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温瑶只是恼怒愤恨,可在听了这句话后,对上裴琰眸光中的幽色,便觉眼前人化身成了一条巨蟒,用竖瞳盯着自己,吐着蛇信,让她浑身从头到脚都禁不住发起恶寒。
  不。
  她嫁的人明明端方君子,是儒雅帝王,怎么会露出这般模样,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温瑶腿一软,险些跌倒,幸而轻蕊扶住了她。
  轻蕊笑道:“娘娘,陛下说的是,咱们回宫去吧,奴婢会奉陛下之命,好好教导娘娘宫里的规矩的。”
  温瑶猛地扭头看向轻蕊,看到她坦然的面色,再看向陛下云淡风轻的神色,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她觉得天旋地转,双耳嗡鸣,狠狠推开轻蕊,往殿外踉跄走去。
  轻蕊向裴琰行了个礼,便追了出去。
  裴琰低声对程守忠吩咐了几句,而后抬步往内殿走去。
  龙榻上的锦被鼓鼓的,显然有人躲在了里面。
  他走到床边坐下,隔着锦被拍了拍最鼓之处,下一瞬姜姝仪便披着被子起身,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臣妾以为陛下要听温瑶之言,打死臣妾......”
  她嗓音委屈幽怨,裴琰知她是撒娇,失笑道:“朕如何舍得。”
  芳初极有眼色地收拾好地上的碎瓷片,退去了外面。
  姜姝仪仰头望着裴琰,因刚才听见他与温瑶的对话,此时眸光发亮,按捺不住激动地问:“陛下怎么训斥清嫔妹妹了呀?陛下不是很喜欢她吗?这样清嫔妹妹定然会伤心的呀,陛下不心疼吗?”
  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裴琰这会儿若说心疼,只怕她立刻就要撇了嘴哭。
  裴琰刚才吓了她,这会儿便不忍心再逗,为她整理凌乱的鬓发,温柔道:“朕心疼谁,你不知道吗?”
  姜姝仪唇角立刻就绷不住上扬了起来。
  她蹭裴琰的手,嗓音更娇了:“那太后娘娘若怪罪了可怎么办呀?陛下孝顺,会不会又去安慰清嫔妹妹,然后再也不让臣妾住在乾清宫了呀?”
  裴琰觉得她很得寸进尺。
  他伸出手背让她蹭,一面问:“朕若那样孝顺,还会私藏你在乾清宫吗?”
  姜姝仪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后觉得这样不太对,想忍又忍不住,干脆一头扎进裴琰怀里,咬着唇笑得双肩颤抖。
  裴琰看着怀中的人,窗外的春光落进来,将她满头浓郁鬓发镀了层金辉,暖融融的,犹如他在年少某个冬日黄昏,勤勉于功课时,偶尔一瞥看到窗外枝头,站着的那只浑身金光的雀鸟。
  那只雀鸟蹦蹦跳跳,鲜活明丽,他忽然起了想捉下豢养的心思,只是在拿起弹弓,对准那鸟的后腿时,忽然想到自己尚且生死未卜,要时不时承受欺凌,何以对另一条性命负责,便歇心作罢。
  如今,倒是能好好豢养了。
  “姜姝仪,朕记得你没有小字。”
  姜姝仪堪堪止了笑,不知裴琰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弯着眉眼如实道:“是呀。”
  她阿娘不识字,觉得父亲起的姝仪二字便极好,没有起别的,嫡母更不会费这个心思,至于父亲,若非为了体统,只怕连名都懒得想。
  裴琰垂眸看着她,语调温和:“朕给你起一个,叫阿雀可好?”
  姜姝仪:......好俗。
  她眨了眨眼,委婉道:“臣妾家中有一个婢女,好像就叫什么鸟儿雀儿的。”
  裴琰摩挲她的脸颊:“她卖身到你家,自然是你们家的雀鸟,而你的身子性命都交托给了朕,自然便是朕一人的雀鸟,你说对不对?”
  姜姝仪见他主意已定的样子,只能试着接受。
  金雀钗还是好物件呢,叫雀怎么了!
