入宫,他本是不愿的,但奈何女儿之意已绝,且还不要他去讨高位,只想与常人一般选秀入宫。
  温寰倒不怕女儿位分低会受委屈,毕竟有自己和妹妹在,没料到还真有不要命的敢欺负她。
  且等着吧,待他得胜还朝,便联合同党在朝堂上逼陛下处死那姜氏。
  温寰唯一怕的,就是自己不在这段时日出什么事。
  宴会结束后,温寰请求与女儿会面,裴琰自然应允。
  慈宁宫内。
  温寰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递给女儿:“这里面的药丸是避子用的,不伤根本,为父出征这段时日你记得在侍寝后服用,不可怀上身孕。”
  温瑶惊住了:“父亲这是为何?”
  温寰:“你受宠本就引人注目了,若再怀孕,更是要成为众人的眼中钉,你姑母虽是太后,可也不太精明,先前做皇后时就没少被嫔妃坑害,若非我,早就被废了后位,她未必护得住你,所以为父思来想去,你还是先别有孕的好,一切都等我凯旋还朝。”
  温瑶咬了咬唇,她没办法告诉父亲,自己至今还没真的承过宠,何来的身孕。
  可想必也只是迟早的事了。
  刚才弹琴时,陛下看过来的目光极温柔,好像已经明白父亲之所以应允出征,是因为她。
  温瑶便接过药瓶,望着温寰轻声道:“女儿知道了,父亲也要保重身子,早日凯旋。”
第50章
里衣
  自姜姝仪住进乾清宫,裴琰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回来。
  殿内早已亮起了烛火,他进入殿内,并未瞧见熟悉的,等他回来的身影,只看到桌上有个攒盒,里面的糕点每样被吃了一块,留下一块。
  裴琰收回目光,问立在一旁的芳初:“姜妃睡下了?”
  芳初笑着回答:“是,娘娘从下午开始等陛下,等到方才实在困得撑不住,才去寝殿歇息了。”
  裴琰没说什么,既然姜姝仪没有一直等他,他也就不急着去见她,先去后殿沐浴更衣。
  沐洗后,换上宽松的寝衣,裴琰带着一身潮湿水气进了内殿。
  青铜连枝灯将室内照得极亮。
  宽大的龙床上,姜姝仪把自己蜷缩起来,躺在外侧,裴琰平常就寝时睡的位置,怀里紧紧抱着一团衣裳。
  裴琰顿了顿,走上前去。
  衣裳有些眼熟。
  他坐到床边,捏起一点儿,在看到龙云暗纹后,确认了是自己的里衣。
  想起之前姜姝仪曾向他讨要里衣,说有他的气息,要抱着入睡的事,裴琰一时默然。
  他自认心性已有些与常人不同了,不料姜姝仪更甚。
  裴琰想将里衣抽出来,自然而然弄醒了姜姝仪。
  “陛下?”
  姜姝仪睁开眼看见裴琰,有些懵怔地唤了声。
  裴琰面色温和,似是有些不解地问:“你这是做什么,躺在朕的地方,抱着朕的衣裳。”
  姜姝仪回过神了,想起自己睡前在做什么,顿时窘迫到脸颊滚烫,默不作声地想把衣裳抢回来。
  裴琰不松手,轻笑:“姜姝仪,这是朕的衣裳。”
  姜姝仪也死抓着拉扯,裴琰看见她耳根红的惊人。
  他本来是没多想的。
  “姜妃,朕让你放手,这是旨意。”
  上次向他开口讨要衣裳时都不羞愧,如今羞愧什么。
  姜姝仪先前被裴琰换名字时会惶恐,唤位分则是寻常,在乾清宫朝夕相处了这几日后,却完全反了过来。
  她现在被叫名字无所谓,被叫位分就有些不安了。
  看着裴琰淡下来的面色,姜姝仪不敢僵持了,默默松了手,然后翻身面朝墙,拿被衾将头蒙了起来。
  裴琰从姜姝仪身上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里衣。
  皱皱巴巴,上边是被抱皱的,下边......
  裴琰自幼聪敏,对许多东西见微知著。
  他闭了闭眼,尽量平心静气。
  “朕才离了你一日。”
  顿了顿,裴琰补充:“一个白日,昨夜还陪着你。”
  姜姝仪一句话都说不出了,紧紧抓着锦被的边儿。
  裴琰看着她用力到泛白的指节,好奇地问:“你之前也这样吗?朕没有召你侍寝的时候。”
  姜姝仪羞愤欲死,闷声回他:“没有!”
  裴琰想了想,也是,之前她没自己的衣裳。
  他提议:“若不慎再起这种心思,可以试着抄抄佛经。”
  姜姝仪忍不住了,在被衾中求道:“别说了......”
  裴琰觉得她快哭了,终是按捺下一些教导之言。
  他本是有正事与她谈的,再过三日,温寰及大军只要一离京,裴琰就不必再顾及什么,可以解了姜姝仪的禁足,放她回去。
  可如今这样子,也不知她愿不愿意走。
  姜姝仪蒙着头不动,像是要把自己闷死在被衾里。
  裴琰将皱巴巴的,他不可能再穿的里衣放在床边矮几上,而后亦上了榻。
  姜姝仪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拥着自己,下意识想挣脱。
  “别动。”
  姜姝仪不动。
  “不是你想的吗。”裴琰温缓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隐隐带着几分笑意:“朕舍不得你委屈。”
  姜姝仪只想死一死。
  *
  大军出征在即,裴琰这三日忙了起来。
  不过每每离开时,他都没忘记放一本清心经在正对着床榻的花几上。
  姜姝仪:......
  她百无聊赖,便很想出去。
  自那日冯依月闯乾清宫后,姜姝每每问起她和苗望舒的近况,芳初和程家的太监们便说一切都好,不必忧心,但姜姝仪却有几分将信将疑,怕是裴琰吩咐她们报喜不报忧。
  毕竟裴琰这段日子都和自己同寝,没有召幸温瑶,很大可能是自己当日掌嘴温瑶时打伤了她的脸,她因为毁容彻底失宠了。
  如此深仇大恨,温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找不到自己报仇,又怎会轻易放过望舒依月她们。
  于是在第三日裴琰晚归后,姜姝仪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裴琰垂眸,笑着揉揉她的发顶:“成何体统。”
  程守忠等人习以为常地低下头装死。
  姜姝仪才不管体统不体统,仰起头,软声软气地撒娇:“陛下抱臣妾进内殿好不好?”
  对上她乌黑莹润的眸子,裴琰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将她放到内殿的床榻上后,裴琰将对面香几上的经书取下,放到了目不能及的书柜里。
  回来见姜姝仪眼巴巴地等着他,像个被饿了一整日,等着投喂的孩童,他斟酌道:“明日朕要送大军出征,今夜需早些休息。”
  姜姝仪的面上霎时浮起了失望。
  她是真失望,本想着侍寝后好吹枕边风,让裴琰同意自己明日偷偷去探望苗望舒,结果今夜不行了。
  裴琰在大事面前,是不会色令智昏的。
  “朕明日不放经书,你……朕允了。”
  姜姝仪看着他疑惑了会儿,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顿时羞愤地红了脸。
  裴琰把她当什么人了!
  她气性上来胆也大了,瞪裴琰一眼,躺到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裴琰轻笑。
  他本没放在心上,待沐浴过后,熄灯就寝时,姜姝仪不让抱,裴琰才觉出她是真生气了。
  “姜姝仪。”
  姜姝仪耳根动了动。
  裴琰只喊了她一声便没再说话。
  殿内陷入寂静,姜姝仪忽觉得不自在,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压迫感,逼得她不得不开口问裴琰怎么了,或是直接缩进他怀里。
  姜姝仪忍了忍,终是硬气不起来,翻身面对着裴琰,赌气打破了沉默:“臣妾要出家!”
  裴琰语气温和地答应了:“好,朕会吩咐下去,从明日起,你的膳食里不许有荤腥,华美的衣裳和首饰也不必给你送了。”
  姜姝仪听出他是开玩笑了,蹭进他怀里,委屈地控诉:“陛下,您不疼臣妾了~”
第51章
姜妃娘娘抱住了冯美人!
  一片昏暗中,裴琰云淡风轻地说:“朕如何不疼你,你想要做什么朕没有依你?”
  姜姝仪拉着他的胳膊抱住自己,语气带着几分雀跃问:“真的什么都依?”
  裴琰想了想。
  她生气,无非是今日空等一场,自己没有幸她。
  其实只要不太过,也并不影响明日之事。
  他轻轻“嗯”了声,摩挲着她的后腰:“都依你。”
  姜姝仪也顾不上痒痒了,抱住他的脖颈,眸光在黑暗中仿佛发光:“那臣妾明日可以去探望苗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