  “对......那陛下可不可以只私下唤呀,臣妾怕其它姐妹取笑......”
  她还是难以接受!裴琰一个温和清雅,文韬武略的帝王是怎么起出这么个俗气小气的小字的!
第54章
一幅画
  温瑶失魂落魄地回到长乐宫,立刻要写家书给父亲。
  若父亲知道她在宫中受了这样的委屈,定然要来撑腰,威胁也好,兵谏也罢,她要父亲带她回家,再也不要留在这皇宫里了!
  然而等要落笔的时候,她握着紫檀木的笔杆忽然有些迷茫。
  写给谁呢?父亲已然出征去了,如何能收到她的信......
  那便写给母亲吧,母亲应当有法子让人追上行军的父亲报信。
  温瑶打定了主意,正要动笔,忽听殿外一阵兵荒马乱之声。
  她心一惊,搁下笔去外面查看。
  是几名御前侍卫正在大张旗鼓地抓人,一个太监被押住了,哭嚎着冤枉,眼看就要被拖走。
  “放肆!”
  温瑶认出那两个太监是帮自己向外传递家书的,怒斥一声道:“你们反天了吗?在本宫宫里做什么!”
  一名御前侍卫转过身来,对着她行一礼,神色肃正道:“清嫔娘娘,此奴私自结交外臣,屡次做传递报信之事,罪无可恕,臣奉陛下之命,这就将他带去慎刑司正法。”
  温瑶一时惊得打了个颤栗。
  陛下竟连这个都知道......
  轻蕊亦在庭院中站着,对侍卫首领询问:“还有清嫔娘娘的带入宫的侍婢抱琴,也是知道主子私下送信之事的,陛下可要处置了?”
  那侍卫统领挥了挥手道:“一起带走。”
  抱琴因为惹温瑶不悦,这几日都不得近身伺候,待被从宫女庑房中抓出来,还不知什么情形,懵怔地问娘娘发生了什么。
  温瑶顾不上她,声音发抖道:“你们以下犯上,本宫要去见姑母,要去见姑母......”
  “陛下有旨,清嫔自即日起禁足,无诏擅出,以抗旨之罪论处。”
  侍卫统领言罢,不再与她多说,带着两个奴婢离开。
  温瑶听着抱琴的哭喊声,再也撑不住,瘫坐在了地上。
  轻蕊上前搀扶她,语气不卑不亢道:“娘娘不必忧心,陛下没有怪罪您,您只要继续听奴婢的话,以后在宫中恪守宫规,还是能安稳一生的。”
  温瑶眸光空洞地望着西北方向,缓缓攥紧了双拳。
  *
  清嫔禁足的消息在不刻意遮掩的情况下,在第二日便传到了太后耳中。
  乾清宫,姜姝仪正在伺候裴琰笔墨。
  因着她昨夜总旁敲侧击说阿雀这个名像奴婢,裴琰有了些许的不悦,罚她今日做一日奴婢的活计。
  姜姝仪有一下没一下地研着墨,偷眼瞧作画的裴琰,裴琰若有所觉,头也未抬道:“站起来研,这样研不好。”
  裴琰坐在书案后,姜姝仪便搬了把太师椅在旁侧坐着,此刻闻言只能站起来,一边磨墨,一边好奇地往画上瞧。
  “陛下画的是山水图吗?”
  裴琰:“不是。”
  姜姝仪只看到个树杈子,倒确实没有山和水。
  她研的差不多了就停下手,揉揉有点发酸的手腕,重新坐回椅子上。
  画已然大致能看出是什么了,有树,有花圃,有檐牙高啄,还有系着绸带的风铃。
  “像是宫里的景象呀。”
  裴琰夸她:“聪慧。”
  姜姝仪自己都臊得慌,宫殿都出来了,傻子才看不出来。
  她捧着脸继续看。
  裴琰反倒顿了顿笔,忽然抬眸看向她。
  姜姝仪歪了歪头:“陛下怎么不画了?”
  裴琰没答她,深深看她一眼,才继续落笔。
  这次是在为那棵树点缀花叶,而后又蘸墨,在花叶间勾勒出一个圆润灵动的雀鸟。
  雀鸟歪着头,尖喙微微张着,像是在疑惑什么,又像是在撒娇求人抚摸。
  姜姝仪惊叹:“哇,好传神呀,陛下风景画的虽好,却有些太过板正,死气沉沉了,这只雀儿一来,整幅画都鲜活了!”
  裴琰弯唇:“是传神。”
  此时殿外忽传来喧闹声,而后程守忠推门进来了,禀报道:“陛下,太后娘娘为清嫔一事来了。”
  裴琰停下笔,收敛了眸中笑意。
  姜姝仪对这种情况倒是轻车熟路了,怕被太后看出端倪,先蹑手蹑脚地把椅子搬回了原位,而后回到裴琰身边,指指内殿小声问:“臣妾还躲进去?”
  “不必。”裴琰将未完的画压在镇纸下,对程守忠道:“告诉母后,请她先回宫,朕处理过手头的事,随后就去慈宁宫请安。”
  程守忠应“是”退了下去。
  裴琰又看向姜姝仪,才要开口,姜姝仪便明白了,抢先信誓旦旦地保证:“谁来臣妾都不出去!老老实实地待在殿里等陛下回来!”
  裴琰便笑了:“好,很听话。”
  那能不听话吗,昨日温瑶闯进来的事可是把姜姝仪吓了个半死,事后才知道温瑶是打着太后名义来的,程守忠不敢拦。
  裴琰还告诉她,温瑶出去后肯定会把乾清宫有个宫女爬床一事说出去,这几日估摸着会有不少嫔妃打着求见的名头过来一探究竟,她最好连大殿都不要出。
  姜姝仪都认真地听进去了。
  裴琰离开后不久,芳初就又来了,若在往常,姜姝仪就高高兴兴地带着她去内殿玩儿了,今日却不想理她。
  芳初行了个礼后,笑着走过来:“娘娘还生气呢?”
  姜姝仪仍不理她,走到花几前,去摆弄上面的双耳瓶,粉彩绘花鸟的图案,在春日里摆着好看极了。
  芳初无奈道:“奴婢昨日真不是故意的,娘娘想想,清嫔若是发现了您,对您不利,陛下回来后能饶过奴婢吗?”
  姜姝仪冷哼一声:“本宫不止为这个生气。”
  芳初了然:“那就是奴婢为程寿求情的事了。”
  姜姝仪扭头瞪她:“你也知道?本宫以为这么多日相处下来,你除了忠于陛下外,当视本宫最重的,结果还是一心向着同僚,既然如此,本宫不用你陪着!”
  “娘娘啊。”芳初苦笑一声,叹了口气:“您知不知道,那二十板子下去会把人打成什么模样,程寿得多少日下不来床,他也才不过十五岁,还没成......及冠。”
  姜姝仪听了更不高兴:“芳初,本宫是主子,他是奴才,他胡言乱语,惹了本宫恼怒,本宫就是打死他又如何?二十板子已是开恩了,你这么说,是觉得本宫不仁吗?”
  芳初立刻跪下了,无辜地看着她:“娘娘明鉴呀!奴婢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娘娘若不仁,奴婢这张嘴早就该挨打了!”
  姜姝仪绷着脸:“你也知道啊。”
  芳初看出她态度的松动,连忙笑着拉住她的裙角轻晃:“所以娘娘最宽仁,最疼奴婢了!”
第55章
陛下伤在哪儿?
  慈宁宫内。
  温太后自寿宴后就彻底“病愈”了,不再整日卧休养,此刻她在殿内发怒,摔砸了一堆杯盏花瓶等瓷器,裴琰进来时,都有些许的无从下脚。
  在温太后瞪视的目光下,他在门口跪下,面色如常地道:“给母后请安。”
  温太后下意识想去扶他,好在忍住了,站在原地板着脸道:“你不用给哀家请安,你干脆拿条绳子勒死哀家的好!”
  裴琰轻笑,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边道:“母后何出此言,朕心中不安。”
  温太后提起这个就来气:“瑶儿是哀家最小的侄女,哥哥的心肝肉啊!她犯了什么错你要禁足她?连哀家下令解禁都不行,你是想气死哀家是不是?”
  裴琰仍是和往常一样,温顺地低垂着眼睫,轻声道:“朕不喜欢她。”
  “不喜欢你也不能禁足她啊!”
  温太后吼完才觉得不对劲,皱眉:“你不是前不久还连召她侍寝吗,怎么又不喜欢?你们闹别扭了?”
  裴琰将捡起的碎瓷片拿在左手,右手继续捡:“一直都不喜欢,先前是为了母后开怀,强装的喜欢。”
  温太后惊讶地瞪大了眼。
  裴琰继续道:“她总冒犯朕,母后知道的,朕幼时过得苦,最厌恶被人颐指气使了。”
  温太后气势一下子有些弱了。
  每次儿子提起年幼时的事,她都忍不住有点心虚愧疚。
  温太后咽了咽喉咙,软下态度,想跟他讲讲道理:“琰儿,瑶儿做的不对,你告诉哀家啊,哀家会劝她,你禁足她,多伤她的颜面呐。”
  裴琰默然了须臾,而后语气疑惑地问:“母后何必一直管她呢?您又不曾养育过她,她的生死与您何干。”
  温太后被这混账话又惹起气来:“她可是哀家的亲侄女儿!”
  裴琰轻笑:“朕不也是母后的亲儿子吗?”
  “你不是!”
  吼声落地,裴琰“嘶”了声,将手中瓷片放到地上,只见那带着薄茧的掌心出现一条浅浅划伤。
  他摊开给温太后看:“母后,朕划着手了。”
  温太后本是心里揪了一下,想过去关切的,见状又不想了。
  她这个儿子自幼心性坚韧,受了大伤都不爱吭声,如今不过划一下而已,连血都没出,算得了什么,无非是想卖乖不让自己再提瑶儿的事罢了。
  但那怎么可能!哥哥临行前还交代她照顾瑶儿,瑶儿受了委屈,她怎么跟哥哥交代!
  温太后仍是怒气冲冲的:“琰儿,你若还认哀家这个娘,就赶紧解了瑶儿的禁足,否则哀家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儿子!”
  裴琰慢慢收回了手。
  “朕不会解的,母后不认便不认吧。”
  温太后何曾被他这么顶撞过!颤抖着手指向他:“你,你是想气死哀家吗?果然啊......哥哥说的对,别人生的孩子养不熟,若我琛儿还在,如何会这么忤逆哀家,哀家命苦啊......”
  裴琰面色和缓,用受伤的手按着地面起身,弯腰抚一抚膝上微皱的衣料,而后直身望着哭天抢地的温太后,含笑道:“人思虑的越多,寿数便越短,朕希望母后好好保重身子,少思少虑,安养天年。”
  温太后不知道他怎么又忽然笑了,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哭嚎,再仔细一品他这话,忽然又有些狐疑:“什么意思?你咒哀家?还是恐吓哀家?”
  裴琰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温太后想追,可前头全是碎瓷片,怕扎伤了脚,她只能气急败坏地喊裴琰的名字。
  *
  乾清宫。
  姜姝仪被芳初哄得差不多时,裴琰回来了。
  才离开了不到两刻钟,姜姝仪见他面色不算太好,便凑上前,仰头打量他。
  裴琰亦垂眸静静看着她。
  姜姝仪就知道他确实有些不高兴了。
  她一把抱住裴琰,在他胸口蹭了蹭,软声问:“太后娘娘因为陛下训斥清嫔的事生气了吗?”
  姜姝仪并不知道温瑶被禁足的事,此刻忍不住有些忐忑,生怕裴琰为了哄太后开怀,又开始召幸温瑶。
  裴琰本想抱她,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又改变了主意:“你压着朕受伤的手了。”
  姜姝仪吓得赶紧撤开:“受伤?手怎么伤了?”
  她拉起裴琰的左手,没看到伤,正要去找右手,裴琰将右手背到身后,皱眉道:“就是左手。”
  “嗯?”姜姝仪只能重新拉起右手打量,这次怕挡光往旁边移了移,凑近了仔细观察,才瞧见了一道几不可见的浅白色划痕。